第四十章

二〇一六年五月三十日星期一

「在軋鋼廠裡的每一個人都討厭妳,蘿思,每一個人。他們表面上對妳微笑,但妳轉過身時,他們都彎著腰嘲笑妳工作表現有多差。哈哈哈哈哈,他們大笑,但妳也讓他們覺得不舒服,因為他們知道軋鋼廠請妳是多危險的一件事。所以,妳應該振作起來,免得闐出大禍。」

她父親看著清單,用粉筆標註了兩塊鋼胚,然後伸出一根黃色手指,指著她。當他那隻控訴的手指著她時,沒人知道蘿思會有何下場,因為蘿思的父親總是有源源不絕的新方式來傷害她。他活著就為了使她精神崩潰,那為他帶來歡愉,而他什么卑劣手段都使得出來。

她知道他口中說出的話大部分都不是真的,但她再也無法忍受了。每天擔心他何時會發動下次攻擊,使她疲憊苦惱、精力盡失。幾天前,她決定這一切必須停止。

「妳該感激我,在妳聽到別人說妳壞話前就好心告訴妳。要知道會替妳說話的人就只有我,蘿思,別忘了這點。妳真的得賺點錢,這也是為了妳媽。」他的謊言似乎真的讓他自己感動,但一如往常,他的表情瞬間改變,轉為嚴酷無情。「養妳很花錢,但妳蠢笨的小腦袋就是想不通這點,對吧?」

他倒退幾步,電磁吸盤舉起下一塊鋼胚。他注意到她正要開口抗議,眼神憤怒,滿是歡愉和鄙視,嘴巴張大到不可思議的程度。牙齒森白如石柱,口沫橫飛,幾乎在他周遭形成水霧,將她瞬間沖走。

「更糟糕的是,我得做妳的工作,如果管理階層知道就慘了。他們也沒有盯緊妳,如果我告訴他們妳做得有多爛,還是幫他們個大忙。所以,妳想我該怎么做,嗯?如果我告訴妳另外一件事……」

蘿思緊抓住口袋裡震動的呼叫器,使盡所有精神不去聽他在說什么。她不斷用力吸氣,肺部都快爆炸了,如此一來,已經掛在她舌尖的字眼才不會在他面前爆發出來。

「b如果你再不住嘴,混球,我會…/b…」

如她所願,他住嘴了。他周遭的世界似乎消失了,他那可厭的臉上展露一抹幸福的笑容。這是他人生最棒的時刻,蘿思知道這瞬間無可比擬。

「不然妳會怎么樣?」

當蘿思的幻覺瀕臨無意識和現實的臨界點時,她會嘗試蠕動、掙扎,以求得到自由。女孩們把她練起來已經超過三天,她一而再再而三地重新活過相同的夢境。在這種情境下,字眼傾向於融合成純粹的黑色,而她對乳鋼廠加熱爐另一頭的聲音記憶,倏地佔據思緒中央。三天來相同的事不斷重複,每次當她試圖返回現實,軋延的鋼胚在水中迅速冷卻的嘶嘶聲響,便在夢么中縈繞不去。那高亢的聲響好似尖銳的口哨聲,打從一開始就讓人無法忍受。

「妳是個窩囊廢。」她父親透過蒸汽冷笑。「妳永遠也做不好任何事。」他指著她說。

然後蘿思碰觸呼叫器,最後一次接受他丟給她的輕蔑和侮辱。

那一刻會成為她的終極勝利。陰影從上方釋放時,她父親指控的手指瞬間凝結成狂喜。之後,她無法記得電磁吸盤鬆開鋼胚的聲響──只記得巨大鋼胚壓住他、壓扁他下半身每一根骨頭的聲音。

她逐漸醒來,感覺到睫毛上滿是汗水。她略微張開一隻眼睛,再次了悟到她身在何處,而她原本衰弱的身體現在更是雪上加霜。

蘿思的雙腿傳來劇痛。只是輕微抖動小腿,卻有如針刺過她的神經系統一般。她已經超過兩天無法感覺到自己的腳了,前臂和雙手也毫無知覺。她當然曾試圖扭動身體以求重獲自由。如果她能掙脫出一隻手,將牆壁架子上的皮帶鬆開就好了,那樣她就會知道她還有機會,但越是掙扎,皮帶就越咬進她的皮膚。

蘿思第一次感受到這房間的寒冷時,她就知道她的胃會如何反應。過往經驗告訴她,如果她裸露的腹部長期暴露在這么冷的溫度下,她會腹瀉。每回山楂花盛開,她妹妹們都會苦苦哀求去鹿園野餐,年復一年。在那個時節,鋪在泥土地上的毛毯通常冷得不得了,坐在上面總是使蘿思生病,這讓她父親開心不已。他總是用這種老套來對付她,強迫她坐到無法忍受為止。她會狂瀉狂吐好幾天,無法去上學,那可就變成棘手問題了。而現在,在麗格莫的浴室裡,她已經有好幾天感受到腰部以下的冰冷刺骨。即使離上次進食時間已經很久,她的腸胃裡應該沒有多少東西了,糞便依然如激流般猛烈地噴出來。

如她預期,她體內有種燒灼的感覺,如果她能讓女孩們撕掉貼在她嘴巴上的膠帶,她便能哀求她們替她擦拭臀部。但她很清楚這兩個願望都是空想。她們只在她們記得時才會餵她喝水。那位叫丹尼絲的女孩是最強勢的,她只准許另一位女孩在水裡插進吸管送進她嘴裡。蘿思聽到她們喊叫有關第三個女孩的事,但蘿思不確定是否真有聽到,因為她在大部分時間都有幻覺,從來無法完全確定周遭發生的事。

昨晚,丹尼絲如往常般在睡前到洗手檯小便,她第一次直接對著蘿思說話,她說要給她水以外的東西。

「妳可能納悶我們在這裡幹什么?」她說。她告訴蘿思,麗格莫是她外祖母,那女人是個女巫和惡魔,她很開心麗格莫死了。

「所以妳應該瞭解,我們可以光明正大使用她的公寓吧?」

她可能期待蘿思點頭,但蘿思毫無反應。她的表情忽地改變。

「妳認為她是個好女人,是嗎?」蘿思將眼光轉開時,她冷冷地說。「她就像場瘟疫,而且她毀了我的人生。妳不相信我嗎?看著我。」

她的唇膏亮紅,貝齒潔白,但她的嘴巴看起來和蘿思的父親一般令人生厭、噁心且扭曲變形。她的恨意似乎也一樣極端。蘿思暗忖,也許是她殺了她外祖母。這類家庭犯罪不算罕見。父母殺害小孩,小孩殺害父母和祖父母。沒有人比她更瞭解這種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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