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六年五月二十九日星期日和五月三十日星期一
在卡爾位於羅梭霍特公園的家中，馬庫斯‧亞各布森坐在一張花園桌子旁，揮手婉拒卡爾放在他面前的一罐啤酒。
「不，謝謝你。我想說戒就戒，所以別再拿香菸或酒給我。這些時日以來，我一直試著照顧自己。」
卡爾點點頭，點燃一根香菸。就統計數字而言，奇蹟偶爾會發生，但這是卡爾的特別啤酒，還有比這更棒的嗎？
「嗯，卡爾，你看過我的紙條了嗎？」
卡爾咬緊牙齒搖搖頭。「我還沒有時間，但我會看的，我保證。紙條都在我桌子上。」
馬庫斯難掩一臉失望，他有理由如此。畢竟，他是那位教導卡爾所有調查工作相關知識的人，而卡爾沒認真看待他的建議，那真的讓他心裡很不舒坦。
「好，馬庫斯，我得對你坦承，我對你和那個案子有諸多懷疑。你以前對那個案子如此念茲在茲，我認為你將那兩個案子連結在一起可能是一廂情願。但就像我說的，我保證現在會去查查它們，所以我才邀你過來。」
「嗯！所以你不單只是看在老同事份上邀我過來。你還有什么打算？」
卡爾不由得長長嘆口氣，他原本沒打算嘆那么久的氣，但也許這樣會帶來有利的效果。「你知道的，因為蘿思我們現在有點進入低潮，所以我想，你也許可以幫點忙。」
馬庫斯露齒一笑。「我假裝這不是你們的案子？」
卡爾看著香菸煙霧在半空中製裡升起。他當然知道馬庫斯不會在他背後捅他一刀，但那個問題還是有點太直接了，他不太喜歡。
「你知道整個程式，馬庫斯。你有所有相互衝突和令人困惑的直覺，我很討厭這點，然後還有蘿思的事。我們需要深究一個案子時，通常得仰賴蘿思，但她現在沒辦法幫我們，不是嗎？我們之中的任何人都沒料到我們這么需要她。」
馬庫斯微笑。「所以你想要我『深究』的是什么，卡爾？你的直覺告訴你什么？」
「我需要知道有關齊默曼家庭的所有背景資料。我們已經知道麗格莫的丈夫許多事，而他絕對不是個聖人。」他告訴馬庫斯他們所知的費裡澤的黑暗過去、他的晚年生活和死亡方式。
馬庫斯點點頭。「沒錯，不是你會稱為楷模的那種人。但你既然提到，我想兇殺組曾調查過淹死在丹胡斯湖的那男人的案子。所以那是他，對吧？」
他們聽到走廊傳來細微的哼唱聲。莫頓和哈迪回家了。
馬庫斯展露笑顏，他很期待這個團聚。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歡迎他倆。看到他們的前任硬漢老闆彎下腰擁抱老同事，很令人動容。
「這趟旅行如何啊，老小子？」馬庫斯問道。哈迪最後總算將電動輪椅開到花園桌旁。
「這個嘛……」他的回答小聲到幾乎聽不見，而雙眼佈滿血絲的莫頓從屋子走向他們，以悲傷的語氣問他是否能為他們效勞。
「我們很好，謝謝你，莫頓。」
「那樣的話……我想……我要去躺一躺。」他抽抽噎噎地說著。
「他是怎么了？」直到他們聽不見莫頓下去地下室的腳步聲後，馬庫斯狐疑地問。
哈迪看來很疲憊。「心碎。如果你不想看見到處成雙成對的戀人，那么在五月的陽光中出門去踏青就不是個好點子。他一路上啜哭得像只海豹孤兒。」
「嗯，被甩是很難釋懷的。」馬庫斯搖搖頭，轉向卡爾。他轉瞬間已經恢復調查人員的角色。「你對布莉姬的丈夫知道什么？」
「什么也不知道。等你『深究』後，我們還指望你告訴我們呢。」
※※※
如同電話裡同意的那般，他們於星期一早上十點抵達軋鋼廠，在大門旁左邊的警衛室碰面。一位年邁男人和中年婦女站在列奧‧安得森身後，他們顯然很看重這次的導覽。
列奧微笑，指指骨瘦如柴的男人。「波勒‧p是這廠裡最年長的前任員工。我退休前在這裡工作了三十年，而拉娜是廠裡最新的員工，所以我們三個應該可以回答你對這工廠多年來的任何疑問。」
他們彼此握手。
「波勒和我會領隊，拉娜是我們的保安官，她馬上會提供你們安全頭盔和安全鞋。可以問你們的尺寸嗎，兩位？」
三人全低頭看著阿薩德和卡爾的腳。
「我可以建議你穿四十五號，卡爾，阿薩德穿四十一號嗎？」列奧繼續說道。
「是可以，」阿薩德說：「但如果不讓我穿四十二號，你可以當場殺了我。」他是唯一被自己的笑話逗笑的人。
他們離開警衛室，卡爾簡短告知他們與班尼‧安得森會面的內容。從他們有所保留的表情判斷，他們很熟悉班尼這個人。
「他是因錳中毒而領到賠償金的人之一。」波勒忿忿地說：「我不知道其他人怎么想，但如果你問我，我會說班尼絕對沒有錳中毒。」
「誰在乎？工廠終於擺脫掉他了。」列奧以可以理解的態度補充。
「嗯，他的確不是廣受人喜歡的那一型。」卡爾說：「但我覺得他很喜歡蘿思，所以他不可能壞到哪去吧。你們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嗎？」
「我想我們什么也不知道。他就是喜歡女人，還有真的非常痛恨阿納‧克努森。」
「你知道為什么嗎？」
「老實說，我們大部分人都不喜歡他。阿納對誰都很蠻橫，尤其是蘿思。任何和他接觸過的人都能清楚看出這點。她不該和她父親並肩工作的。」波勒說著。在他們轉過轉角時，他伸手一揮，展示他們眼前的龐大工廠。
考量到工廠經手的龐大鋼鐵數量，建築物旁井然有序和空曠的地帶令人吃驚。舉目不見任何人影。三百四十位員工都跑到哪裡去了？儘管工廠面積如小島般大，建築物又龐大如機棚，能夠容納數千人，但三百四十名員工應該不可能就這樣憑空消失。卡爾原本想像現場會有如山高的廢鐵、到處噪音充斥、人聲鼎沸、一群群穿著工作服的魁梧男人忙碌穿梭，埋首於工作。
列奧大笑。「可能不同於你的想像，現在什么都改變囉，工廠已經自動化。技術熟練的員工坐在操縱桿前面，按按鈕和監視螢幕。自從我們停止自己熔化廢鐵後，工廠便是如此運作的。現在它是俄羅斯老闆經營的外銷公司──」
「阿納‧克努森在一九九九年死亡時，工廠是什么光景？」卡爾打斷他的話。
「非常非常不同，但嚴格說來也沒差那么多。」波勒說：「首先，當年員工超過千人。現在半島上有另外一家公司，但當年我們都隸屬於投資公司a‧p‧莫勒和eac旗下的子公司。後來發生該死的錳事件，同時也出了不少事，害公司獲利變少。在二〇〇二年，我們破產。一個時代就這樣結束了。」他指指靜置在露天混凝土地上的成排鋼胚。
「當年，我們是回收公司，每年買進八十萬噸廢金屬，熔化後加工成鋼板、條鋼和強化鋼鐵。我們為橋樑、隧道和各種建設提供建材。現在，就像你看到放在這裡的鋼胚，我們進口鋼胚，將它們軋延成鋼板。」
他開啟通往生產區的門，裡面如此龐大，阿薩德震驚得將手按在頭盔上。卡爾發現一眼無法望盡整個區域。
「意外是在這裡發生的嗎？」他指指讓鋼胚就位的輸送帶，附有巨大磁鐵的起重機舉起它們，運送到其他位置。「是像這樣的超大鋼胚殺了阿納‧克努森嗎？」他提出疑問。
波勒搖搖頭。「不，意外不是發生在這裡，而是在舊區的w15那裡。這是二十噸的鋼胚，殺死阿納的只有十噸重。」他聳聳肩。即使只有十噸也遠遠足夠。
「如果蘿思現在仍在這裡工作，她可能會在那個辦公室裡工作。」他在他們抵達大廳角落時說，那裡有一道玻璃隔間，隔開令人望之生畏的工廠生產地帶和一間典型的工廠辦公室。他指著裡面一位穿著藍色工作服的年輕漂亮女人，她正看著電腦螢幕。他們對彼此揮揮手。「那是蜜卡，她是分類作業員──蘿思當年就是做這個工作，當她父親的學徒，他也是分類作業員。他們負責將註明數字的鋼胚以特定次序送去加工處理。這裡的每樣東西都是預定好的。我們確切知道何時運送什么，要送給誰，又要送去哪裡。我們用白色號碼和文字來標示個別鋼胚，將它們加熱，軋延變成客戶想要的尺寸。你們等會就可以看到整個過程。」
他們走近大廳底部時，燈光從亮晃晃的白光轉成黯淡的黃光。
w15區比較原始，比較貼近卡爾的想像。精巧的鐵製建物、橋樑、管子、鋼鐵樓梯、吊裝裝置、滑桿和加熱爐，共同組成一幅未來光景，活像他父親農場倉庫的迷你版。
列奧往上指著他們頭上的一架起重機，它由一大堆鋼絲吊著，是德馬格生產的巨大機械。
「它從地面舉起鋼胚，移到輪送帶那邊，直接將它們運到加熱爐。你瞧，蓋子現在是開啟的，所以你能感覺到高熱。我們將爐子加熱到一千兩百度，足以熔化鋼胚、製造出鋼板。」
觀看電磁吸盤時，他們全體陷入沉默。「就是那個把鋼胚掉到阿納‧克努森頭上的。」波勒說道：「他們說那是意外斷電，但意外的機率有多高，我不知道。」
「好。誰負責操作像那樣的機器？」卡爾問道，不由得倒退，加熱爐散發出來的高熱幾乎讓人無法忍受。現在他了解大廳尾端的牆壁為何打空、直接通往戶外了。
「加熱爐另一邊的控制室裡的人，他們負責操作控制儀表。」
「那天是誰坐在那？」阿薩德追問。
「對，這就是問題所在。那時正好碰到換班交接。老實講，這種情況應該不可能發生，但我們真的不確定是誰坐在裡面。」
「我們問過班尼，他說那時不是他坐在控制室裡。」
「好吧，但我對那一點也不記得。那個時候他東跑西跑，到處跑，同時操縱和兼任工廠裡幾個不同職位。」
「如果蘿思和阿納通常都坐在辦公室裡，也就是剛才那位年輕女人坐的地方，意外發生時，他們為什么會在下面這裡呢？」
「喔，你一定誤會了。蜜卡坐在裡面的，是分類作業員的新辦公室，當年這部分的大廳尚未興建，只有這裡而已。」他轉身指向他們身後的一棟木造建築。「他們坐在那邊的辦公室裡。偶爾會下來鋼胚堆這，為下批要送進加熱爐的鋼胚做記號。」
卡爾環顧四周。「你怎么想，阿薩德？有任何蹊蹺嗎？」
他低頭看警方報告。「報告上只說，電磁吸盤失靈，而阿納違反安全規定，站在被起重機舉起的鋼胚下方。沒有人該為那個事件負責，它被裁定為意外。雖然電磁鮮少失靈，那幾乎是不可思議的事。阿納被認為是唯一該負責的人，為不遵守安全規定付出慘痛代價。」
「所以意外發生時蘿思在辦公室裡嗎？」
「不。當大家聽到他尖叫時，有些人從前面的區域跑過來。他們發現在他嚥下最後一口氣時，蘿思就在他身旁。她就杵在那，震驚到不知所措，雙手擺在身體兩側，發不出任何聲音，眼睛呆瞪著，滿是恐懼。」
「你當時不在這裡嗎？」
「不在，」列奧回答：「那不是我的班。」
「我當時在下方的裝卸區工作，離這裡有段距離。」波勒說。
「就你在電力供給區的工作經驗而言，你認為是什么導致電力中斷，列奧？」
「我們的電腦系統應該能夠分析確切情況，但在這個案例裡卻無法。我個人認為，一定是某位員工導致電力中斷，但因為中斷的時間非常短暫，電磁吸盤只在那一瞬間鬆開鋼胚，然後馬上又運作如常。如果你問我的話，時間點實在算得太過完美。」
「所以你的意思是那是特意造成的？」
「我不確定，但我不會排除這個可能性。」
卡爾嘆口氣。那都是十七年前的往事了，當警方或勞動檢查機構的報告都無法進一步提供更多資訊時，他該死的哪還能期待更精確的答案？
※※※
「也許哪天我們能問蘿思這件事。」在他們終於回到辦公室時，卡爾說。
阿薩德搖搖頭。「你有聽到我問他們，蘿思是否有可能在鋼胚掉下來時，把她父親推到那下面嗎？他們的反應似乎很奇怪。」
「是的，我有聽到你問。但在你暗示她也許有共犯時，他們的表情更為詭異。列奧的確提到可能是人為故意斷電，所以他們不真的認為能避開那個問題。」
「但他們是怎么算時間點的，卡爾？在他們站的地方沒有對講機，那時也沒手機。鋼胚是在一瞬間掉下來的，對吧？」
一道高高的黑影遮蔽門口。「嗨！總長叫我等你們回來時再問問。我還沒告訴他你們已經回來了。」
「謝謝喔，高登，很好。告訴他，他的電視臺人員在今天稍晚或明天會有東西可以卯足勁大拍特拍，我們也會乖乖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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