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六年五月二十七日星期五
b該死,這么早就離開是誰的鬼點子?阿薩德嗎?/b他在他們開往南方時問自己。那沒刮鬍子的傢伙在這一百五十公里,都在他旁邊打鼾。b這個厚顏無恥的混球!/b
「醒來,阿薩德!」他狂吼,害阿薩德的額頭猛然撞上膝蓋。
阿薩德環顧四周,一時摸不清頭緒。「我們在這裡做什么?」他昏昏欲睡地問。
「我們已經到半路了,如果你不和我說話,我會睡著。」
阿薩德揉揉眼睛,抬頭看路標。公路潮溼,閃著光澤。「我們才到歐登瑟?我想我再小睡一下好了。」
卡爾用手時頂他側腹一下,仍無法阻止阿薩德開始打盹。
「嘿,醒來,阿薩德。我一直在想一件事,聽我說。」
阿薩德嘆口大氣。
「我昨天去探望我的前岳母,她就快要滿九十了,變得古怪又孤僻,但每次我去探視她時,她都可以秀新花樣給我看。」
「你以前提過這件事,卡爾。」他邊說邊閉上眼睛。
「對,但昨天她要我教她自拍。」
「嗯。」
「你聽到我說的話沒?」
「有啦。」
「我在想,蜜雪兒的手機裡一定有很多照片。倘若她曾和犯下搶劫案的女孩一起自拍的話,我一點也不會驚訝。那是說,如果她真的是個共犯的話。」
「你似乎忘了,那不是我們的案子,卡爾。反正手機摔爛了,完全銷報。」
「是『報銷』,阿薩德。但那不打緊,那是支iphone。」
阿薩德不情願地睜開眼睛,睏倦地看著卡爾。「你是說……」
「對,在雲端可以找到所有東西,或她的電腦、ipad、我們所能找到的任何電子產品,或者ig或臉書……」
「你不覺得調查小組應該早就想到了嗎?」
卡爾聳聳肩。「可能吧。蒲羅對大部分的事都思路敏捷,但我們也許可以提醒他。你覺得呢?」
卡爾對自己點點頭,轉頭看向阿薩德。那個大儍瓜又睡著了。
※※※
與薇嘉相處多年,又在街道上被流鶯和皮條客環繞過許多時光後,卡爾以為他的容忍度已經超出一般人許多,但當他站在弗倫斯堡港的奇娜‧馮‧昆斯威克的畫廊裡,他的心胸開放程度瞬間遭受嚴厲測試。你不能確切稱眼前的畫為色情畫作,但也實在相去不遠。巨大的牆壁上掛滿鉅細靡遺、色彩鮮豔的女性生殖器官巨型繪畫。
一位奇特的女人身著完全展示其怪異個性的服裝,輕快地走進房間,卡爾瞥見阿薩德的眼珠幾乎要掉出來。她踩著超高高跟鞋走向他們,宛如天堂烏,卡爾一眼就看出來,猙思的確受這位童年好友影響很深。
「willkommen,bisvenue,歡迎,我的朋友們。」她的聲音大到那些態度可疑但又似乎全神貫注的畫廊訪客,無法不注意到她的隆重入場。
她親吻卡爾和阿薩德的臉頰好幾次,次數多得超過德國北部的正常標準。她用那雙棕色大眼挑逗十足地看著他們,卡爾很擔心阿薩德會膝蓋一軟跪下。
「你沒事吧?」看見阿薩德的頸子血脈賁張時,他對他低語,但捲髮沒有回答。反之,他將所有精力放在斜睨那個女人身上,彷彿他正直視著燦爛太陽。
「我們在電話上談過。」阿薩德的聲音柔滑如絲,連西班牙流行情歌歌手都自嘆弗如。
「是有關蘿思的事。」卡爾得在性感氣氛完全接管這裡前,連忙打斷。
又名奇娜的卡洛琳點點頭,眼神里滿是憂慮。「是的,聽起來她最近不太好。」她說。
卡爾瞥見遠處玻璃展示櫃上,有臺應該會煮出好咖啡的nespresso咖啡機,上面掛了一幅正在分娩中的鮮紅和紫色陰部畫作。
「有地方能讓我們談談嗎?」卡爾有點分神地問道:「我想找個可以喝咖啡的地方。從哥本哈根過來這裡很遠。」
※※※
辦公室牆上的裝飾比較不那么挑釁,而那位自詡為藝術家的偶像人物,行徑也變得比較正常。
「是的,蘿思和我斷了聯絡好幾年了,那真可惜,因為我們真的是好朋友,但我們也南轅北轍。」她直瞪著前方半晌,因想到過往回憶而略微失神,然後點點頭。「我們的職業非常不同,又各自佔據很多時間。」
卡爾瞭解,她完全不需強調她倆之間的差異。
「妳可能已經猜到,我們真的得挖掘到蘿思現在問題的核心。」他說:「也許妳能提供我們蘿思和她父親之間的更多細節?我們知道他對她像個暴君,情況一定很糟。但確切來說,他究竟做了什么?妳能給我們一些例子嗎?」
卡洛琳試圖將她的想法化為字眼,此時,她看起來令人驚訝地正常。
「例子?」她最後說:「你們有多少時間?」卡爾聳聳肩。
「儘管說吧。」阿薩德回答。
她露出微笑──只持續一秒鐘。
「說蘿思從未自她父親那,聽到一句正面或仁慈的字眼,這話絕對不是謊言。碰上她,他就變得冰冷殘酷。雪上加霜的是,他還讓蘿思的母親也不敢對她說任何好話。」
「但他卻不會對其他妹妹如此?」
她搖搖頭。「我知道蘿思年紀大點時,便試圖以不同方式安撫他。但當她為全家做飯,他一定會在咬第一口後,滿臉嫌惡地將一瓶水倒在盤子上;如果她吸地板,只要有一粒沙子沒有吸到,他就會把菸灰缸倒在地上。」
「聽起來很不妙。」
「是不妙,但那還不算什么。他寫紙條給校長說,蘿思在家嘲笑老師,說老師的壞話,他要求老師們給蘿思灌輸一些敬意。」
「不會吧?」
「就是這樣。她母親買衣服給蘿思時,他會大笑,指著她叫她,『醜女孩』;還說如果她去照鏡子,鏡子會裂開來。如果一本書沒放好,他就會把她的東西從架子上扔下來,這樣她才能學會保持房間整齊。他欺凌她時,如果她採取自我封閉的態度,他就會命令她去雜物間吃晚飯。如果她膽敢向伊兒莎或維琪借香水,他會說她是難聞的妓女。」
阿薩德小聲用阿拉伯文說了什么,那通常意味著他對他們在討論的人沒有好感。
卡爾點點頭。「所以妳的意思是他是個混蛋。」
卡洛琳低頭。「混蛋?我沒有可以描述他的確切字眼。蘿思接受堅信禮❖時,他讓她穿一件舊洋裝,因為他不想在她身上花錢。他們沒有為她舉辦派對,因為反正她又不會好好珍惜,所以何必花錢買禮物?你認為,對這樣對待女兒的男人,『混蛋』這個字眼夠強烈嗎?」
❖堅信禮(confirmation),基督宗教的禮儀,象徵人通過洗禮與上主建立的關係獲得鞏固。
卡爾不由得搖搖頭。打擊小孩的自信有許多方式,但沒有一個能自圓其說。
「我瞭解妳說的了,但那能解釋我早先告訴妳的事嗎?有關蘿思每天在日誌裡發洩她對父親的恨意一事。」
奇娜毫不遲疑。「你得了解,他一下班回家,就沒有一刻沒在霸凌她。比如他喜歡問她根本沒答案的問題,她當然無法回答,然後他就嘲笑她笨。而如果他在其他孩子面前羞辱她,卻能完全脫身的話,那更合他意。她告訴我,她學騎腳踏車時──她被迫轉學,所以她得學騎車──她父親假裝在後面扶她,為她保持平衡,但她一轉方向,他馬上放開腳踏車,害她摔下車,傷得很重。」
她望向卡爾,嘗試保持鎮定。「這一切很難記得清楚,但一開始講起來,我便逐漸回想起所有的事。我清楚記得在他們全家旅行時,她父親會強迫她待在家,因為他不要在大家開心的時候,看見她乖戾的臭臉。他偏心其他妹妹,讓她自卑到自我完全消失。
「當她偶爾有機會忘卻心靈創傷時,他就會把她逼到死角,就像她要考高中最後學測那次,他整晚大聲喧譁,吵得她無法入睡。她也和我說,她稍微感冒或有點不舒服時,他就跟她說她會死。他最狡猾的就是假裝和藹。比如他會指著菜園裡的草莓田,告訴她,她可以摘哪一排的草莓。等她真的摘好後,他會像個瘋子一樣大吼,告訴她那些草莓有噴農藥,她一吃就會死,而且會死得很痛苦。」
卡爾眼神空洞地瞪著前方。b可憐的蘿思/b。
「妳不記得任何好事嗎?」他追問。
卡洛琳搖搖頭。「他從不道歉,每次蘿思犯了很小的錯誤,他就會逼她不斷重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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