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六年五月二十六日星期四和五月二十七日星期五
b妳是誰,安奈莉/b?她瞥見自己在鏡中如魔鬼般的倒影。她剛殺害某人,但現在卻笑容燦爛,宛如熱戀中的女人。她違逆了上帝和人類最嚴厲的律條,奪走某人的性命,但當蜜雪兒‧漢森被強大力道撞到車子底下、身子壓碎、車子因碾過她而彈跳起半公尺高時,在那奇妙的一刻裡,她無比歡愉。當然她期盼會有像上次的某種暢快,但什么都比不上這類宛如長生不老藥流竄過她全身的徹底歡快。
她停下車,花幾秒鐘確定蜜雪兒那扭曲的身體永遠站不起來後,便冷靜地將腳放在油門上,高速駛往奧斯提克的方向,她決定將車棄置在那。一路上,她因興奮而渾身顫抖。她從未笑得如此開懷,如釋重負。此事完結。
但一等她回到家裡的沙發上,將腳丫蜷縮在身體下方,手裡拿著一杯冰白酒時,她不得不承認,殺人事業有時發展得比預期中來得快速,且難以預料。
在桑塔‧柏格的謀殺案後,媒體分成兩大陣營。那是謀殺或意外?柏格案和先前蜜雪兒‧漢森的肇逃事件可有具體關聯?電視臺和八卦報提到各種可能性,但僅止於此。這次,事情有所不同。蜜雪兒‧漢森的死不僅出現在所有線上報紙的頭版,安奈莉開啟電視時,她還看見電視新聞頻道撲天蓋地的報導。
好在警方對駕駛似乎沒有多少線索,但一如既往,那並未阻止新聞主播對自己的推理大放厥詞。時間慢慢過去,他們的分析和理論變得越來越瘋狂。最後,安奈莉被一種相當非理性的感覺席捲,她覺得自己遭到忽視。主播們竟然坐在攝影棚裡,將昨晚的搶劫案和今天的肇事逃逸謀殺案連結在一起?他們完全瞎了不成?
她替自己倒另一杯酒,仔細考慮整體態勢。她當然應該為他們找到錯誤線索而感到開心,但那不能改變安奈莉尚未完成任務的事實。能掌控生殺大權的感覺像個毒瘸。繼續剗除這些廣淺存在的慾望,幾乎比想到能逍遙法外的興奮還來得強烈。
她能停止殺戮嗎?那才是真正的問題。
昨晚,她從史坦洛瑟公寓前的停車場,緊緊尾隨女孩們搭的計程車到夜店,儘管差點被幾個紅燈破壞好事。她將車停在夜店對街,耐心地等著女孩們從夜店出現。當昨晚的事變得眾所周知後,她對自己所目擊的一切終於有了清楚的概念。這些虛榮、自命不凡的妓女毫無疑問犯下了嚴重罪行,如果是在獨裁國家,她們必然遭受處決。她看到丹尼絲和潔絲敏趁蜜雪兒牽制保鏢時溜進夜店,她還認出那位保鏢是蜜雪兒的男友。
稍晚,她看到女孩們再度出現,躲在夜店後的巷子裡。對安奈莉來說,要推斷兇手身分並不難,特別是當電視新聞臺播報搶劫案是由兩位女孩犯下後。
她也對伯娜的槍擊案略有所知。那可怕的女孩在夜店現身時,她大吃一驚,而在潔絲敏和丹尼絲消失進巷子後不久,她觀察著伯娜的反應。伯娜跟蹤她們,安奈莉看到蜜雪兒片刻後走進相同的方向。中間有幾分鐘的空檔,安奈莉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她曾試圖偷聽她們的對話,但夜店的噪音淹沒了她們的聲音,而唯一一個曾蓋過瘋狂節奏的聲音是一記沉悶聲響,安奈莉當時不曉得那是什么。丹尼絲、蜜雪兒和潔絲敏倉皇地再度現身時,她們正激烈地爭辯著,並將伯娜了無生氣的軀體拖出來,留在街燈下。
之後,女孩們過街,往安奈莉的車子方向走來,她得在座位上低下身子免得路燈洩漏她的行蹤。她的距離近到可以看見她們缺乏表情。蜜雪兒好像朝她的方向直直望過來,但她真的有看見嗎?她有注意到誰在車子裡嗎?安奈莉不這么認為,因為車窗蒙上了一層霧,而她的臉則完美地隱藏在黑暗中。
但是,她能確定嗎?
人們常說,事情的順序不影響結果,但此話也可以套用在這個案例嗎?要是她決定中止殺戮計畫,任由新聞把事件炒熱,放著警方瘋狂辦案,將這群愚蠢的女孩與更大、更有組織的案件連結呢?要想像他們將蜜雪兒以及桑塔之死詮釋成幫內火拼很容易,那絕對會排除她的涉案嫌疑。但如果她保持被動,她不就得冒著丹尼絲和潔絲敏被捕時,向警方透露她的風險?她們難道不會告訴警方,蜜雪兒曾對第一次試圖殺害她的紅色標緻駕駛指名道姓?那正是潔絲敏上次來她辦公室時暗示的事。
不,絕對不會如此發展。假使女孩們曾洩漏任何訊息,警方早就針對事發經過發展出新的理論,並得知案件事實上沒有關聯。
突然間,安奈莉的歡愉被懷疑和胸部漸增的疼痛感所取代。那份疼痛感原本稍有舒緩,可能焦慮突然以身體病痛的方式呈現出來。她以前曾聽說過這種事,但她會突然感覺劇痛是什么原因?有哪裡不對勁嗎?她呑下超過劑量的止痛藥,溫柔地按摩手術疤痕。當那依然沒有幫助時,她又喝了幾杯酒讓自己冷靜下來。
安奈莉一點也不喜歡她最後陷入的兩難困境。
※※※
翌晨,她頭昏眼花,腦袋沉重,昨天喝了太多酒,又徹夜無眠。更糟糕的是,她的決心全消。現在,她只想再呑下一些藥,賴在床上。但同時,她又想到處活動,發洩她的挫折感。她想將幾個陶器摔碎在廚房地板上,或從牆壁上撕扯下幾幅畫,將桌上的東西全部丟棄。基本上她有股衝動,想去做她不該做的事。她該放輕鬆,在下任何新的決定前,先順其自然。
b我今天在放療後會去工作,看看會發生什么事再說,/b在考慮過所有選項後,她這樣決定。
※※※
她進入辦公室,同事們禮貌但有所保留地歡迎她。有幾抹勉強擠出來的微笑,但大多是面無表情和矜持的點頭示意。她通知接待櫃檯她已準備會見個案,他們如預期般叫那些敲詐者進來。
安奈莉環顧辦公室。她看得出來有人動過她的座位,因為桌上的檔案被清理過,原本窗臺上枯萎的花,現在被丟在垃圾桶裡。他們以為她會安靜地消失嗎?安奈莉展露笑顏。他們沒有錯,
一旦她再犯下幾樁謀殺,完成追求正義的任務,她就會從地表消失。這個計畫在無意間,由潔絲敏、丹尼絲和蜜雪兒加速進展。網路新聞提到,維多利亞夜店被劫的金額是十六萬五千克朗,她非得拿到那筆錢不可。一旦她殺死丹尼絲和潔絲敏,錢就會手到擒來。儘管那不是一筆很大的數目,但她應該可以靠它在中非某個地方逍遙度日至少十年──如果癌症沒有先奪走她的性命。先搭火車去布魯塞爾,再搭飛機去喀麥隆首都雅溫德,然後她就會消失得無影無蹤。一旦被叢林呑噬,相信國際刑警組織或其他機構根本就追查不到她。
她的心思被年輕黑人男子和耀眼陽光的白日夢所佔據,因此沒有聽到進入辦公室的年輕女人的要求,只記得她報上來的名字。
安奈莉粗略審視她。二十五歲左右、相當女性化,拇指和食指的手背間有一個蜥蜴小刺青。這並不令人意外,又來一位蕩婦,只是名字不同,又是一位想揩社會福利油的女孩。
女孩保持老式的禮貌,態度古怪,幾乎瀕臨卑躬屈膝,外表和口氣都很低調,導致安奈莉對接下來的發展完全沒有準備。
「如我剛才所說,我已經沒有資格領學生補貼了,因為我輟學了。」她說著,小貓般的眼睛閃閃發光。「這樣一來,我就無法付房租、食物費,也無法買衣服。我當然知道人無法平白得到救濟金,但如果拿不到,我會自殺。」
然後她轉為沉默,像其他母牛一樣,坐在那把玩著頭髮,彷彿擁有漂亮的頭髮就是這世上最重要的事。她以挑釁意味十足的傲慢眼神瞪著安奈莉,可能以為自己的要求無可辯駁。她顯然笨到極點。這種人可能是在高中一路和老師調情,或靠奉承巴結而取得好成績、進入大學的型別。她現在可能發覺大學的要求太高,懶到連連曠課,因而被踢出學校。那才是她的學生補助被取消的真正原因。
安奈莉的表情變得嚴厲,惱怒、忿恨、厭惡和鄙視只是冰山一角。她抬頭直視著這名年輕女子。這頭笨母牛真的拿自殺來威脅嗎?她可找錯物件了,真可惜。
「原來如此,所以妳打算自殺。妳知道嗎?我想妳應該趕快跑回家,一了百了,甜心。」她轉過椅子背對女孩。這次的會面結束。
安奈莉可以聽到身後女孩的聲音中帶著憤怒和震驚。「我會向妳的上司通報妳鼓勵我自殺。」她語帶威脅地說:「我知道妳已經違反了所有規定,所以為了妳自己好,妳最好現在就找到能補助我五千克朗的方式,妳這賤女……!」
這個小混球剛叫她賤女人嗎?她慢慢在椅子上轉身,以冷冰冰的目光狠瞪著那個女孩。就在剛才,她成為安奈莉死亡名單上的第一位。事實上,在看到那對娃娃般的眼睛流露極度恐懼、那漂亮的臉蛋碾碎成果醬時,她將從中得到極大的歡愉。
安奈莉從手提包裡掏出手機,按下錄音鍵。
「現在時間是二〇一六年五月二十七日九點十分。」她說:「我的名字是安妮—琳‧史文生,哥本哈根市政府的個案社工。坐在我前面的是二十六歲的個案,塔絲嘉‧阿伯瑞森,她要求社會局平白給她五千克朗。她聲稱,如果不立即給她這筆錢,她就要自殺。」她在女孩面前放下手機。「妳介意重複妳剛才的要求嗎,塔絲嘉‧阿伯瑞森?並報出妳的身分證號碼,這樣我們才能歸檔。」
安奈莉搞不清楚到底是錄音這舉動、勒索指控,還是事態的整體發展,導致那女孩的臉陡然變得憂慮。在那一刻,她倆被電話鈴聲所打斷。安奈莉拿起話筒時,那女孩安靜站起身,默默溜出門。安奈莉不禁微笑。可惜她來不及從這個小妓女身上得到更多訊息,比如她的地址。那在輪到她時會變得容易點。
「嗨,安妮—琳,我是伊莉莎白。」另一頭傳來一個耳熟的聲音。「很高興找到妳。」
安奈莉想像她的前同事從加默科德蘭路打電話過來。她是位嚴肅看待工作的好社工,認真到會挑戰上司。她們沒再見到面其實很可惜。
在一番禮貌寒暄後,她說出來電原因:「妳還記得桑塔‧柏格吧?」
安奈莉皺緊眉頭。「對,桑塔。誰能忘記那個小歌后?」
「我在妳之後接管她的個案,現在她死了。妳聽說了嗎?」
安奈莉在回答前仔細思考。「是的,我看到報紙了。一場意外,不是嗎?」
「那就是問題所在。警方剛才來我這裡盤問我有關她的問題。她是否有任何敵人、我和她是否有問題、我是否知道任何紅色標緻或黑色本田。真是可怕,好像我是嫌疑犯,而他們似乎也期待我會脫口說出一堆資訊。好在我連駕照都沒有,但還是很難受。」
「呼,我可以體會。但妳為何打電話給我,伊莉莎白?」問這問題時,她胃裡有一陣不舒服感。女孩們已經被逮捕,並告知警方有關她的事了嗎?她還沒準備好面對這個發展。
「警方問我,在我之前她的個案社工是誰,我就說是妳。他們還問我,妳是否和她意見不合。」
「老天,不,她只是我的一個個案。妳說了什么?」
「什么都沒說,我怎么會知道?」
b白痴/b!安奈莉忖度,b妳可以幫我一點忙的,說「不」會死嗎?只不過是一個字。/b
「妳當然不會知道,但我們沒有意見不合。」
「他們現在正要去找妳,我聽到他們對我的經理這樣說,所以我趕快打電話來警告妳,就只是這樣。」
在伊莉莎白掛電話後,安奈莉呆坐瞪著話筒,然後她按下對講機。「讓下一位個案進來。」她說。她才不會讓警方當場抓到她鬆懈或偷懶。
那兩個警察顯然在那待了一陣子,可能先和安奈莉的經理宣告來意。他們抬頭挺胸走進她辦公室時,經理的確以責備的眼神望向安奈莉。
「抱歉得中斷妳的會談,」經理對個案說:「但我們可能要請妳在等候室等一下。」
安奈莉看一下警察,然後對個案點點頭。「沒事的,我們就要結束了,對吧?」她對個案微笑、握手。
她坐下,鎮定地整理筆記,將資料放入檔案夾內,接著將注意力轉到兩個男人身上。
「我能為您效勞嗎?」她對看來是主管的那位報以詢問的微笑,然後她指指面前的兩張椅子。
「請坐。」b那賤女人大可以站著/b。
「我叫羅斯‧帕斯高。」一位警察說,遞給她一張名片。安奈莉默默看著,正面寫著「警官」。
她稱許地點點頭。「我看得出來你們來自警察總局,我能為你們服務嗎?」她以嚇人的冷靜口吻問道。
「他們在調查兩件肇事逃逸的駕駛犯下的殺人案。」她的經理冷冷地看著她說。
警官轉身面對她。「謝謝,如果妳不介意的話,我們想和史文生小姐單獨談談。」安奈莉的表情保持嚴肅,但非常困難。她上次看到經理被羞辱是什么時候?而安奈莉上次被叫「小姐」又是什么時候?
安奈莉和警官目光交會。「是的,我想我知道你們的來意。」
「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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