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二〇一六年五月二十六日星期四

高登看起來很疲累,但話說回來,卡爾派給他的噁心工作可能不適合他的良好教養和生長背景。

「你拿到所有西蒙‧維森塔爾中心所能挖掘到的資料了嗎?」卡爾問道。

「對,似乎是如此。遵照你的要求,我給湯瑪斯看過幾張費裡澤如何用棍子敲打後腦杓、處決囚犯的照片。湯瑪斯確認,那手法可能和殺害史蒂芬妮和麗格莫的手法類似。」

「好,到目前為止你都做得很好,謝謝。」

「史蒂芬妮死於二〇〇四年。我需要指出那時費裡澤還活著嗎?」

「嗯。」卡爾咕噥一聲,翻閱那些殘暴不仁的照片。「不,你不需要。他妻子在一個月前遭到殺害時,他早已死亡。」

高登用一隻蒼白的手指直指著他。「對,死亡萬歲。」他說。卡爾可不會建議他在這種情況下這樣表達──說起來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恰當。

卡爾調低tv2新聞的音量。「高登,還是有個問題:這樣一來,是誰痛下殺手?你想到的人是布莉姬或她的女兒丹尼絲嗎?目前她們是唯二有動機的嫌疑犯。你認為誰比較可疑?」

「呃,謝謝。我對外孫女一無所知,但很可能是女兒下的手。根據阿薩德的調查,她絕對有酗酒,而這習慣可不便宜。」

卡爾點點頭。「那倒是。也許你認為她有可能在傾盆大雨中跑下街道,用棍子將她母親打死?而嚇壞的麗格莫為了躲過她女兒,藏身在滿是狗屎的灌木叢間?那是很奇特的場景,你不這么認為嗎?」

高登看起來沮喪萬分。這不過是警察工作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矛盾、暢快、失望、滿滿的純粹懷疑。

「那我該從哪裡接下去查,卡爾?」

「找到布莉姬的女兒,高登。她叫什么名字去了?」

「她以前叫杜麗‧齊默曼,但現在用丹尼絲‧齊默曼這名字。」

「兩個名字都去查。」

卡爾看著高登走向門口,替他感到難過。只要蘿思的情況一天沒有好轉,高登的心情可能就沒有撥雲見日的一天。

「高登怎么了,卡爾?」阿薩德在幾秒鐘後問道。「他看起來像快翹尾巴了。」

卡爾搖搖頭。「翹辮子,阿薩德,那個片語是『翹辮子』。」

捲髮一臉困惑。「你確定?是翹辮子?那完全說不通。死掉不是該翹尾巴嗎?」

卡爾嘆口大氣。「高登有點沮喪,阿薩德。蘿思的事真的給他很大的打擊。」

「我也是。」

「對,我們都受到影響,阿薩德,畢竟我們真的很想念她。」那還只是輕描淡寫呢。事實上,她的缺席讓卡爾悵然若失。

卡爾唯一不想念的事是蘿思痛恨香菸。他從香菸盒裡抽出一根菸,再次轉身面對阿薩德。「調查蘿思的學校老友進行得如何,阿薩德?有任何發現嗎?」

「那是我在此的原因。我找到她了。」

他往桌上丟出幾張彩色照片,裡面是位笑容燦爛、身材豐滿、活潑淘氣的女子,一頭濃密性感的捲髮,全身紫色衣服。照片上用大字寫著「奇娜‧馮‧昆斯威克」,還有一段她最近展覽的文字介紹。

「她是位畫家,卡爾。」

「這個化名相當有創意。」

「我想她在德國很有名,但我不確定原因。」他指指她最近展覽的一張照片,以支援他的看法。這張照片的確說明了阿薩德的困惑。

「該死。」卡爾立刻說道。

「她住在弗倫斯堡,卡爾。我該開車過去嗎?」

「不,我們一起過去。」他有點心不在焉地說,電視螢幕突然抓住他的注意力。現場轉播鏡頭下的即時新聞跑馬燈比平常更令人震驚。

「你知道這事嗎,阿薩德?」他問道。

「我完全不知道。」

「嘿,你看到新聞了沒?」高登站在門口說,指著電視螢幕。「他們已經播出一個小時了。麗絲說樓上現在鬧烘烘的,亂成一團。」

他像某種騷莎舞者焦躁不安地站在門口。「我們說話的這當口,樓上正在做簡報。你覺得呢?」他以哀求的眼神看著他們。「我們不該上樓露個臉嗎?」

「你知道嗎?如果你那么想去,我想你該上去一趟,高登。但切記,它們不是我們的案子。」

他的表情頗為失望,他顯然不同意。卡爾莞爾一笑,高登最近真的進步許多。他不但展現無所畏懼的態度,也有超凡的野心。

「我認為我們該上樓去。」高登繼續說著。

卡爾縱聲大笑,站起身。「好吧,那么來吧。反正我們都只能活一次。」

※※※

他們殺進兇殺組的簡報會議時,至少有二十張不表贊同的臉轉過來向他們猛瞧。

「抱歉,大夥,但我們剛在電視上看到新聞。」卡爾說:「請各位就把我們當空氣吧。」

帕斯高哼了一聲。「那可他媽的很困難。」他說,他周遭幾位調查人員同意地點點頭。

羅森‧柏恩舉起手。「請大家注意。我會向我們從地窖來的朋友……」他說,特意停頓下來製造效果,果然有幾位在場同僚大搖其頭。「……簡短報告一下。」

他直瞪著卡爾。「我們發現一輛紅色標緻,它可能用在五月二十日攻擊蜜雪兒‧漢森,和五月二十二日攻擊桑塔‧柏格。我們曾有一位隸屬於已解散單位的前同僚現已轉行,專門替保險公司找贓車,他發現那輛車的駕駛座窗戶被敲碎,點火裝置被強行啟動。車子停在朗造街和格利芬菲街的交叉口,儀表板上有張以前的停車收費器收據,雨刷下則有十幾張違規停車罰單。所以我們輕易就能推斷它是被停在那裡的。鑑識人員發現引擎蓋上有血跡和頭髮,但內部的跡證顯然遭到清洗。我們還在等更多訊息進來。」

「在哥本哈根市中心停了一整個星期都沒有被發現。哇!我們在街上巡邏的人還真厲害。」卡爾咕噥著。

「如果你能省省你諷刺的話,歡迎你留下來。」羅森回答。他轉向牆壁上的液晶螢幕,點選下一個影像。

「兩個半小時前,也就是十二點四十分左右,先前提到的蜜雪兒‧漢森被肇事逃逸的駕駛在史坦洛瑟的車站路殺害。這是意外現場的影像。根據兩位從車站走路經過的學童的證詞,兇車是輛黑色本田喜美,在意外發生後立即右轉進入站前廣場前的街道消失無蹤。當然,對兩輛車和其駕駛的描述都非常模糊,原因是孩童年紀小,最大的才十歲,且目擊肇事逃逸後仍驚魂未定。但孩童們描述駕駛『不是很高』,我是直接引述他們的證詞。」

他轉而面對他的小組。「各位先生女士,目前情況是,如果我們將稍早的肇事逃逸和最近一樁一起考量的話,我們處理的便是預謀殺人。問題在於兇手是否仍想犯下更多謀殺案。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話,那么這就是攸關生死的問題,我們必須阻止兇手,懂嗎?」

阿薩德看著卡爾,聳聳肩。連續殺人犯顯然還嚇不倒他。

「由於這二十四小時內事故不斷,我得很抱歉地說,我們必須調集一些正投入麗格莫案的調查人手,那包括你和葛特,帕斯高。」

「可憐的麗格莫。」卡爾竊竊低語,聲音只大得讓帕斯高聽見,後者射來凌厲的眼神。如果眼神可以殺人,卡爾早已喪命。

「在蜜雪兒‧漢森最新的肇逃案發生後,我們可以斷定這是預謀殺人,但在謀殺這點上的線索則指向不同方向。除此之外,我們在蜜雪兒的手提包裡找到兩萬克朗,但從她的銀行帳戶得知,她的經濟狀況一直很糟。再者,蜜雪兒是昨晚站在維多利亞夜店外和她前男友,保鏢派崔克‧彼得森聊天的女人,當時經理辦公室正發生一樁搶案。所以可以合理推論她也許和搶案有些關聯。還有任何問題嗎?」

「這位派崔克‧彼得森仍在羈押中嗎?」泰耶‧蒲羅問道。

卡爾點點頭。如果蒲羅被指定領導調查,那他只能同情可憐的派崔克。蒲羅知道如何辦案。對,他是有口臭,但如果你跟他保持一、兩公尺的距離,他會是你所能碰到的最專業和最有能力的搭檔。

「不,彼得森在十一點三十二分暫時獲釋,最重要的原因不外乎他對他昨晚活動的解釋完全符合監視器畫面。但,當然,我們還在監視他,並沒收他的護照作為預防措施。我們正在申請他公寓的搜尋令。他在很多方面仍是嫌疑犯,但到目前為止,我們沒有他的任何把柄。」

「所以,就理論上來說,派崔克可能是殺害蜜雪兒的駕駛?」蒲羅繼續追問。

「對,正確。」

「在攻擊前他們是否曾彼此聯絡過?」碧特‧韓森發問。她除了和藹可親又有幽默感外,還是個精明幹練的調查人員。

「不,蜜雪兒的手機和手骨一起被撞碎。手機在鑑識人員那邊,但sim卡已經損毀,所以我們需要聯絡電信公司以檢查她的通聯紀錄。相信我不必告訴你們,屍體的狀況很糟糕。根據學童的證詞,她差點被車子碾過。」

「那派崔克的手機呢?」

「對,他很合作,讓我們檢查他的手機。蜜雪兒曾發一則簡訊給他,說她會過去他的公寓,但沒有說是何時。然而,他們可能以其他方式聯絡,他可能知道她住在哪裡。那是說,如果兇手是他的話。」

「是他。」帕斯高咕噥一聲,他顯然急於找到答案。

「更有甚者,我們憑直覺懷疑伯娜‧西格達多提──就是那位昨晩在零點三十二分被送進哥本哈根大學醫院、胸口中槍、生命垂危的女人──和搶案有直接關聯,她是發生在夜店隔壁巷子裡的槍擊案被害者。」

「那直覺是以什么為基礎?」蒲羅又問。

「她的犯罪紀錄,她在夜店出現。她的攻擊個性曾導致數樁極端暴力案件。她被發現時,手中握著一把刀,這可能顯示她曾和搶匪對峙。當然,我們知道兇槍的口徑,和拿來威脅夜店經理的九毫米魯格相同。最後我們判定,她的中槍地點離她被發現的地點有十公尺遠。從牆壁邊拖到人行道的拖痕很清楚,所以我們能推斷某人想救她一命。我們推測犯罪者或犯罪者們可能是女人,而搶案嫌犯也是女人,她們或許和中彈女子有密切關係。」

「那樣做不是很愚蠢嗎?把她留在其他人可以找到她的地方任由她死去?她們難道不擔心伯娜會說出兇手是誰?」碧特問。

「任誰都會這樣想,但那些嫌疑犯女孩──西格達多提的黑女士女子幫派成員──並不怎么聰明。」

幾位調查人員大笑,但碧特可笑不出來。「有證據顯示派崔克和這個幫派有直接關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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