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二〇一六年五月二十六日星期四

蘿思絲毫沒有浪費時間。她在腦海一片混亂中摔破杯子,百般挫折下從架子上掃下紀念品,憤怒中翻倒傢俱,幾分鐘內就將客廳破壞殆盡。原本應該感覺通體舒暢,她卻仍舊滯鬱寡歡。她的眼前,只浮現麗格莫‧齊默曼的臉龐。

當蘿思極度孤獨寂寞時,麗格莫不是常常來陪伴她嗎?當蘿思一整個星期工作到精疲力竭、只有拉開窗簾的力氣時,麗格莫不是常常幫她買菜過來嗎?而現在,在蘿思最需要她的時候,她卻不在了。為什么?

他們說她慘遭殺害,但她是如何被殺害的?兇手又是誰?她撿起地上的筆電,開啟開關,發現即使螢幕被摔破,還是能上網。她心裡有某種不合情理、如釋重負的感受。她坐下來輸入密碼,進入警方內部網頁。

網站上沒有多少她鄰居的資料,但她設法找到她已死亡的相關資料,以及她的陳屍地點和死亡方式。

「頸骨和後腦杓遭受嚴重重擊。」警方報告不痛不癢地說。這些事發生時,她跑哪裡去了?她在自己的公寓裡,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問題中長達兩個星期,卻絲毫未察覺隔壁安靜得不尋常?

「妳變成什么樣子的人了啊,蘿思?」她問自己,但沒有哭泣。她甚至哭不出來。

當後面口袋裡的手機響起,她已經又回到半小時前的心境,受夠自己的存在,與人生脫節。幾分鐘內,手機狂響五次,她終於掏出手機,察看螢幕。她的母親從西班牙打電話過來。她現在就是最不想和母親討論她目前的處境。醫院一定和她聯絡過,所以要不了多久,她就會聯絡蘿思的妹妹們。

蘿思看看手錶。她還有多少時間?再過二十或二十五分鐘,她的妹妹們就會出現,質問她為何離開醫院。

「我不能讓這種事發生!」她大叫,考慮是否將手機丟向牆壁,摔個粉碎。

她深吸口氣,納悶該寫些什么,然後她按下「訊息」,開始寫簡訊:

……

b親愛的母親:我現在在前往馬爾默的火車上。手機訊號太差,所以我改用簡訊跟妳聯絡。別擔心我,我很好。我今天自己出院,因為住在瑞典布萊金厄省的一位好朋友提議讓我住進他們可愛的屋子一陣子,那會對我大有幫助。回來時會再和妳聯絡蘿思。/b

※※※

按個按鈕,簡訊立即送出。她將手機放在面前,知道她母親這下不會再深究而感到安心。她開啟一個抽屜,拿出幾張紙和一支筆。然後她走進浴室,開啟櫃子,察看裡面的東西。抗憂鬱藥、普除痛錠、半瓶安眠藥、阿斯匹靈、咳定平錠、她用來剪頭髮和鼻毛的剪刀、拋棄式刮刀、用過的吉列刮鬍刀、她母親的幾片樂可舒瀉劑,以及她吃了將近二十年的甘草口味咳嗽喉糖。如果她以正確劑量小心調配這些藥,將足以致命。她將小塑膠籃裡的棉球和衛生棉條倒入垃圾桶,整理個人藥箱,丟掉無害的藥錠,將剩下的藥裝滿塑膠籃。

她在洗手檯旁呆站了五分鐘,思索各種死亡方式以及人生的不可預測性。每件她無法面對的事情,都被壓縮成一團虛無,轉過頭來成為她的心頭大患。每件事在現在都變得毫無意義。

最後,她抓起吉列刮鬍刀。在她父親死後,她從遺物中特地拿走這個,原本打算拿來刮恥毛,以示對他的不敬,但這又是另一件她從來沒辦法做到的事。她抽下骯髒的刀片,盯著它半晌。上面的肥皂泡沫裡摻雜了些她父親的鬍碴,她心底湧起一股強烈的噁心感,幾乎要昏厥過去。她真的要讓她致命的傷口,沾上她父親該死的殘渣嗎?她要用她的鮮血淨化那混蛋的刮鬍刀嗎?

蘿思很想吐,強迫自己在廚房的洗手檯清洗刀片,卻不小心割到手,然後將手指浸泡在鮮血和洗碗的刷毛裡。

「時候到了。」她虛弱地說。看著閃亮的刀片,她流下眼淚。現在,她只消在紙上寫下幾行字,她的妹妹們便會相信她是自殺,而她們可以拿取她的遺物。

b我要如何走過生命的盡頭?/b她想道。

以前蘿思為人生悲傷時,眼淚曾是種慰藉,但現在,當人生的盡頭就矗立眼前時,眼淚只強調了她的無力、悔恨和恥辱感。現在,眼淚只是流過她整個身體的沮喪之河。

她小心翼翼地將刀片放在餐桌上,旁邊有紙、筆和裝有不同藥物的籃子。她開啟電視櫃,轉開所有酒瓶的蓋子。架子上的花瓶從未使用過,原因很簡單,從沒有人送花給她。現在,她順手將它拿來當調酒瓶,將所有的剩酒倒入其中,調出一種混濁、刺典的棕色雞尾酒。

她大口呑下花瓶裡的酒時,目光從塑膠籃游移到電腦螢幕,矛盾的是,她的思緒竟然暫時清晰起來。她微笑地看著有如戰爭結束後的混亂客廳,至少她妹妹們不用煩惱該丟掉什么,又該留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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