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六年五月二十六日星期四
卡爾正好在地下室的小辦公室裡碰到阿薩德，他正捲起跪毯，低頭看著垃圾。
「你看起來很悲傷，阿薩德。身體沒事吧？」他問。
「什么『沒事』，卡爾？你為什么這樣問？」他搖搖頭。「我打電話給醫院問蘿思的情況，結果我聽到她在後面尖叫，大喊我該下地獄、我們不該煩她。」
「聽到？」
「是的，她顯然知道我在電話的另一頭。我只是想問我們何時可以去探望她。我打電話時，她一定剛好經過。」
卡爾拍拍他助手的肩膀。他不過是一片好心，不該聽到那些。
「嗯，我想我們得尊重她，阿薩德。如果接觸蘿思反而讓她的病情變糟的話，那我們就是在幫倒忙。」
阿薩德垂著頭，看得出來他覺得很糟糕。事實證明，他很喜歡蘿思，但卡爾得試著提振他的精神，他這樣對大家都沒幫助。
※※※
「阿薩德有告訴你，蘿思對他大叫了什么嗎？」
高登的臉說明一切，所以他聽說了。
「她會有這種反應全都怪我。」他輕聲說：「我不該看她的日誌、侵犯她的隱私。」
「她會想通的，高登。我們以前也和蘿思有過類似的爭議。」
「我懷疑。」
卡爾也如此懷疑，但他說：「得了，高登，你只是做了你該做的事。不像我，我該在去她公寓探查、和把你的筆記轉給精神科醫師前問她一聲的。我實在太不專業。」
「如果你先問過她，她會說『不』！」
卡爾指著他。「沒錯，你沒你看起來的那么笨，這表示你還有點腦子。」
高登用細長的手指撫平筆記。他的手指那么長，想必能輕易用單手抓住一顆籃球。自從蘿思住院後，他好不容易在這幾年增加的一點體重，幾乎在一夕之間消失。原本眼下的健康粉紅臥蠶，現在變成了黑眼圈，長滿雀斑的肌膚蒼白如鮮奶油。沒人會聲稱高登那副悲慘的模樣符合美學，這簡直是慘不忍睹。
「就我們所知，」高登繼續說，試圖控制情緒：「麗格莫的丈夫在洛德雷有家鞋店，並擁有丹麥一家品牌的專賣權。他在二〇〇四年過世時留下一大筆錢，麗格莫賣掉公司、房子、車子和所有東西，搬進一間公寓。在那之後，她搬來搬去，但都登記在她女兒的住處，這點很奇怪。我想她只是沒有更新她的資料。」
卡爾盯著高登。「你為何在調查麗格莫？你不是該去找蘿思的朋友卡洛琳嗎？麗格莫不是阿薩德的工作嗎？」
「我們稍微交換了一下，卡爾。現在蘿思不在團隊裡，我們得合作。阿薩德在調查費裡澤‧齊默曼的背景，我們已請人口登記處調查卡洛琳這女人的資料，今天稍晚應該會有答案。」
「阿薩德為何調查她丈夫？他和這該死的案子一點關係也沒有。」
「這正是阿薩德要調查的原因，他覺得事情有點蹊蹺。費裡澤在史蒂芬妮於奧斯特安列被發現邊到謀殺的隔天死去。」
「他什么？」
「沒錯，卡爾，這就是阿薩德發現這條線索時的反應。看看這裡。」他細長的手指頭又伸過來。「史蒂芬妮在二〇〇四年六月七日被發現慘遭謀殺，費裡澤則於二〇〇四年六月八日死於溺斃。」
「溺斃？」
「對，在丹胡斯湖，從輪椅上摔出，整個人趴倒進湖裡，享年八十六歲。自從他六個月前中風後，就開始使用輪椅。就我們所知，他上半身功能正常，但自己沒有力氣操作輪椅。」
「那他是怎么跑去那的？」
「他的妻子每晚都陪他出門散步。那晚她跑回家去替他拿毛衣，回來時發現輪椅在淺灘裡，而她丈夫摔在數公尺外。」
「究竟要怎樣才能溺斃在丹胡斯湖的淺灘？那地方在那個時節人潮洶湧。」
「警方報告沒提到那方面的任何細節，但考量到她跑回家拿毛衣，那晚必定很冷。所以，也許對出門散步的人來說，天氣太冷了。」
「好好去查這點。」
「呃，好，但我已經查過了。二〇〇四年夏天真的很冷，又常下雨。事實上，直到八月開始後，才算真正進入夏季，一個令人沮喪的紀錄。」
卡爾試圖回憶起那個夏季。那是在薇嘉離開他的一年前。他們本來應該去義大利翁布里亞露營度假，但臨時有個案子，卡爾得留在國內，所以他改在科格訂了間夏季別墅，薇嘉對此很是不滿。他對那假毫不浪漫的夏季記憶猶新，如果那個夏季曾經很浪漫的話，薇嘉可能不會離開他。
「卡爾，你有在聽嗎？」高登說。
他抬頭看著高登慘白的臉。
「她妻子說她將他留在湖岸上，她以前常這樣做。她無法排除她丈夫鬆開煞車的可能性，因此警方無法排除自殺。畢竟，他已經八十六歲，無法再經營事業。在那種情況下，會對人生厭煩並非無法想像的事。」
卡爾點點頭，但這和一切有何關聯？他們似乎突然偏離所有線索。
電話響起，讓他得以中斷對話。
「莫爾克，」電話那頭傳來頗富權威的語氣，他揮手示意高登離開。「你是警察嗎？」
「我的確是。請問您哪位？」
「如果我告訴你我是誰，你也許不會想和我說話。」
卡爾的身子柱前傾。那聲音低沉、粗暴陰鬱，聽起來很像對方在話筒上放了什么東西。
「那要看你要告訴我什么。」卡爾伸手去拿筆記本。「說說看吧。」
「我聽到你和列奧‧安得森討論阿納‧克努森在工廠的意外，我只想說那件事毫無可疑之處。儘管我們都討厭阿納那個混蛋，在他被壓扁時也都竊自暗笑，但這並不會改變那是樁意外的事實。」
「難道我讓你認為警方有作他想嗎？」卡爾回答，現在他疑心大起。「聽好，我們會調查那個案子，主要是想幫助我們的同僚，她受此事件嚴重影響。」
「你是在講蘿思‧克努森，對吧？」
「在我不知道你是誰，或你為何打電話來的情況下，我不能告訴你。」
「蘿思是個可愛甜美的女孩，真的。她是大家喜愛的蘿思，除了她父親外，那個混蛋傢伙。」
「現在，等一下──」
「她當然非常震驚。她親眼看見事發經過，調查再多次也無法改變那點，相信我。我想說的只有這些。」說完他便結束通話電話。
該死。這男人為何試圖說服他那是個意外？卡爾的經驗告訴他，在事實剛好相反時，人們才會這么做。他剛是跟藏有隱情的男人說話嗎？他害怕蘿思會有所牽連嗎？或他涉案的程度比他自己願意承認的還要深？
該死。蘿思現在要是在他身邊就好了，沒人比她更瞭解警察總局內部電話系統的神秘之處。他只好打給行政單位的麗絲。「我知道這通常是蘿思的工作，但妳能查出剛是誰打電話給我嗎，麗絲？」
她似乎飽受壓力，但三分鐘後她便回了電。「那電話登記在我的偶像之一的名下，卡爾。」
「啊，所以他的名字是卡爾‧莫爾克。真是巧合。」
她銀鈴般的笑聲讓卡爾心中小鹿亂撞。女人笑起來時最性感了。
「不，他的名字是班尼‧安得森，和阿巴合唱團的歌手同名。他現在有點發福了，但以前他還在演唱時，老天，可真迷死人。當他和安妮─佛瑞分手時，只要給我一句話，我就會馬上衝到他身邊。」
她將那男人的電話號碼和地址給卡爾，而卡爾則一直試圖忘掉麗絲在他腦中激起的畫面。
「我們要去兜風了，阿薩德！」他對著走廊吼道。
※※※
「你還記得『紐倫堡審判』嗎，卡爾？」
他點點頭，要記起那二次大戰的黑白畫面並不難。戈林、裡賓特洛普、羅森堡、法蘭克、施特萊徹❖和其他等著受絞刑的混球成排坐著，戴著耳機傾聽對他們殘暴戰爭罪行的指控。每年聖誕節，他都會到他姑姑阿貝蓉位於布羅斯特的家中，翻閱歷史課本，觀賞那些擺弄得很可怕的屍體照片，他總是看得心驚膽戰。儘管那本歷史課本的主題很駭人，每每回想到聖誕節，他卻總是滿懷著對逝去童年的快樂回憶。
❖göring，納粹德國軍事領袖，曾被希特勒指定為接班人。ribbentrop，納粹德國外交部長。rosenberg，納粹黨內思想領袖。hansfrank，納粹德國領導人之一。juliusstreicher，納粹德國反猶太刊物發言人。全在審判後獲處死刑。
「戰後全球也有許多較小型的戰爭審判，但我想你應該知道吧？」
卡爾看著導航系統，往前直走幾公里。
「是的，哪裡有戰爭罪行，就會有審判。巴爾幹半島、日本、波蘭、法國和丹麥。但你怎么會提到這個話題，阿薩德？」
「因為費裡澤‧齊默曼是波蘭想處決的人之一。」
卡爾吃驚地抬起眉頭，瞥了阿薩德一眼。「麗格莫的丈夫？」
「正是。」
「他做了什么？」
「他們無法證明任何事，因為他顯然是負責替暴行毀屍滅跡的人。沒有庫存者，乾淨俐落。」
「他們無法證明什么，阿薩德？」
「他們無法證明費裡澤其實是親衛隊突襲大隊領袖❖伯哈德‧克勞瑟，他直接涉及處決法國的同盟國被俘士兵，後來則是波蘭和羅馬尼亞的平民。我讀到的資料顯示，他們有照片和目擊證詞等可信證據可起訴他。」他將腳從儀表板上抬開，翻找車子地板上的公事包。
❖sturmbannfürhrer，納粹德國軍事組織「親衛隊」的一個階級，相當於少校。
「我不懂，目擊證詞？你剛不是說他毀屍滅跡，沒有倖存者能指控他涉案嗎？」
「沒錯，主要目擊者是兩位骷髏旗隊❖軍官，但費裡澤的辯護律師成功說服法官，他們的證詞不可靠，因為他們想將自己的戰爭罪行推給其他人，因此那案子被撤銷告訴。而兩名證人則在一九四六年因其罪行被絞死。」
❖totenkopf，二戰期間管理納粹集中營的黨衛隊。
「那些直指費裡澤涉案的照片後來怎樣了？」
「我看過幾張照片，但我現在不想破壞你的心情，卡爾。那些處決方式極為殘酷，但辯護律師設法證明有些遭到移花接木，裡面的男人不是齊默曼，所以他無罪獲釋。」
「就這樣？」
「沒錯。後來發現一張死亡證明，上面說親衛隊突襲大隊領袖伯哈德‧克勞瑟在一九五三年二月二十七日死於白喉，地點是烏拉山脈的史佛德拉斯克戰俘營。」
「於此同時，費裡澤則化身為鞋子零售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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