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對,他從基爾的小商店白手起家,然後和南於特蘭的幾家商店合作,事業蒸蒸日上,後來在哥本哈根西部的洛德雷創立公司。」

「這些資料來自哪裡,阿薩德?你沒有那么多時間調查啊。」

「我認識某個在奧地利的西蒙‧維森塔爾中心工作的人,他人脈很廣。」

「但他們的資料不是隻有針對猶太人的迫害?」

「對,伯哈德‧克勞瑟的許多受害者是猶太人。他們保留了整個案件的紀錄。中心的人相信費裡澤‧齊默曼有罪,也確定他的身分。」

「他在丹麥生活、工作的期間,仍然被通緝嗎?」

「檔案裡沒特別指出這點,但我朋友認為『某人』,」阿薩德的手指在空中做出引號。「曾兩度闖空門進入費裡澤的別墅,搜尋他的犯案證據。但他們什么也沒找到,因此案件被束之高閣。」

「在洛德雷闖空門?」

「別低估以色列人。你可能還記得他們在阿根廷綁架阿道夫‧艾希曼❖,並把他帶回以色列審判吧?」

❖adolfeichmann,一九〇六年至一九六二年,納粹德國高官,被猶太人稱作納粹創子手。

卡爾點點頭。前方有個紅燈,等會右轉。

「這些資料對我們而言有何用處,阿薩德?」他說,將車排檔置於空檔。

「他們寄給我許多照片,其中有這張,卡爾。你看了就會明白。」

他遞給卡爾一張照片,卡爾仔細察看。這張照片罕見地清晰,顯示一個穿黑衣的軍官背影。他的兩隻手都握著短木棍,棍頭是鈍的,手臂高舉過肩,準備敲碎一個可憐蟲的後腦杓,他就站在軍官前面。那男人右邊地上躺著三具屍體,後腦杓都被敲得凹陷。被害者左邊則站著另外兩個手腳被綁的男人,等待他們的命運降臨。

「幹。」卡爾低語。他呑嚥口水數次,將照片推到一旁。人們曾有一段時間認為這類邪惡行徑不會再重演,但照片卻提醒他,今日這世界大部分的地區仍持續發生類似的殘酷現實。這類行徑怎能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允許發生呢?

「你在想什么,阿薩德?」

「還需要我多做解釋嗎?史蒂芬妮和麗格莫就是以這類手法被殺害。那是巧合嗎?我可不這么認為。」他指指交通號誌。「綠燈了,卡爾。」

卡爾抬頭看。突然間,這類丹麥外省小鎮似乎離現實很遠。

「但史蒂芬妮在二〇〇四年慘遭謀殺,那時費裡澤已經八十六歲,身體虛弱,得坐輪椅,所以他不可能是兇手。」他大聲說出心裡的思緒。「他更不可能殺害他妻子,因為她在他死後十多年才過世。」

「我只是說,我認為兩個案子間有某種關聯,也許馬庫斯是對的。」

卡爾點點頭。在如此倉促的時間內,能蒐集到這么多資訊,實在令人刮目相看,而且想想,阿薩德說了那么多案情,卻沒有如往常般犯下語言錯誤。他突然變得能操流利的丹麥語了,真是教人驚奇。

他看看阿薩德,他正若有所思地瞪著他們駛過的房子,滿臉睿智。

b你究竟是何方神聖,阿薩德?/b他邊想邊右轉。

※※※

那通打到懸案組的匿名電話號碼,是登記在軋銅廠附近較為樸實的社群內。卡爾匆匆瞥了社群一眼,從屋況到周遭的凌亂程度,足可引發他心中的階級偏見。

「你想他是回收廢鐵的嗎?」阿薩德問道。卡爾不禁點頭,這些廢棄的割草機、腳踏車、車子殘骸和其他生鏽的車輛,也許能引發某些男人內心深處的囤積和保護本能?

開門的傢伙和這片毫無希望的壞品味垃圾非常協調。他身上的那套運動服也該洗一洗了吧。頭髮凌亂油膩,噁心至極。保持距離絕對比較健康。

「你是誰?」那男人吐出的惡臭足以殺死人。卡爾不禁倒退一步,給那男人當面甩上門的機會,那是說,如果他想這么做的話。

「我是那個你打電話的人。」卡爾看看手錶。「就在整整五十二分鐘前。」

「打電話?我不曉得你在說什么。」

「你的名字是班尼‧安得森,這位阿薩德正在用語音辨識系統錄下你的聲音。給他看錄音器,阿薩德。」他用手肘推推阿薩德,捲髮的腦袋非常靈光,立即掩飾他的困惑,從口袋裡掏出智慧型手機。

「等一下,它在處理資料。」那隻臭鼬顯然帶著狐疑的表情盯著手機,但阿薩德臨機應變。

「是,結果吻合。他就是我們在警察總局錄到的那個傢伙。」阿薩德的眼睛盯著空空的手機螢幕。「你被當場抓到了,班尼。」他逕自看著螢幕說道,按了幾個按鈕,假裝退出程式,再將手機放回口袋。

「嗯,班尼,」卡爾的口氣帶著少見的權威感。「我們已經確認就是你在一小時前打匿名電話給警察總局一位調查人員。我們過來確認你打那通電話背後,是否有任何犯罪動機。我們能進去聊一下嗎?還是你比較想要現在就跟我們去哥本哈根警察總局?」

他沒有機會回答,阿薩德已經用全身力氣推開門。

※※※

卡爾走進那棟極度滯悶的房子時,喘了好幾次氣,但當他習慣了屋內的惡臭後,便對班尼‧安得森出重手。兩分鐘內,卡爾便讓班尼清楚瞭解眼前的態勢。那些惡意的企圖、曖昧不清的動機、暗示和秘密指控全回過頭來緊咬班尼不放。直到班尼瞭解事情的嚴重性後,卡爾才改變攻擊軌道。

「你說你喜歡蘿思?但那和她父親之死有何關係?你能解釋嗎?」

那男人伸出骯髒不堪的手指,在滿滿的菸灰缸裡摸索香菸,撿起菸屁股點燃。

「我能問,像你這樣的警官有在軋鋼廠工作過嗎?」

「當然沒有。」

「我想也是,所以你不可能瞭解那裡的情況。我們每天都面對極大的反差:巨大的工廠建築,而易受傷害的小人物在裡面工作,試圖操作功能強大的機器;與高溫搏鬥,有時溫度高到你得走去外面,吹吹從峽灣吹來的風,讓身體冷卻下來;你知道這份工作很危險,能在幾秒鐘裡奪你性命,手指上越來越硬的繭和你小孩沉睡時的柔軟臉頰相比,是那么極端。你沒在那工作,就不可能瞭解其殘酷野蠻程度。當然,我們之中有人會變得像軋延的鋼胚一樣堅硬,而有的人卻變得心軟如奶油,這無可避免。」

卡爾對這番流暢自如的獨白很是吃驚。這傢伙年輕時念過修辭學嗎?

「我覺得你不該低估每個人的工作,安得森。警察的工作有時也相當殘暴野蠻,因此,我當然瞭解你在說什么。」

「是的,或是駐地計程車兵,或是急救人員,或救火隊。」阿薩德插嘴。

「也許吧,但還是有所不同,因為在你的行業裡,你可以為可能發生的事作萬全準備,但在像這樣的工廠裡,不是每個人都如此。我就不認為蘿思有心理準備。在那種工作環境下,有蘿思參與,對我們而言簡直是上天的恩典,但這又是種對比,你們懂嗎?像蘿思這樣年輕脆弱的女孩,來這么殘暴的工廠工作。這裡的每件事都很野蠻──鋼板、軋鋼機、高溫。男人因工作而變得鐵石心腸,反差變得太大,難以忍受;而蘿思太年輕,對工廠而言過於稚嫩,我的意思只有這些。」

「你在工廠的工作是什么,班尼?」卡爾問。

「有時我坐在控制室裡的老舊控制桌前操作軋鋼機。有時候,我負責檢查工作站。」

「那聽起來是很大的責任。」

「所有員工的工作都有一定的責任要擔。那樣的工作場所若有人搞砸,會相當危險。」

「蘿思的父親就搞砸了嗎?」

「你得問其他人這件事,我沒親眼目睹。」

「但確切發生的經過是什么?」

「問別人,我說過我沒親眼目睹了。」

「我們是不是該直接帶他去警察總局,卡爾?」阿薩德問。

卡爾配合地點點頭。「我知道你和其他人收到列奧的通知,說我們在調查此案,我們想更清楚那件意外的詳情。只是我不瞭解,你為何對此案有濃厚的興趣?為何要匿名打電話?為何又如此不願合作?所以,現在我對你的建議是,班尼‧安得森,你最好在你這個香得不得了的房子裡開始和我們合作,要不就套上外套跟我們走,對你甜美的家說再見二十四小時。你喜歡哪種方式?」

b請不要選擇後者/b,卡爾暗自禱告著,想著這傢伙一定會毀了他的車子後座。

「難道你要逮捕我?罪名是啥?」

「我們會研究出一個罪名來的。若有人打像你這樣的匿名電話,絕對是為了掩飾什么。你在電話上暗示,蘿思涉及她父親的意外事件,但你的確切意思是什么?」他對班尼施加壓力,強迫他回答。

「我才沒有。」

「我們的看法不太一樣喔。」阿薩德毫不畏懼地傾身彎過油膩的茶几。「你該瞭解,蘿思是廣受喜愛的一位同僚,我們不想傷害她。所以現在,我要從六開始倒數,如果在我數到零時,你還不老實招供的話,我就會去拿那根躺在臭醬裡不知多久的雞骨頭過來,把它塞進你的喉嚨。六、五、四……」

「哈哈,荒謬至極。你以為你可以那樣威脅我嗎,你這……」

他顯然要吐出某個種族歧視字眼,那聲響就掛在他舌尖上。阿薩德倒數完畢,起身去搜取那根雞骨頭。

「嘿!」班尼在阿薩德拿起一根凹凸不平的雞翅膀時大喊。「你給我住手。你們得去問別人真正的事發經過,因為就如同我說的,我不知道。我只能說,阿納‧克努森就站在舊區的起重機正下方,一塊磁鐵在舉起十噸重的鋼胚時突然失去吸力。」

「我以為他是被捲進機器裡。」

「不,報紙上是這么寫的嗎?不管他們打哪來的資訊,但其實是磁鐵失靈。」

「所以鋼胚掉到他身上?」卡爾追問,阿薩德放下雞骨頭,回到破爛的座位坐下。

「對,完全把他從這裡壓扁。」

他比了比胸骨下方的一點。

「他當場死亡?」

「從他尖叫的方式看來,不是的。但沒花太久時間,整個下半身都被壓扁了。」

「原來如此,那聽起來很慘。蘿思在那區做了什么她從來沒告訴我們的事?有次她妹妹告訴我,她是夏季臨時僱員。」

班尼大笑。「夏季臨時僱員?不,她才不是,她是分類作業員的實習生。」

卡爾和阿薩德都搖著頭。分類作業員?

「在鋼胚送到軋鋼機之前,那人會決定哪塊鋼胚要進加熱爐加熱。」

「鋼胚在軋延後會製成鋼板。」卡爾對阿薩德解釋著,他想起列奧的話。「而你在這過程的巴是,班尼?」

「鋼胚從加熱爐另一頭燒得紅熱出爐後,有時是我負責接手軋鋼。」

「而在這特定的一天,那是你負責的工作嗎?」

班尼點點頭。

「但你沒親眼目睹意外?」

「嗯,我不可能看到,不是嗎?我在火爐的另外一頭。」

卡爾試圖想像那個場景,但以失敗告終。他不禁嘆口氣。

看來躲也躲不掉。列奧‧安得森必須帶他們去參觀軋鋼廠。

作者「歐爾森」的其他小說

懸案密碼4:第64號病例》《懸案密碼6:血色獻祭》《懸案密碼2:稚雞殺手》《懸案密碼8:第2117號受難者》《懸案密碼5:尋人啟事》《懸案密碼3:瓶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