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他隨意指著一頁。頁面上就如同他說的;一條線分開日期,每天都有相同數字的句子。即便只有十歲,蘿思做事就很有條理了。

「我數過線條。實際上有三百六十五條線,因為她也在一年的最後一天的最後一段第一個字下面畫線。」

「跳年呢?」阿薩德問。

「那叫『閏年』。」卡爾糾正他,他看來一臉困惑。

「閏年!那說不通。」他忿忿地說。

「反正,那是個好問題,阿薩德。」高登說:「她也想到了。在一九九〇年以來的七個閏年,她插入額外一天。她甚至在閏日那天寫的字上畫圈。」

「她當然會這么做,不愧是我們的蘿思。」卡爾嘀咕。

高登點點頭,他似乎頗以蘿思為傲,但話說回來,他也是她最大的粉絲和仰慕者,他對她簡直五體投地,一往情深,傾慕不已。

「為什么是七個?不是隻有六個……閏年嗎?」

「今天是五月二十日,阿薩德,二月已經過了。二〇一六年是個閏年。」阿薩德瞪著卡爾,好像他被控訴愚蠢。「我是在想二〇〇〇年,卡爾。能被一百除開的年分不是閏年;我還知道這點。」

「是沒錯,阿薩德,但如果那個年分能被四百除盡,那它就是個閏年。你不記得二〇〇〇年那時的熱烈討論嗎?那個爭論重複重複再重複。」

「好吧。」阿薩德點點頭,表情若有所思,而不是受傷。「也許那是因為我在那時還不在丹麥。」

「在你以前的國家,人們不會想閏年的事嗎?」

「不真的會去想。」阿薩德說。

「那時你在哪?」卡爾問。

阿薩德將盯著卡爾的目光移開。「噢,你知道,到處走。」

卡爾等待著,但看樣子他這次顯然只問得出這么多。

「反正,我列了她每年寫下的代表句子。」高登打岔。「列表顯示出她在那段期間的感受。」

卡爾再次瀏覽頁面。「她二〇〇〇年似乎過得很不好,可憐的女孩。」然後他指著二〇〇二。「我看得出來有些年有兩個階段,二〇一四年有三個階段。為什么會這樣?你想出原因了嗎,高登?」

「是也不是。我不完全知道她的心境為何改變,但可以數日子、算出句子確切改變的時間,這樣我們就能假設在那些日子裡,她的人生一定發生了意義重大的事。」

卡爾進一步審視那張列表。有五年有兩種句子,只有一年有三種。

「我們知道在二〇一四年為何發生改變,對吧,卡爾?」阿薩德說:「她在催眠後選擇使用新句子,對不對?」

卡爾點點頭,看起來有點吃驚。「是的,沒錯。那是唯一有幾天空白的一年。她開始時寫道:『b沒在發生沒在發生/b。』接著有三天空檔,她僅以破折號標示,然後那年之後的句子是:『b離開離開離開/b。』」

「非常奇特。」阿薩德觀察道。「新年開始時發生了什么事?她每次都寫下新句子嗎?」

高登的表情為之一變,實在難以看出這對他的真正影響。一方面,他表情嚴肅得像個救災人員,在緊急關頭來解救陷入危險的某人;另一方面,又像個剛成功釣上第一個女友的男孩般興高采烈。

「那是個很棒的問題,阿薩德。在這二十七年中,她有二十三年都在新年那天開始新的句子,有四年例外。」

阿薩德和卡爾瞪著年分,尤其是一九九八和一九九九。b死!/b那讓他們覺得很不自在。這個心靈備受煎熬、每天重複寫著「b死死死死/b」寫了一年半的人,真的是他們的蘿思嗎?

「這幾乎算有病。」卡爾不由得說:「一位年輕女性怎么能夜夜坐著寫下這些可怕的字眼,然後再來個急轉彎,不斷求救?她腦袋瓜裡是怎么回事?」

「真的很嚇人。」阿薩德輕聲說。

「你也有找出句子在一九九九年改變的日期嗎,高登?」卡爾問道。

「五月十八日。」高登馬上回答。他看起來得意洋洋,也的確應該如此。

「天啊,不。」卡爾嘆口氣。

高登一臉困惑。「那天有什么特別的事發生嗎?」他問道。

卡爾點點頭,指著藏在兩個活頁封面之間的黃色薄檔案夾。檔案夾後面有白色索引,索引上寫著〈規章〉,那是確保懸案組裡,不會有人來碰這個黃色檔案夾的妙招。高登伸手去拿黃色檔案夾,將它遞給卡爾。

「這是你要的解釋。」他邊說,邊將一張簡報從裡面取出,放在桌子上。

他指指上面的日期:b一九九九年五月十九日/b;手指往下滑,停在一則小新聞上:b四十七歲男子死於軋鋼廠意外/b。

卡爾的手指往下滑,點在被害者的姓名上。

「你瞧,那男人叫作阿納‧克努森。」他說:「他是蘿思的父親。」

半晌,他們無話可說,默默消化他們剛讀到的東西,眼睛在新聞報導與列表之間游移。

「我想我們可以同意,蘿思的日誌是她近二十七年的心情起伏紀錄。」卡爾說著,將高登的列表釘在佈告欄上。

「蘿思回來後,那最好不要掛在那。」高登說。

阿薩德點點頭。「當然不會,她永遠不會原諒我們──或她的妹妹。」

卡爾同意,但現在那張列表得掛在那。

「我們從她妹妹維琪和莉瑟─瑪麗那知道,蘿思的父親總是跟在她後面斥責她,所以蘿思晚上獨自在房間時,會在這些日誌裡尋找逃脫之道。」他說:「顯而易見,這對她而言是種心理治療,但有跡象顯示,長期來說,這對她沒有幫助。」

「他會揍她嗎?」高登握緊拳頭,但看起來不怎么兇狠。

「不,據她妹妹們說不會,他也沒有性侵她。」阿薩德回答。

「所以那個混蛋只靠一張嘴?」高登的臉藤得紫紅。其實這樣還滿適合他的。

「是的,又是根據她妹妹的證詞。」卡爾回答。「他無情地欺凌她。我們不知道是用何種手段,所以我們得查出來,但我們可以下結論,二十六年來這種一致性的騷擾沒有一天不影響到她,在她心裡留下很深的傷口。」

「我就是無法相信,這是我們認識的蘿思。」阿薩德說:「你能嗎?」

卡爾嘆口大氣,是很難。

他們站在高登的列表前,仔細研究,就像研究其他案件一樣。卡爾小心檢視每一行字,眼光才移到下一行。至少有二十分鐘沒人說一句話,大家都根據眼前所見在心裡記下筆記。想到蘿思以自創的孤獨療法治療自己,卡爾的心臟像被千刀萬剮──她長年來都像這樣默默尖叫求救。他再次嘆口氣。想到這位他們自以為認識的女人,這么多年來都處在巨大陰影籠罩的陰鬱心情下,而她除了在日誌中寫這些殘忍苛刻的句子作為發洩外,別無他法。真讓人難以想像。

b噢,蘿思/b,卡爾想道。儘管她的內心混亂,但當他陷入沮喪時,她仍有精力幫助和支援他。最重要的是,她每天都有嶄新的活力,全心全意投入他們在懸案組經辦的艱困案件。只要她回家後還有這個安全機制,她就能和心裡所有的負面情緒取得平衡。聰明絕頂的蘿思,對每個人而言,惹人厭、妙不可言、折磨人的蘿思。現在她又住院了,她的安全體制對她而言最終還是不夠。

「聽好。」卡爾說,另外兩人抬起頭看他。

「毫無疑問,她與她父親的關係決定了她的用字遣詞。我們是否同意,當一個句子在年中改變時,那一定和某個特殊事件有關;而隨著歲月流逝,當出現轉變,句子只是變得更糟糕?」

兩人都點點頭。

「但我們可以據此推論,後來也有正面發展。二〇〇〇年的一場夢魘在時光流逝後,慢慢變得容易面對,最後以『b我很好/b』作為結束。所以如果我們想了解蘿思發生了什么事,那我們的任務就是揭發那些啟動好或壞句子的事件。她父親於一九九九年過世時的發展最顯著:從某個糾結的心情到幾乎完全相反的情緒。」

「你覺得呢?她寫這些句子時,是在和自己還是她父親對話?」高登問道。

「對,這就是重點所在,我們得向熟知她過去的人尋求協助才能釐清這點。」

「那我們得再和她的妹妹談談。也許她們知道在句子突然改變的那幾年發生了什么事。」

卡爾點點頭。

高登恢復自然的淡黃臉色,顯然他在一臉病容時看起來氣色最好。卡爾以前從未想到這點。

「倘若我們去找心理學家來詮釋蘿思的心境改變呢?那我們就有人能將分析結果轉交給她在格洛斯楚普的精神科醫生。」高登建議。

「好點子。那我們得和夢娜談談,對吧卡爾?」就這么一次,阿薩德在談到夢娜時,沒有一臉賊笑。

卡爾十指相扣,雙手撐住下巴。儘管他和夢娜在同一棟大樓裡工作,他已經好幾年沒真正和她好好談話了。他的確想跟她談談,但夢娜的態度冷淡脆弱又疏遠,和她說話好像是很冒險的舉動。他當然問過麗絲,夢娜是否身體違和,但麗絲說她一直安然無恙。

卡爾不想蹙眉,但還是忍不住。「好,高登。既然你和蘿思的妹妹關係良好,現在就由你負責打電話給她們。也許有幾個會有時間來開會。阿薩德,由你來組織那個會議。可能的話,就在明天,好嗎?和夢娜聯絡,跟她報告所有相關情況。」

阿薩德又浮起那抹賊笑。「那你要做什么,卡爾?你是要回家放空,還是寧願去拜訪三樓,看看你能在麗格莫這個案子上探聽出什么線索來嗎?」阿薩德那張淘氣的臉讓他看了直想打下去。

他既然已經知道答案,何必還開口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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