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那兩隻該死的大拇指又在空中豎起來。

卡爾開懷大笑,搖著頭。「你們居然把推論跟結論奠基在狗糞和枯葉上,也許你們兩個應該開始寫犯罪小說。」

「無論如何,這可能性很高,卡爾。」湯瑪斯以低調的志得意滿看著他,那很適合他的謙虛個性。「在我當鑑識人員的那些年裡,我學到神秘案件能突然被最瘋狂的理論破解。你懂我的意思嗎?」

卡爾點點頭。他比任何人都知道那點,但就是忍不住微笑。如果這個假設為真,一位叫帕斯高的警官會想踢死自己。

「啊,你們在這!」一個男性的聲音從草坪那頭叫著。「高登沒說錯。我們回到那女人的陳屍地點好嗎?」

那裡有三個人,攝影師、錄音師和《三號電視臺》那位討人厭的尤拉夫‧伯格─彼得森。b他們在這裡做什么?高登為何告訴攝影小組他們在哪?高登這下有大麻煩了。/b

他們站回犯罪現場後,尤拉夫對錄音師比比手勢,後者從袋子裡拿出某種工具。

「我們帶了一罐白色噴漆,這樣我們就能重畫屍體的位置輪廓。能請你畫嗎?或者該由我來?」

卡爾蹙緊眉頭。「如果你讓任何一滴漆掉到地上,我他媽就會把整罐漆噴在你臉上。你瘋了嗎?這是犯罪現場。」

尤拉夫顯然對處理頑固的人有多年經驗,他毫不遲疑地將手塞進口袋,拿出三根巧克力棒。

「血糖太低?」他說。

只有阿薩德接受巧克力棒。事實上,他把三根都拿去了。

※※※

對講機上有很多名字,齊默曼這個姓氏出現了兩次。他們要找的是一樓的布莉姬‧f‧齊默曼,但也有個丹尼絲‧f‧齊默曼住在六樓。卡爾從來沒聽過這個名字。

「你相信嗎?」卡爾邊說邊按下對講機。「那些電視臺的傢伙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他們以為我們盤問某人時,他們可以在場。」

「我猜是吧,但即使如此,卡爾,你在踢那個製作人的小腿前應該三思。我不確定他會覺得那是個意外。」湯瑪斯說道。

卡爾挖苦地對著阿薩德微笑。那不是種另類但非常有效的溝通方式嗎?阿薩德也曾用這方法讓高登閉嘴。他對卡爾報以微笑,聳聳肩。只要方法有效,那還有什么問題?

他們又按了對講機好幾次,終於傳來女性拖長的音調。

「我們是警察。」湯瑪斯劈頭就說。那是很笨拙的自我介紹,但話說回來,溝通從來不是他的強項──他畢竟是位鑑識人員。

「哈囉,齊默曼太太。」卡爾以友善的聲調說道。「如果妳肯給我們五分鐘,我們會很感激。」

門上傳來「劈啪、嗡嗡」聲,卡爾心照不宣地和湯瑪斯交換個眼神,推開大門。他的眼神說:b我負責說話/b。她敞開大門,穿著和服外袍,開口大開,露出底下蒼白的肌膚和皺巴巴的內褲。從她呼吸的酒氣,可以明顯判別出她是如何度過白天。

「是的,抱歉我們沒在來之前通知妳,齊默曼太太,我向妳致歉,但我們碰巧在附近。」卡爾說。

她瞪著三個男人,身體輕微搖晃,尤其盯著阿薩德不放。

「有幸見到妳。」阿薩德邊說邊伸出手,眼神晶亮。他對女人很有一套,特別是在她們喝醉的時候。

「抱歉,家裡很亂,我最近有太多事得處理。」她說著,試圖在沙發上清理出個空位。幾個無法辨識的東西被掃到地上,然後他們坐下。

卡爾首先致上哀悼之意,以那種可怕的方式失去母親,一定很難熬。她試圖正常回應,嘗試點頭,掙扎著保持雙眼睜開,這樣她才能進行對話。

卡爾環顳房間,至少看到了二十五瓶空酒瓶,地上、櫥櫃裡和書架上還散佈著無數瓶子。她確實沒有節哀自制。

「布莉姬‧齊默曼,我們想問妳,妳是否知道,妳母親為何選擇穿越國王花……」卡爾看著阿薩德。「……我是說,羅森堡花園,而不是走到國王廣場或北邊的奧司特普地鐵站搭車?妳知道嗎?」

她歪著頭。「她認為公園很漂亮。」

「所以她總是走那邊?」

那女人微笑,露出沾到口紅的門牙。「是的。」她說,拚命點頭,直到鎮定下來,才又繼續說:「她在耐特超市購物。」

「在諾倫車站?」

「是的,沒錯,她總是如此!」

他們花了十五分鐘才肯對自己承認,如果他們想問更複雜的問題,這不是最佳時機。卡爾對其他兩人比比手勢,他們該走了,但此時阿薩德突然插嘴。

「妳母親為何帶著這么多錢到處跑?妳說她身上有一萬克朗,但妳是怎么知道的,布莉姬?」阿薩德和她握手,她稍微畏縮,但他沒有放手。

「嗯,她給我看那筆錢。我母親很愛現金,她總愛吹噓自己很有錢。」

b幹得好,阿薩德/b,卡爾以眼神說。「她也會對陌生人吹噓嗎?」然後他問。

布莉姬低下頭,頭在胸前點了幾次。她是在沉默地笑嗎?

「我母親總是對每個人吹噓,哈哈。」她公開展露笑顔。「她不該那么做的。」

b一語中的/b,卡爾想道。

「妳母親也把錢放在家裡嗎?」阿薩德問。

她搖搖頭。「沒放那么多,我母親可不笨。你可以說她有很多缺點,但她可不笨。」

卡爾轉向湯瑪斯。「你知道她母親的家有沒有被搜查過嗎?」卡爾低聲問。

湯瑪斯點頭。「他們沒發現對案情有助益的線索。」

「帕斯高帶領的?」

湯瑪斯又點點頭。除了柏格‧巴克外,卡爾最不尊敬的人就是帕斯高。

卡爾轉向那個女人。「妳不會剛好有妳母親公寓的備用鑰匙吧,妳有嗎,布莉姬?」

她吹了幾次氣,彷彿他給她惹了很多麻煩。他們得在她睡著前趕快將事情辦完。接著,她突然抬起頭,以令人吃驚的清晰口吻回答說,她有,因為她母親總是弄丟鑰匙。她有一次一口氣打了十套,還有四套放在抽屜裡。她給了他們一套,但在給之前,她堅持要先看他們的證件。她仔細審視卡爾的證件後,卡爾偷偷從身後將它傳給湯瑪斯,她再次審視了相同證件,似乎很滿意,然後忘記要看阿薩德的。

「還有最後一件事,布莉姬。」三人站在門口時,卡爾說:「丹尼絲‧齊默曼是妳的親戚嗎?」

她陰鬱地點著頭。

「女兒?」阿薩德追問。

她姿勢古怪地轉向他。

「她不在家。」她說:「自從喪禮後,我就沒和她說過話了。」

※※※

回到警察總局後,卡爾「砰」地坐到椅子上,呆瞪著桌上的檔案。其中兩#是目前的案子,它們可以等,所以他將它們推到一旁;然後有個蘿思要他看的案子,他將它丟到角落。其餘的紙張只是筆記、各種影印紙和其他人覺得他會有興趣的雜物。它們大部分的結局是在垃圾桶裡,但他不能丟掉馬庫斯的紙條。顯然這件案子不斷困擾著他,但卡爾認為,等機會自動浮現時,他會看到其中的關聯性。退休警察就是這副鍥而不捨的德行,卡爾以前就看過。不過,他想牽扯其中嗎?他難道不會像以前其他人一樣,走進死衚衕裡嗎?那樣不是會讓馬庫斯大失所望嗎?讓那男人覺得毫無破案的希望,便是卡爾最大的恐懼。

他伸手去拿一份彩色影印紙,有人在紙張底部以黑色大寫字母寫著:「史蒂芬妮‧古德森」。

他特別注意到照片中的那雙眼睛。有點往上斜,綠色眼眸,毫無疑問很銳利、迷人。為何有人能忍心殺害這樣的女孩?因為那雙眼睛不只迷人,還誘惑人嗎?

那可能就是問題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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