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二〇一六年五月十八日星期三

卡爾發覺自己幾乎黏在液晶電視前,瞠目結舌。《三號電視臺》這個犯罪紀錄節目的固定收視觀眾超過一百萬,成為丹麥電視史上連續播放最久、最受歡迎的節目。其他同型別節目探討角度嚴肅,小心呈現警察工作,在可能的情況下,樂於及時對調查提供協助。但《三號電視臺》完全以不同觀點拍攝,認為犯罪行徑全都是肇因於弱勢社會的背景,並以這個基調來全力解釋犯罪行為,為其辯護。這也是為什么這個節目到了最後,往往變成在美化罪犯。

卡爾剛才觀賞的那集也不例外。節目在一開始,對希特勒的背景展開地毯式的研究。最後節目下了結論,認為他在兒時受到冷落,如果他的童年能過得比較快樂,就能避免第二次世界大戰發生。說得好像沒有人聽過這種說法一樣。接著節目重心轉換到美國十五位連續殺人犯的行徑上,聲稱他們年輕時代皆不斷遭受不公平的懲罰,無一例外。節目中一再重申,警察的工作應該要著重在社會,幫助這些人度過孩提或青年時代的創傷,就能提早避免這類註定要犯罪的命運。

任何儍瓜都知道這點,但節目上的專業心理醫師和其他資訊顧問,顯然從分析暴力犯、謀殺犯、詐欺犯和其他人渣上賺進了大把鈔票。在他們的分析下,那些罪犯儼然成為被害者,而辯才無礙的記者更運用他們立場可疑的才華,去訪問那些罪犯,要罪犯叨叨敘述他們曾被強迫接受的各種虐待。

卡爾猛搖頭。他們為什么從不要罪犯解釋他們加諸於被害者的可怕虐行?當嚴肅的課題變成娛樂,便是允許政客推卸責任,因為丹麥最受歡迎的電視節目傳達了政客盡力粉飾的假象。

卡爾按下退出鍵,拿起電視公司給他的光碟,看了片刻便毫不猶豫地將它丟進垃圾桶。羅森究竟以為他能對這個幼稚的節目做出什么貢獻?現在,他跳上拍攝節目的順風車,此舉簡直愚蠢萬分。

他轉向阿薩德,他正站在身後。「我們能對那種垃圾說什么,阿薩德?」

阿薩德搖搖頭。「這個,卡爾,你可以去問駱駝為何有那么大的腳丫?」

卡爾扭曲著臉。這些該死的駱乾沒地方可去嗎?

「大腳丫?」他深吸口氣。「為了不要沉到沙裡,我猜。但駱駝的大腳丫和那個電視節目究竟有什么關係,阿薩德?」

「答案是由於駱駝有大腳丫,牠們才能在毒蛇上跳西班牙凡丹戈舞,那是說,如果毒蛇笨到去靠近駱駝的話。」

「所以呢?」

「你和我就像駱駝一樣有大腳丫,卡爾。難道你不知道嗎?」

卡爾低頭瞧阿薩德像鴨子般的小腳,又深吸口氣。「你想羅森是故意讓我們接下此項挑戰,好讓《三號電視臺》的工作諸事不順嗎?」

阿薩德對他豎起傷痕累累的大拇指。

「我可不想扮演駱駝,讓羅森稱心如意。」卡森邊說,邊伸手去拿室內電話。b不,如果有人要扮演駱駝,那就是羅森自己/b。他才剛將手放在電話上,電話就響了。

「怎樣?」他咆哮。地下室這裡就不能有片刻安詳嗎?

「喂,我是維琪‧克努森。」一個低沉的聲音說:「我是蘿思的妹妹。」

卡爾臉色一變,b這應該很有趣。/b他抓起另一支話筒,默默遞給阿薩德。

「嗯,哈囉,維琪。我是卡爾‧莫爾克。」他以諷刺口吻說道:「蘿思今天過得怎樣?妳替我傳達了我的歉意了沒?」

電話的另一端陷入沉默。她現在應該知道,他早就看穿她的把戲了吧。

「我不懂,什么歉意?」

阿薩德示意卡爾別那么語帶諷刺。他的攻擊意圖真的那么明顯嗎?

「我打電話過來,是因為蘿思的情況很糟糕。」她繼續說。

「如我所料。」卡爾把手蓋住話筒,小聲說道,但阿薩德沒在聽。

「蘿思又住進格洛斯楚普精神病院中心,是緊急住院,所以我打電話過來通知您,蘿思近日內不會回去工作。我會確保精神病院中心把她的請假條送過去。」

卡爾正要抗議事情鬧夠了,但下面幾句話令他住嘴。

「我們的幾個朋友看見她昨天在愛格達購物中心,她坐在馬塔斯藥妝店外的長凳上,整個人渾身顫抖。他們試著帶她回家,但她叫他們滾蛋。然後他們打電話給我,叫我最好過去一下。我和我妹妹莉瑟—瑪麗跑了整棟購物中心找她,但找到她的不是我們……聽別人說是一位泊車小弟找到她的。他發現她躺在一池尿液上,靠著一輛停車場最邊緣的車子昏睡,穿著幾乎被扯掉的女襯衫。也是他幫忙把她帶回家。

「然後今早我媽打電話過來說,精神病院中心和她聯絡,蘿思又住院了。我當然馬上打電話給中心,護理長告訴我,他們在她的口袋裡發現一張電車車票,有效地點是哥本哈根火車站。所以我們想,她一定是從史坦洛瑟車站一路走過去,也許在回家半路上去買雜物,她通常會在曼尼超市買。但泊車小弟發現她時,她身旁沒有東西,所以她可能沒去買。」

「聽到這些真遺憾,維琪。」他聽到自己說,阿薩德則一逕兒點頭。那真的很令人難過。

「我們能幫上任何忙嗎?妳想我們可以去探望她嗎?」阿薩德又點點頭,但這次比較慢,尖銳的眼神滿是指責。

卡爾終於搞懂,這次是真的。他昨天真該允許高登和阿薩德開車過去蘿思的住處。

「探望?喔,可惜不行。醫生替她擬定了治療計畫,希望她不受干擾。」

「她沒被約束起來吧?」

「沒有,但他們說在這種情況下,她最好別離開精神病院。她準備好要接受治療了。」

「好。如果事態有變,請通知我們。」

另一端又是一陣沉默,彷彿她正鼓起勇氣想再說些什么。但她要說的話,可能不是想緩和這個已然令人悲傷的訊息所帶來的打擊。

「事實上,我打電話來不只是要告訴你這件事。」她最後終於說:「如果你能過來蘿思的公寓看看,我們姊妹會非常感激。我是從那裡打電話過來的。請記住,她往上搬了一層樓。」

「妳是指現在嗎?」

「是的,請你過來一趟,這對蘿思的情況會比較好。我們原本想來這替蘿思拿些衣服,完全沒料到會看到眼前的景象。我們姊妹談過,如果你或你們小組的人能過來看一下,也許可以幫助我們瞭解蘿思出了什么事。」

※※※

蘿思那臺亮紅色偉士牌機車停在檀香園停車場,就在一臺腳踏車旁邊,位於幾株正在萌芽的大樹下。這裡氛圍祥和、一切正常。蘿思在這棟黃色建築裡住了十年,建築物被露天走道包圍,蘿思對此地從未表示過不滿。卡爾和阿薩德抵達斑思的公寓,當根本不像蘿思前天假扮的維琪為他們開門時,這片寧靜更是顯得難以理解。

「蘿思為何往上搬了一樓?這層不是和舊的格局相似嗎?」卡爾四下張望問道。

「是沒錯,但從這她可以眺望教堂,從一樓看不到。不是因為她信仰虔誠,她只是覺得這樣景觀比較好。」維琪帶他們進入客廳,開口說道:「你們覺得這是怎么回事?」

卡爾不停用力呑嚥口水,眼前這片無法描述的混亂真是悲慘。現在他能瞭解為何有時蘿思的香水那么濃烈了,儘管它仍無法掩蓋沉悶的氣味。放眼望去,公寓看起來就像被洗劫一空。到處是包裝好的紙箱。搬家的箱子把抽屜裡的東西裝得半滿。茶几上堆著好幾疊骯髒的盤子,剩菜和外帶紙盒淹沒餐桌。書被從書櫃上扔下來,毛毯和羽絨被撕成碎片,沙發和椅子襯墊外露。沒有一個表面完好無缺。

這裡和卡爾及阿薩德幾年前看到的光景非常不同。

維琪指著牆壁。「那是最讓我們震驚的東西。」

卡爾聽見阿薩德在他身後嘟噥了幾個阿拉伯字。如果卡爾會說阿拉伯文,他可能也會那樣做,當下他實在找不到字眼來表達他的震驚。蘿思惡狠狠地在每個牆面上的每一時空間,用大小不一的字型重複寫了同一個句子──

b你不屬於這裡/b。

他這下能理解蘿思的妹妹為何打電話給他了。

「妳有把這件事告訴精神科醫生嗎?」阿薩德問。

維琪點點頭。「我們將公寓的照片寄給他們。莉瑟─瑪麗現在正在臥室拍剩餘的照片。」

「那裡也和這裡一樣嗎?」

「到處都是。臥室、廚房,甚至連冰箱裡面也是。」

「妳知道這情況持續多久了嗎?」卡爾問。他就是無法把這片混亂和那個每天在懸案組願指氣使、井然有序的人連線起來。

「我不知道。打從我媽從西班牙回來後,我們就沒來過公寓了。」

「我依稀記得蘿思提過那件事。是聖誕節的時候,對吧?所以已經是差不多五個月前了。」

維琪表情悲涼地點點頭。她和她妹妹沒能在蘿思需要時在此,顯然讓她很難過,但她們不是唯一有這種感覺的人。

「妳過來這裡一下!」莉瑟─瑪麗從臥室叫道。她的口氣聽起來很沮喪。

作者「歐爾森」的其他小說

懸案密碼4:第64號病例》《懸案密碼6:血色獻祭》《懸案密碼2:稚雞殺手》《懸案密碼8:第2117號受難者》《懸案密碼5:尋人啟事》《懸案密碼3:瓶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