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六年五月十七日星期一
香水罐緊挨著彼此,在浴室櫃子上整齊地排成一排。蘿思做事一向有條有理,一罐是維琪的,一罐是伊兒莎的,一罐則是莉瑟—瑪麗的。三罐截然不同的精緻香氣,能凸顯個人風格,襯托某種程度的優雅,而優雅可和蘿思沾不上邊。每個罐子上都貼著一位妹妹的名字貼紙。當蘿思在手腕內側噴上某一罐香水時,轉瞬間,她就能將那位妹妹的個性和身分模仿得維妙維肖,任何細節都不會放過。
在蘿思的成長過程中,香水對她而言,意味著另一個女人的一切。孩提時代,她在手腕內側噴上古龍水或香奈兒五號時,就會化身為祖母或母親。後來,她的妹妹都擁有屬於自己的香水,只有她自己的香水幾乎聞不出香味,因為「赤裸時比較容易穿上衣服」,那是她臉色蒼白的丹麥老師,以其習慣的諷刺口吻說過的話。
今天稍早,就像以前做過許多次一樣,她噴上維琪的香水,帶著這身香氣,搭乘電車進城,準備好好數落卡爾一頓,併發洩她的情緒。在那之前,她去美髮師那裡將頭髮剪得極短,連維琪本人都會覺得這髮型太過大膽。她買了一件malenebirger女襯衫和一件緊包住下體的牛仔褲,除了維琪以外,任何人都會覺得這樣穿著過於裸露、猥褻。當她抵達警察總局、穿著打扮及舉止與維琪並無二致時,她對困惑的值班員警亮出證件,大剌剌下樓走到卡爾跟前,花了值得再三回味的五分鐘,讓卡爾知道他對待她深愛的蘿思姊姊,有多么嚴厲、不公平和缺乏敏感度。
蘿思以過去經驗判斷,偽裝會對人產生如酒精般的效果,兩者都會讓人勇氣倍增,而平常隱藏在牆面下的性格則會浮現出來。她很清楚卡爾沒那么容易上當,儘管她曾有好幾天想讓他相信,她是她妹妹伊兒莎,不過,卡爾不相信也無所謂。若是經由別人或假扮的他人來傳達求救訊號,人們似乎比較願意傾聽。
之後她感覺非常快樂,長達一小時之久,因為卡爾罪該萬死。但後來,她的情況急轉直下。她才剛從史坦洛瑟車站回到家,便如青天霹靂,陷入一片全然黑暗。她再度喪失記憶,不記得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內發生了什么事。她在客廳裡忽然醒轉,尿在自己身上,昂貴的女襯衫幾乎從肩膀處拉扯下來,襯衫被撕破,一路裂開到肚臍處。
蘿思大為驚懼。儘管以前她的黑暗面曾多次冒出來控制一切,但這次,她不只感到困惑不安,還多了點別的──她整個人沉浸在非理性的全然憂慮中。過去,這些失憶時刻很稀罕,也只停留在表面,但這次大不相同。那種感受像一種液體,擴散至她的大腦,殺害腦細胞,還讓她的五官長出薄膜。
「如果不是它想殺死我,就是我快發瘋了。」她喃喃低語。
「但仔細想想,過去這四天以來,妳幾乎沒怎么睡,也沒喝什么水,根本沒吃東西。妳還期待自己會有什么反應?」她爭辯著。
她狼呑虎嚥,吃下冰箱裡的剩菜,灌下好幾公升的水,試圖使自己好過一些。但每當她想呑嚥時,便覺得內在的真空將她吸入內心更深處。這讓她感覺到比生病時強烈十倍的嘔吐慾望。
闇夜來臨,她如殭屍般在各個房間內遊蕩,往蕭條的牆壁上吐口水。她看見房間深處藏著瞪視她的臉,那熱切的眼神無所不在,遍佈木隔板、牆壁、浴室磁磚和廚房的櫥櫃門上。
b如果妳想把惡魔阻擋在外,就在我們上面畫十字架!/b那些臉尖叫著。b儘可能保護自己,以免墜入萬劫不復的深淵,但動作要快,妳沒多少時間了。/b
蘿思從抽屜裡搜刮出所有的簽字筆和鉛筆,把它們放在面前。她慢慢、小心地選了幾支黑色和紅色馬克筆,開始在牆壁上寫字,一時之間,這似乎能驅散她的可怕思緒,類似某種驅魔儀式。
在茫然發昏了幾個小時以後,她的手腕痠痛,脖子肌肉僵硬。她將馬克筆換到另一隻手上,繼續狂寫。整個晚上,她不準自己休息,即使在洗手間,她也沒停下來。這又不是她第一次尿在自己身上,所以就算她再次被尿弄溼,又有什么好擔心呢?她被恐懼驅使著,害怕她如果不繼續寫,更嚴厲的現實便會淹沒她的存在。她不斷尋找空蕩的表面來寫出她的心聲,最後,房內只剩下鏡子、冰箱和天花板沒被寫滿字。到這時,蘿思的雙手已經無法控制地顫抖,眼睛拚命猛眨。她的嘔吐反射動作幾乎奪走呼吸,頭部則像鐘擺般左右不停晃動。
蘿思寫了一整晚,最終,曙光照亮公寓裡塗滿字句的牆壁和各種表面,那些是她無力抗拒的可怕訊息,她的身軀幾乎失控。她在紅色和黑色線條間,觀看自己在走廊鏡子裡的倒影,發現她如此熟識的蘿思,現在卻讓她聯想到精神病房裡那些扭曲的臉和迷失的靈魂。她終於了悟,如果她不積極處理眼前的狀況,她將會失去性命。
她打了電話,以顫抖的聲音向精神病院哀求立即協助,但他們卻建議她自行搭計程車前去就醫。他們試圖使口氣聽起來積極樂觀,也許希望這多少能感染到她,鼓勵她找到一些意志力。等她開始對著電話大聲尖叫時,院方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一輛救護車會前來載她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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