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六年五月十三日星期五至五月十七日星期二
在阿勒勒市,烤肉大會已經如火如荼地展開。早先,只有鄰居的花園傳來燒烤的淡淡氣味,現在,整個停車場瀰漫著煙霧,散發著濃烈的焦香。
「你們好嗎,莫頓和哈迪?」卡爾大叫,將外套丟在走廊上。「你們也在烤肉嗎?」
哈迪接近時,可以聽到電動輪椅微弱的「嗡嗡」聲。他全身穿著白色──和他陰德的表情形成強烈對比。
「有事不對勁嗎?」卡爾緊張地問。
「米卡來過了。」
「噢!你現在連星期五也接受他的治療嗎?我以為……」
「米卡是來這裡送回莫頓的東西,他們分手了。我可以告訴你,莫頓現在正坐在客廳角落傷心欲絕,情緒混亂。他現在很需要朋友,所以我告訴他,他可以搬回地下室,好嗎?」
卡爾點點頭。「怎么會這樣……」他將手按在哈迪的肩膀上。還好,至少莫頓和哈迪還擁有彼此。
※※※
那位被拋棄的戀人蜷曲著身體,瑟縮在沙發角落,看起來垂頭喪氣,彷彿剛被宣判死刑。莫頓臉色慘白,滿臉是淚,一副完全精疲力竭的模樣。
「嗨,老弟,我聽到的是怎么回事?」卡爾問道。
他應該更婉轉、更小心地提出這個話題,因為莫頓聽了後,直跳起身,向前擁住卡爾,從喉嚨深處發出哀慟欲絕的嚎哭,淚流滿面。
「沒事,沒事!」卡爾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我連想到都無法忍受。」莫頓在卡爾耳邊啜泣。「我好難過!五旬節更是顯得行影孤單。我們本來打算一起去瑞士玩的。」
「告訴我發生了什么事,莫頓。」他將莫頓拉開半公尺左右,直視著他淚眼婆娑的眼睛。
「米卡想念醫學。」他哭叫著,鼻涕從鼻子裡流出來。那聽起來沒有太令人意外,沒那么戲劇化啊。
「他說他不再有時間經營嚴肅的感情,但我知道一定還有其他理由。」
卡爾嘆口氣。現在他們得再清一次地下室,好讓莫頓搬回老地方。他繼子的東西得清掉,那會耗費點時間。自從賈斯柏搬出去後已經幾年了?
「你想要的話,可以搬回地下室。」他嘗試改變話題。「賈斯柏在地下室還留了一些東西,但我會叫他……」
莫頓點頭道謝,像小男孩般用手背抹掉眼淚。卡爾終於發現他原本肥胖的身軀,現在看起來弱不禁風。卡爾現在才第一次注意到這點,他幾乎認不得他。
「你生病了嗎,莫頓?」他猶豫地問。
莫頓扭曲著臉。「是啊,我正因心碎而死。我還能上哪找到像米卡那么完美的人?我找不到的,因為他是我的夢想。他宛如天上下凡的天使,如此整齊清潔,如此英俊,在床上又勇於冒險。他如種馬般精力充沛,力大無比,又主宰一切。如果你知道他是如何……」
卡爾連忙舉起雙手製止他說下去。他不想聽他們的床笫細節。「謝謝,莫頓,你不用再解釋了,我想我知道了。」
儘管他不時歇斯底里、猛流眼淚,莫頓還是設法端出晚餐來,但他自己卻沒有任何胃口。晚餐後,哈迪熱切地瞧著卡爾,好像有滿肚子的話。那眼神卡爾非常熟悉,是幹練的調查人員的銳利目光。
「對,對,哈迪。你是對的。我的確有事想告訴你。」他說:「我和馬庫斯碰面了。」
哈迪點點頭,似乎一點也不驚訝。他們談過了嗎?
「我想我知道為什么,卡爾。」他說:「我就在等它發生,但我期待你會是那個開始的人。」
「我摸不著頭緒,幫幫我。你在說什么?」
哈迪拉動操縱桿,將輪椅從餐桌移開一點。「巧合,卡爾。國王花園二〇一六年的謀殺案和奧斯特安列二〇〇四年的攻擊案。我沒說錯吧?」
卡爾點頭。「沒錯,正中紅心。但如果你還有任何合乎邏輯的直覺,立刻先讓我知道,好嗎?」
哈迪說,他已經有這個直覺幾乎三個禮拜了。對他這個時間很多、日子難熬的男人來說,三週不算什么,而且也沒人來打攪他神秘的辦案思緒。他前後反覆思考,將十二年前的史蒂芬妮‧古德森和麗格莫‧齊默曼幾乎三週前所遭受的攻擊細節列出,發現其中的巧合引人注意,意義重大。
「我們也有專注在兩件攻擊事件的差異上,但差異點不多。最引人注意的可能是有人在麗格莫身上撒尿,但史蒂芬妮卻沒有。湯瑪斯告訴我,那尿液來自男人。」
卡爾不禁又點點頭。他當然和警察總局的餐廳經理交換過意見。湯瑪斯‧勞森是前鑑識人員,訊息靈通。
「好,所以推論麗格莫的兇手是個男人?但史蒂芬妮的案子也是如此嗎?我對那個案子所知不多,但馬庫斯說,多年前大家對那個案子都有點三緘其口。」
「你是指謀殺了史蒂芬妮的人是個男人嗎?不,不能完全斷定。打在她頭上的那一記很嚴重,力道很大,但他們從未釐清兇器是什么東西,也無法判定兇器有多重,或多有效率。所以當時無法對那致命一擊下任何特定結論,自然無法從那一擊判定兇手的性別。」
「哈迪,我從你的表情看得出來,你認為兇手是同一人。我說得沒錯吧?」
哈迪再次搖搖頭。「誰知道?但那些巧合意義重大。」
卡爾現在懂了。哈迪在得到解答前,是忘不掉那兩個案子的。
「但兩個案子間還有另一個差異。」他補充說。
「你想的是被害者的年紀嗎?她們一定差了大概三十五歲。」
「不。我還是在想那致命一擊。在史蒂芬妮的案子裡,她的腦後受重擊後,整個凹陷進腦袋裡,但麗格莫的那擊比較精確,看起來像仔細評估過,是腦後靠近頸椎處受到重擊,幾乎將脊髓打成兩半,但頭顱受損的程度沒那么嚴重。」
他們對彼此點點頭。那可能有很多原因,不同的兇手、不同的體重和兇器表面,或單純只是兇手變得更熟練了。
「但是,哈迪,你和我一樣清楚,因為麗格莫的案子還在兇殺組手裡偵辦,所以我對那個案子沒有插手餘地。現在不是和羅森挑起事端的時候。」
他解釋了他與羅森目前的處境,以及特殊懸案組正面臨縮減編制。
說到此時,莫頓突然停下手中的擦洗動作,他幾乎都要把鍋子上的琺瑯刷下來了。「那你得把麗格莫的案子從羅森那偷過來,卡爾!」他從廚房裡大叫。「拿出男人的氣魄,一口氣把那兩個案子都破了。這就是我的建議。」
從他口中說出的話還真是好建議啊。卡爾對著哈迪搖頭,哈迪只是淡淡微笑。他顯然同意莫頓的話。
※※※
除了莫頓偶爾崩潰大哭外,卡爾過了幾天無憂無慮的安詳日子,然後他又回到辦公室,和阿薩德討論是否該展開史蒂芬妮案的調查事宜,儘管它還沒歸地下室這邊管。哈迪和馬庫斯都熱切希望他偵辦此案,但卡爾仍舊有些疑慮。
「如果我們從麗格莫案的另一頭開始辦呢?」阿薩德問。
「嗯,那個特定案件仍在三樓的管轄範圍內。」卡爾說,但他感覺得出來自己越來越好奇。那的確比他們現在手上的案子更有趣。
「我們可以請湯瑪斯‧勞森加入辦案,卡爾。他一直說餐廳有多無聊。」
卡爾點頭表示同意。b是啊,有何不可?/b正當他如此想時,蘿思穿著一套他們從未看過的衣服,出現在他們眼前。她幾乎是蹦蹦跳跳地走下地下室樓梯,一身亮色運動鞋和緊身牛仔褲,自我介紹她是蘿思的妹妹「維琪‧克努森」,一面撫平一頭短髮。從辦公室裡探頭出來的高登站在原地,目瞪口呆。「妳究竟在做什──」阿薩德扯扯他的手臂,硬生生打斷他的話。
「你跟我過來一下好嗎,高登?讓卡爾和維琪好好聊聊。我認為你和我都需要好好來一杯咖啡。」阿薩德堅持道。高登正要抗議,但他突然高舉起瘦長的腿,一臉劇痛,阿薩德的尖靴剛用力地踢了一下他的小腿。他總算懂了。
卡爾對這荒謬的情景大嘆口氣,但還是將維琪邀請進辦公室。倘若他得習慣她的另一個偽裝,那他首先得對這個創意豐富的化身、或說蘿思本尊解釋,要不是她是警察總局的僱員,她別想以為自己能就這樣從街上闖進來,還被總局的人嚴肅看待。
「我知道你想說什么。」這位變身皇后先發制人。也許現在沒有像蘿思模仿她妹妹伊兒莎時那么糟。
「我是蘿思的妹妹,四個女孩中的老二。」
卡爾只能點頭。蘿思、維琪、伊兒莎和莉瑟—瑪麗,他聽夠她們的事蹟了,而且根據蘿思所言,維琪是其中最自由奔放和活潑的那位。這下好玩了。
「如果你以為我像伊兒莎一樣,是來這被你發黴的地下墓穴那些毫無意義的工作淹死的話,你就大錯特錯了。我只是來這裡告訴你,你得多尊重點我的姊姊蘿思。不要逗她,或分派她沮喪無聊的工作,或講明白點,不要給她會讓她想起不好回憶的工作,好嗎?因為你們,她這個五旬節過得很糟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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