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二〇一六年五月十一日星期三至五月二十日星期五

安奈莉周遭的人都不知道,安妮—琳‧史文生早就不是他們想像中的那個人了。無論好壞,實際上她已經不存在好幾天了。

由於焦慮和過度憤怒,她的日常生活最近所改變。這段時間,她一再重新評估她目前的生活和自我形象。當她決定對自己的未來和可能短命的生涯採取必要行動時,她便從一位認真誠懇、懷抱社群關懷理想、遵守工作倫理的公民及僱員,變成一位具有雙重人格的狡猾人物,並迷失在最卑劣的本能中。

得到癌症的確認診斷後,她有幾天心情沉重、恐懼死亡,再度對那些欺騙社會、浪費自己和他人時間的該死年輕女性,產生一股消極的憤怒。她們嘲笑她的嘴臉不斷閃過她的腦海,安奈莉的心裡只能一直想著這句話:

b為何她們能活下來,而我卻不能?/b這句話像祈禱文般不斷刺激著她。

到醫院接受判決的路上,安奈莉幾乎帶著微笑,因為她已經下了決定。

如果她要死,那她們也別想活。

漫長的諮詢在她腦海裡一片模糊,安奈莉無法專注在所有既虛幻又真實的字眼上,「前哨淋巴結」、「掃瞄造影」、「x光」、「心電圖」和「化療」這些字眼飄浮而過,她只想聽最後的終極判決。

「妳的惡性腫瘤呈現雌性激素受體陰性反應,所以妳無法接受賀爾蒙治療。」醫生補充解釋她得的是第三期惡性腫瘤,是最危險的那種,但腫瘤還很小,好在及早發現,也許手術後一切就會轉好。

這么長的句子,卻以「也許一切就會轉好」作為結尾,前景不甚樂觀。b也許!/b「也許」究竟是他媽的什么意思?

手術那天一切進展快速。星期三早上八點她打電話請感冒病假。麻醉排在九點,手術幾小時後就會結束。她在近傍晚時回到家。到現在為止,她都過著安靜祥和的日子,這些對她來說都是很激烈的改變,安奈莉不太能跟得上時間的腳步。

所有的結果要等到十三號星期五那天才能揭曉,那是手術後幾天。有這么多日子,卻偏偏是這天,多不吉利。

「前哨淋巴結沒有癌細胞。」她心臟怦怦急跳時,醫生這樣告訴她。「那顯示妳有很大機會能過個健康長壽的人生,安妮—琳‧史文生小姐。」醫生按捺不住地微笑。「我們做了乳房保留手術,如果妳小心遵從醫囑,便能很快復原,然後我們會再來審視妳未來的治療。」

※※※

「不,我很不舒服;我這次得的感冒很嚴重。我當然能進辦公室,但我很擔心會傳染給大家。我為何不能等到下星期哪天好點後再回去上班?至少到那時候,我應該已經挺過最糟糕的時候了。」

部門經理的回答有點遲疑。讓其他人冒著被傳染的風險的確不是好主意,所以她該想辦法儘可能養好身子。他們期待她五旬節後回來上班。

安奈莉掛掉電話,開始微笑。她被死神註上標記,因此決定要報復那些對社會毫無價值可言的女孩,但現在她可能根本不會死了。她會接受放療,讓皮膚變得乾燥,只能期待精疲力竭的治療期,但那對她的復仇有何影響?為何要有影響?她決定要報復像潔絲敏、卡蜜拉和蜜雪兒,或不管他媽叫什么的這類女人。b沒有任何事會影響我的復仇大計!/b

復仇就是復仇,而宿怨難以擺平。就她看來,她說什么也會執行。

罔顧醫生的建議,那天晚上她喝光了大半瓶干邑白蘭地。那是以前聚會時,某位悲天憫人的靈魂留下來的酒。那也是她在家裡開過的唯一一次聚會。

蒙塵的瓶子裡發酵的葡萄讓她酩酊大醉,使得義憤填膺的情緒又重新找上她。從這天開始,她不要再扮演受害者角色。她會去做治療,但不會向同事透露半點風聲,要是她早上因治療晚進辦公室,如果有人問起原因,她會搪塞說,因為要處理深層的壓力,她得去看心理醫生。至少,每位部門經理應該都能體諒這種理由。

她再次縱聲大笑,在掛燈迸射的暈黃光線中,瞇眼瞧著高舉半空的酒瓶。不,不,從現在開始,她會自私地只想到自己和自己的需求。她不再是那個鮮少撒謊、循規蹈矩的好女孩。那個以為自己在壓力下會崩潰的女人一去不回了,那個已經想好埋葬之地的女人也不復存在。從現在開始,她要過真正的人生,不再忍受任何人的鳥氣。

酩酊大醉中,美麗的畫面在她眼前舞動。她看到她們站在她跟前──女孩和她們的白痴母親。那些母親忽視自己的後代,把女孩養育成沒用的人。她現在要讓那些母親震驚地崩潰。

「她們毫無價值!」她大吼,防風窗似乎都隨之震動起來。

她側躺在沙發上,痙擊般的狂笑讓她彎起身,直到手術傷口傳來悸痛時才停止。她呑下好幾粒止痛藥,用老舊的被子包住自己。

明天,她會冷靜沉著地想出一舉解決那些娼妓的方法,然後,她會拿到哥本哈根裡,那些最多餘、最沒價值的女孩的地址列表。

※※※

她面前有五十張從谷歌查來的列印資料,全是有關偷車的細節,如何以最簡單又安全的手法偷車。即使一個人已經讀過偷車賊須牢記在心的必要建議和技巧,這疊資料依然能提供大量令人興奮不已的資訊。許多細節顯然得多加註意。如果你記下這些基本技巧,你就有擁有偷車的基本常識,知道如何在沒有鑰匙的情況下,開啟上鎖的車並啟動它。

記憶所及,她所犯過的唯一罪行,是沒有告訴超市收銀員多找給她零錢。b幹,誰管他,/b她總是這樣想,畢竟像安奈莉這樣的公務員沒有多少錢可以花用。但偷車並拿來做為殺人武器又完全是另外一回事,那想法讓她陶醉不已。

她是在看過媒體大肆報導的犯罪事件後,才反覆思索出這個點子。一位在柏恩霍姆的殺人犯故意開車殘忍衝撞一名女子,撞擊力之大,被害人都被撞飛上樹了。她可以在腦海裡描繪那個場景。那樁謀殺案的偵辦時間長達二十年,警方很幸運才能破案,而那還是發生在拍恩霍姆那種人煙稀少的島上❖。所以,倘若一個人在像哥本哈根這樣人口稠密的都市裡,犯下同樣的案子,只要那人採用正確的預防措施,誰會查得出來是她呢?

❖請參見《懸案密碼6:血色獻祭》。

b只要準備妥當和注意所有瑣碎細節,我就能全身而退/b,她想。而她很重視瑣碎細節,也準備充裕。重要的是,不能用會被追查到的車,這就是為什么偷車是必要的手段──而現在她對偷車知之甚詳。

不管是專業或業餘偷車賊,第一步是確定車子上沒有警報器。最簡單的檢查方式是在走過時用力推車子一下。如果警報器響起,就要略過下十輛車子,試試第十一輛。只有在挑到一輛破舊汽車,又測試過有無警報器後,才能展開第二步。

附近有監視器嗎?有沒有人站在視窗或在街道上?有沒有騎腳踏車、機車或開車的人經過,在她開始行動時就注意到她了?對年輕偷車慣犯而言,這是很合邏輯的思考程式,但對一位值得尊敬的壯年女子,可全都非常陌生。

得手後,需要徹底檢查車輛的整體狀態。安奈莉並不打算把車賣給洛茲的技工,或拆下安全氣麗和昂貴的導航系統,所以她對昂貴車款沒有興趣。她只需要效能過得去、值得信賴的舊車,能直接衝撞、輕易殺人即可。事後,她打算將車子留在離犯罪現場很遠的隨機地點。

這之中最重要的,就是挑中很容易偷竊的車。那種方向盤鎖可以扳開,或甚至用螺絲起子插進點火裝置就能啟動的老舊車款。當然不能挑有裝防盜器的車輛,但她可以用智慧型手機檢查這點。還有一些基本注意事項,比如檢查車胎是否扁平;檢查車內是否有任何東西會導致麻煩,比如像坐在孩童安全座椅內的小孩。再來是,能否輕易將車迅速開離停車場;反過來說,停車場裡有足夠空間讓車開走嗎?安奈莉需要車前車後至少有四十公分的空間,但那並不會很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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