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二〇一六年五月十三日星期五

在法庭白白等待超過半小時後,用「挫折」這個詞來描述卡爾當下的心情還算是輕描淡寫。修建地鐵的結果,就是陷入可怕的交通黑暗期,哥本哈根現在活像個被轟炸區域,到處是建築工事和交通改道。話雖如此,儘管困難重重,如果他和目擊證人都能準時出現在法庭上,那么那個該死的法官應該也有辦法趕上開庭才是。

考量所有因素,這個案子實在令人不快,現在又要延期審理了。雪上加霜的是,這甚至不是卡爾職權範圍內的案子。他在某一帶做例行調查時,聽到那女人從一棟房子內尖叫求救。

卡爾斜眼瞥瞥目露兇光的被告。三個月前,他拿著鎚子站在卡爾跟前,威脅卡爾如果不滾離他的家,就要把鎚子敲進他的腦袋瓜。當時,卡爾真希望自己有記得戴配槍,人生總是會出現幾次這種時刻。所以他乖乖照辦,轉身離開。

當他二十分鐘後帶著支援警力回來、踢開大門衝入屋內時,那男人已經敲爛菲律賓女友的下巴了。他在女友倒下來後還踩了她好幾次,把所有肋骨都踩斷了。那絕對不是個漂亮場面。

卡爾再次想到,如果他有用心遵守從警察學校學來的基本訓練,並記得在外套底下的槍套插上槍就好了,他就能阻止那件慘劇發生。但是,不,那不會再發生了。在那個意外之後,他更加留心要戴上槍。而現在,這個醜陋的畜生正坐在那,一臉野蠻人的表情,對他冷笑著,彷彿他能逍遙法外,逃離任何懲罰,因為法官是個不守時的笨蛋。的確,那傢伙的額頭上雖然沒寫著「白痴」兩字,但也相去不遠。卡爾敢賭,由於這次顯然不是他第一次犯案,那傢伙會為自己的暴力行徑,吃上至少四年牢飯。人們只希望他在蹲大牢時被痛揍一頓,這樣他才能記住被殘忍痛毆是什么感覺。

※※※

「你得上樓去找羅森‧柏恩。」他回警察總局時,值班室的人告訴他。

卡爾眉頭深鎖。他是那種要被使來喚去的菜鳥嗎?他才剛白白浪費了一個半小時,那對今天來說還不夠嗎?

「羅森要我們在你過去時通知他,直接上樓梯左轉吧,卡爾。」他們在他背後大笑。

見鬼,他才不在乎羅森交代他們什么咧。誰要上樓去?

高登站在地下室走廊,揮舞手臂。「我們遇到了困難。」他脫口而出,然後才注意到卡爾陰鬱的神情。「但,呃,也許先讓阿薩德解釋一下會比較好。」他迅速加上這一句。

卡爾停下腳步。「解釋什么?」

高登轉開目光,瞪著天花板。「羅森提到一件有關我們部門的事,他說我們的破案數量不足。」

卡爾看來一臉驚訝。才十四天前,他估算過懸案組的破案率,過去兩年來是百分之六十五,比更早前高出許多。有鑑於他們的案子都是其他警察無法破的舊案,客觀來看,他們的破案率比預期還高上許多。那可是百分之六十五的成功率,百分之六十五的罪犯不再逍遙法外。羅森在說什么啊?

「把這放到我桌上。」

他將法律檔案塞到高登的臂彎裡,直接走向地下室通往樓上的無盡階梯。

他保證,他會教會羅森怎么讀懂統計數字。

※※※

「是的,卡爾,不幸的是,數字完全正確。」羅森‧柏恩的表情幾乎有點悲傷,但卡爾可不會被這種情緒給左右。自從他的高中女友告訴他,她被他最要好的朋友搞大肚子後,他就學會人生無法盡如人意。

如他所料,羅森的下句話就沒那么有同理心了。「國會司法委員會分析了不同轄區的破案率,以便讓資源與地方警力強化兩方面得到更讓人滿意的分配排程,委員會還特地審查了專款專用的問題。那正是懸案組的問題所在,所以懸案組被削減預算。就算懸案組最後沒被解散,也得裁掉一位成員,你們還得重新搬回樓上這裡。那是他們的最後通牒,卡爾。我很抱歉,但是我無能為力。」

卡爾疲憊地瞪著他。「我不曉得你在說什么。我們的破案率是百分之六十五,剩下的未破懸案只是在等待案情突破。那些可是大家放棄的舊案,如果不是我們,它們會被留在檔案室裡腐爛,永不見天日。」

「嗯。你說百分之六十五,哪裡有註明?我在我的檔案裡找不到。」他稍微翻閱整理得井然有序的桌面。「在這裡!」羅森將一張紙舉到空中,指指一個數字後,遞給卡爾。「那是懸案組交上來的檔案。管理部門是根據這做結論。破案率:百分之十五。離百分之六十五可遠了,對吧,卡爾?因此結論是你們的效率欠佳,懸案組又燒掉社會過多納稅錢,所以把你們搬上來這裡可能會更有用處。」

「百分之十五!」卡爾震篾莫名。「他們瘋了。那些克莉斯汀堡的蠢材對我們的花費和工作內容又知道什么?我們的破案報告可能上繳得比預計時間要晚一點,拖了幾份,但僅是如此而已。」

「拖了幾份?百分之五十的差距可不是隻拖了幾份報告而已,卡爾。你像往常一樣誇大數字,但在這個情況下,誇大不實對你毫無助益。」

突然間,烈火和硫磺好像奔流過卡爾的神經系統。他是那個該為此忍受責難的人嗎?

「首先,那個分析完全是胡說八道,再者,你就是那個在大部分配給懸案組的專款裡上下其手的人,可別忘了這點,羅森。所以,就算我們部門要關閉,也省不到司法委員會以為我們花費掉的四分之一。這檔案連拿來擦我屁股都不值。」他憤怒地揮舞那張紙。「你打哪來那些數字的,羅森?」

羅森的兩個手臂一揮。「你問我?卡爾,你是那個呈交報告的人。」

「那樣的話,是你該死地沒有把報告登記好。」

「嗯,你可以發現在這件事上大家的看法不一。要處理這不幸的局面,我建議你裁撤蘿思,克努森,我則把高登調回我組裡,你和阿薩德也搬上來這裡。然後我們再看看,你們倆是否能和我們的體制合作,並在遵守法律的情況下辦案。」

他微笑著,可能知道就這點上說來,卡爾絕對不會聽從命令。所以他葫蘆裡是在賣什么藥?

「我再次向你表達歉意,卡爾,但警察總長已經對司法委員會報告,所以這決定不是操之在我。」

卡爾滿心狐疑地打量他的上司。這男人是否曾去國務院學習分派責任的課程?該死。羅森難道不知道,不要隨著那些無能、只能看到表象的窩奨廢起舞,找到幕後黑手才更為重要?

「但聽著,卡爾,如果你如此不滿意,大可去向政客們抱怨。」他作總結。

卡爾火冒三丈,「砰」地甩上門,力道之大,整層樓都為之震動。索倫森小姐的下巴被震得往下掉,她剛從桌上拿過來的檔案也是。

「妳們兩個!」他對她和麗絲高吼,麗絲正在碎紙。「妳倆就是呈交錯誤統計數字、現在又在消滅我們部門的人嗎?」

她們困惑地搖搖頭。卡爾將羅森的備忘錄「砰」地放在她們前面。「這是妳們寫的嗎?」

麗絲將她那美麗的胸部靠向櫃檯。「是的,是我寫的。」她毫無悔意地說。

「但妳寫得不對,麗絲。」他火大地說。

她轉向她的桌子,彎下腰,拿出一份牛皮紙檔案夾。

卡爾試圖不讓不聽話的目光恣意遊走。她在四十六歲生下最後一個小孩後,體態顯然更為豐滿,身材仍凹凸有致,但也許有人能幫她燃燒一下小腹上的贅肉。他的呼吸變得沉重,他晚上幻想時的第一人選總是她,結果她卻給他搞出這種飛機。

「不。」她邊說邊指著一排數字。「我也不明白,但你看,我寫的數字是對的。抱歉,卡爾,但你呈交上來的破案報告和我這裡註明的一樣多。」她指著最後一行的數字。卡爾可不認得那個數字。

「我還稍微修飾了一點呢,甜心。」然後她露出歪斜門牙的迷人笑容。現在再迷人也沒有屁用了。

卡爾聽到背後傳來腳步聲,轉過身去。警察總長一身帥勁西裝,正走向羅森的辦公室。

他對卡爾點點頭,但動作非常含蓄。這位被遴選出來的警察總局效率專家很少前來拜訪,這次來此,顯然是做好猛烈出擊的準備。

※※※

「蘿思在哪?」卡爾才踏上通往地下室的最後一個階梯,就迫不及待地鬼吼。他的吼叫聲在的走廊裡迴蕩,阿薩德那頭蓬亂的捲髮馬上從像掃帚間般狹小的辦公室探出來。

「她不在,卡爾。她離開了。」

「離開?什么時候?」

「在你去法院後,至少兩個小時前,所以我想她今天不會回來上班了。至少今天不會。」

「你知道蘿思沒有把我們的破案報告呈交上去嗎?除了哈伯薩特案之外?那件顯然也沒有。」

「哪個案子?什么時候?」

「我們樓上那位名人說在過去二十四個月內,蘿思只呈交了五分之一的報告給兇殺組。」

阿薩德看起來震驚不已,他顯然不知此事。

「該死,阿薩德,她腦袋糊塗了。」卡爾毅然決然地走到他的辦公桌旁,撥打蘿思的住家號碼,讓電話一直響到答錄機的聲音響起。那不是他聽過的錄音。蘿思的答錄機錄音一向活潑得不得了,但這次的聲音聽起來罕常地沙啞悲傷。

「這是蘿思‧克努森。」錄音說:「倘若你需要找我,那你的運氣還真背。請留言,但別指望我會聽,因為我就是這副德行,愛不愛隨你。」隨後進入「嗶」聲。

「蘿思,得了,回我電話,我有很重要的事。」卡爾不管三七二十一,還是留言了。也許她正在電話線的另一端叫罵,甚至大笑,但他非得找到她才會罷休。因為如果是蘿思以如此不同凡響的效率搞砸破案報告的話,那無論如何,懸案組都得裁撤一位組員。

「你呢,高登?你有找到蘿思的報告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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