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登點頭,身子湊近卡爾的爾腦。「我已經寄給你了,你自己看看。」他開啟檔案,滑下螢幕,瀏覽頁面。
卡爾抿緊嘴唇。那是懸案組「調查中案件」的確切報告,每行都是,標示著案件號碼、性質、展開調查的日期和結案結果。綠欄代表偵破的案子,藍色是偵辦中的案子,紅色是放棄的案子。上面甚至還有報告完成和呈交給管理部門的日期。做得如此完善,看到檔案的人應該會得到非常正面的印象。除了哈伯薩特案之外,所有的案子都打了勾,一切程式都照規矩走。
「我不知道這是怎么回事,卡爾,但我們的蘿思盡了她的本分。」高登說,像白馬王子般替她辯護。
「她是怎么傳送報告的?」門口旁的聲音說。
高登轉向阿薩德,阿薩德手裡端著一杯加滿糖的茶。
「透過內部網路,以附件方式寄送。」
阿薩德點點頭。「到哪個地址?你有檢查過嗎,高登?」
高登伸展一下竹竿般瘦長的身軀,以沉重的步伐走回蘿思的辦公室,嘴裡嘟嘟囔囔。他顯然沒有檢查。突然間,鞋子聲讓卡爾豎起耳朵。在地下室這裡,通常不會聽到水泥地板上傳來的硬皮鞋底踩踏聲。那聲音帶來不祥的預兆,活像好萊塢為創造次級戰爭片裡的納粹軍官形象,所採納的音效,只有索倫森小姐能複製這種駭人效果。普通警方人員會穿橡膠底的鞋子,除非他們在警察總長的地盤內找到永久差事,而這聲音聽起來不會是他們其中任何一人。
「老天,這裡好臭。」索倫森小姐劈頭就說,她的上唇滿是汗珠。幾天前,局裡盛傳她更年期潮熱發作,得在桌子底下放一盆冷水,將腳丫泡進去才熬得過來。局裡總流傳著有關索倫森小姐的幽默故事,而那很少是不實的傳言。
「你上樓去我們那裡時,最好別把這股中東氣味帶過來。」她邊說邊將一份塑膠檔案夾擺在他面前。「這是你懸案組的統計數字細節。在過去六個月以來,我們沒有收到你們任何的報告,導致管理部門下結論說,你們在這段期間內沒有偵破任何重要案件。但現在,麗絲和我開始質疑這點,因為我們會追蹤總局的一切動態,感謝上帝,我們有這個好習慣。我們知道懸案組的媒體公關形象很好,媒體有報導你們在那段期間偵辦的案子,所以我才會說,這其中有事講不通。」
她嘗試微笑,但她顯然不習慣這么做,因為嘴角的肌肉沒有牽動起來。
「看這個,卡爾。」高登衝進來說。他指著放在桌上的影印紙。「蘿思有把她的檔案寄給麗絲和卡塔琳娜。」他對著她點點頭。「剛開始只有麗絲,但自從麗絲放產假後,幾乎就只寄給卡塔琳娜‧索倫森小姐(catarinasørensen)。」
索倫森小姐彎著大汗淋漓的身軀,俯身看著紙。「沒錯。」她邊說邊點頭。「地址沒錯,原則上是寄給我,問題是那個地址已經無效超過二十個月了。我在這期間離婚,重新採納我的閨名。名字縮寫不再是cs,而是cus。」
卡爾將頭埋在手掌裡。b為何舊電郵沒有把信自動轉寄到新的地址?那是怠工、暗挖牆角,還是社會上的各種亂象現在也傳到警方這裡來了?/b
「ccs是什么的縮寫?」高登問道。
「卡塔琳娜‧烏德伯‧索倫森(catarinaunderbergsørensen)。」她感傷地說。
「妳不是改回閨名了,為何還用索倫森?」
「因為啊,小高登,烏德伯‧索倫森就是我的閨名。」
「噢。所以妳嫁給了一位索倫森,結婚後的姓氏就不用改嗎?」
「是的,我丈夫也希望如此,他覺得那姓氏很優雅。」她發出幾聲嘖嘖聲。「或者只是因為他是個可悲的酒鬼,不想要有個綽號。」
高登看來一臉困惑,顯然不懂她最後一句話的意思。
「烏德伯是種德國苦啤酒,高登。」她充滿敵意地告知他,彷彿這個很少喝酒、會被鬍後水香霧燻醉的男人會對此有任何興趣似的。
※※※
卡爾剛完成一份會讓警察總長安守本分的報告,但這份報告也會創造出一世的仇敵。卡爾向後靠坐,環顧四周。這卑微的地下室走廊是他的基地,直到別人把他用棺材抬走為止。在此有他所需要的一切:菸灰缸、有所有電視臺的液晶電視,和一張你能把腳擱在抽屜上的桌子。夫復何求?
卡爾想像著警察總長向司法委員會解釋時,那張進退維谷的尷尬表情,不禁爆出大笑。這時,電話響起。
「卡爾嗎?」一個沒精打采的聲音說道,卡爾覺得很耳熟,卻說不出來是誰。
「馬庫斯。我是馬庫斯‧亞各布森。」在卡爾安靜得有點過頭時,那聲音說。
「馬庫斯!啊,該死!我幾乎認不出你的聲音。」卡爾脫口而出。
卡爾不由得綻放微笑。馬庫斯‧亞各布森,他以前在兇殺組的舊老大,現在就在電話的另一頭!丹麥曾一度被這種認真和頭腦清楚的人所領導,他簡直是這類人的翹楚、老百姓的楷模。
「是啊,我知道。我的聲音有點沙啞,但是我沒錯,卡爾。自從我們最後一次碰面後,我又開始抽菸了!」
他們上次說話是四年前了,所以卡爾覺得有點良心不安。卡爾知道馬庫斯近幾年諸事不順,卻不曉得那些苦難後來是如何結束。他真的是疏於聯絡,他應該要知道的。五分鐘後,所有災難都得到詳盡闡述。馬庫斯已經變成鰥夫,差點被人生擊倒。
「我真的很遺憾,馬庫斯。」卡爾說,試圖在腦袋裡搜尋安慰字眼,但他的大腦不習慣處理這種事。
「謝謝,卡爾,但我不是為此打電話來的。我想現在我們需要彼此。我剛碰上一樁我認為需要討論的案子。不是因為我想要你為小事費心──那些明星警察一定會大力反對──而是因為它讓我聯想到一樁我長年來苦思無解的案子。也許這案子無意間也提醒我,警察總局裡還有人會留意這些被束之高閣的舊案,而讓我心懷感激吧。」
他們約好十五分鐘後在加默廣場咖啡館碰面。
※※※
馬庫斯早已坐在他習慣坐的老位子上。他整個人蒼老許多,表情更為疲憊,但這些或許並不奇怪,他妻子過世的前幾年,他過得很不好;現在,他孓然一身。卡爾體會過這種孤獨的況味,以及慘被拋棄的感覺會對一個男人造成什么影響。但這並不是說他們的經驗可以相提並論。
馬庫斯緊握他的手,彷彿他們曾是老朋友,而非在職涯階梯上不同階段的同事。馬庫斯問起卡爾,最近懸案組情況如何,也許是出於禮貌,也許只是想讓自己重新回味警察總局的熱鬧喧囂。那問題對卡爾而言如同火上加油,他不禁脫口發洩他的深沉挫折感。馬庫斯點點頭;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卡爾和羅森的星座相剋,他們兩人的個性如此天南地北,輕易就能引發爆炸性災難。
「但羅森事實上是個還不錯的傢伙,卡爾。我不相信他是那個數字的幕後黑手。即使舊郵件地址通常會把信轉寄給新地址,還是會有出錯的時候。幕後主腦有可能是警察總長嗎?」
卡爾覺得邏輯不通。警察總長能從其中得到什么好處?
「兇殺組的前任組長哪懂什么政治?但如果我是你,我會調查一下。」他對服務生點點頭,示意他再替他倒杯杜松子酒。他一口灌下,然後清清喉嚨。「你對麗格莫‧齊默曼謀殺案知道些什么?」
卡爾有樣學樣,一口灌下他的酒。那類杜松子酒會讓人的腸子打結。
「這種杜松子酒最合我岳母胃口。」卡爾拚命咳嗽,抹掉眼角的淚水。「我知道些什么?實際上並不多。三樓在調查這個案子,所以那在我的職權範圍外。但那女人是在國王花園被殺,沒錯吧?三個星期前?」
「嗯,差不多。四月二十六日星期二,精確來說,將近晚上八點十五分。」
「就我所能記得的,她六十幾歲,那是殺人劫財。不是有幾千克朗從她皮包裡不翼而飛嗎?」
「根據女兒的供詞,對,一萬克朗。」馬庫斯點點頭。
「兇器還沒找到,但是個鈍器,那大概是我對此案的所有認知。我手上的案子已經讓我忙不完了,但我猜得出來你在想什么。你打電話來時,我差點全身起雞皮疙瘩,馬庫斯,因為幾小時前,我才剛和一位摩根‧艾伯森說過話。你還記得他嗎?那傢伙招認過各種罪行。」
馬庫斯思考一下後,點了頭。總局裡沒有人──那是說,除了哈迪外──像他一樣能記得所有的事。
「艾伯森還承認犯下那位代課老師,史蒂芬妮‧古德森的謀殺案。我確定他是在讀到有關麗格莫‧齊默曼的攻擊後得到這點子的,因為我可以想像,報紙會如何將這兩場攻擊湊在一起。我之後當然把那個白痴趕了出去。」
「報紙?不,沒有人真的將這兩個案子連結在一起,就我所知,我們在史蒂芬妮的案子發生時,沒有洩漏太多細節。」
「好。那我們就說,兩個案子間的確是有幾個類似之處好了。但你應該知道,史蒂芬妮的案子並沒有轉交給我。我是有個很薄的檔案,但大部分的資料在樓上羅森那裡。」
「哈迪還跟你住在一起嗎?」
話題的轉變讓卡爾露出微笑。「是的,等到哪天他找到一位會被輪椅和口水鼻涕搞得慾火焚身的女人時,我才能擺脫他。」他馬上後悔開了這個玩笑──那不好笑。「不,不開玩笑了,哈迪還是和以前一樣。」他連忙繼續說道:「他還跟我住,狀況很好。他現在能到處移動。他還能用那兩隻有點知覺的手指頭做點事,真是奇蹟。但你為何問起他的事?」
「史蒂芬妮案發生時,哈迪跑來找我,提了些有關她和代課學校的事。哈迪以前顯然見過她。你可能不知道這件事?」
「嗯,不知道。他沒再在調查那個案子了,因為在二〇〇四年他和我以及……」
「哈迪一向不吝於幫助同事。他是個不錯的男人,出那種事真令人難過。」
卡爾微微一笑,歪著頭。「我想我懂,馬庫斯。你的目的很清楚。」
他報以微笑,站起身。「的確!能聊聊真的很讓我開心,卡爾‧莫爾克警官。非常開心。」他邊說,邊將幾張寫滿筆記的紙條推向卡爾。「祝你五旬節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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