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一六年五月十三日星期五
蘿思在紅燈前兩百公尺處,將機車煞住。
她突然不記得路。儘管這條路她已經走了許多年,但今天的馬路看起來就是不太一樣。她環顧四周。十分鐘前在巴勒魯普時,她就曾突然恍神,現在又發生了。她的感官和大腦之間暫時無法協調,記憶彷彿在耍花招。她當然知道不能騎機車過高架橋和上畢斯坪布恩路,所以她該在哪裡轉彎?朝波魯斯大道過去,沿途有條平行的路嗎?是在右邊嗎?
她沮喪地將腳尖抵在柏油路上,抿緊嘴唇。「妳是怎么了,蘿思?」她大聲自問,一位路人搖搖頭後趕緊離開。
蘿思大感挫折,連咳兩次,覺得自己就快嘔吐了。她困惑地瞪著道路,那就像個混沌不堪的戰爭現場。數十臺引擎低沉的「嗡嗡」聲、各式交通工具和混雜的紛亂色彩,使她冒出一身冷汗。
她闔上雙眼,試圖回憶起平常她蒙著眼也能做到的事。有那么剎那,她考慮來個大迴轉騎回家,但那表示她得穿越馬路,那該怎么做?話說回來,她還記得回家的路嗎?蘿思搖搖頭。她現在離警察總局比較近,離家較遠,所以她何必大迴轉繞回家?那沒道理。
蘿思已經處在這種困惑的狀態裡好幾天了。她感覺自己的身體突然縮小,小到負荷不了自身的體重;而那些聚集在她腦袋裡的各類思想,使她束手無策,紊亂的想法好似有幾個腦袋也裝不下。即使如此,蘿思並沒有崩潰,她感覺自己反而是靠著腦中各種奇怪的點子,來支撐她的理智。這樣下去,她可能會慢慢消耗殆盡。
蘿思用力咬著兩邊的腮幫子,直到出血為止。也許之前格洛斯楚普的精神病院太早讓她出院了。她其中一個妹妹的確曾影射過她的病況,而她也絕對不會看錯阿薩德憂慮的神情。她真能證明她妹妹是錯的嗎?也許她崩潰的根源並非來自憂鬱和人格障礙的可怕組合,她可能是真的瘋了……
「別再胡思亂想,蘿思!」她不禁喊出聲來。一位路人再次側目而視,她滿臉歉意地望向他。醫院提過,倘若她覺得自己復發的話,可以打電話給精神科醫師,但現在這樣算是復發嗎?還是隻是因為她工作壓力太大、沒有充足睡眠?這其實只不過是單純的壓力而已?
蘿思直直往前看,立即辨識出貝拉霍伊公共遊泳池的寬闊階梯,和背後的高樓大廈。她全身襲上輕柔的放鬆感──她沒有完全失去控制。蘿思嘆口氣,再次發動機車。
每件事似乎終於迴歸正軌,但幾分鐘後,她忽地被低速檔的摩托車超過。
蘿思低頭瞧時速表,只有十九公里。顯然她甚至無法鎮定到將手一直按在油門上。
一切畢竟不在她的掌控之中。
b我今天真的得很小心/b,她想。b不要讓別人知道,保持冷靜。/b
她用手抹乾前額,雙手顫抖,留心環顧周遭。最重要的是,她得確保自己不在這片交通混亂中昏倒,免得被轉彎的卡車輾成碎肉。她應該辦得到。
※※※
天氣晴朗的日子裡,警察總局光潔的牆面和頗具威嚴的雄偉建築看起來非常迷人。但今天,純潔的白色外觀掩上了一層灰濛濛的色調,列柱間的空隙顯得比往常黝黑,更為懾人──簡直像能把蘿思整個人呑嗤掉。
她沒有如平常般和值班員警打招呼。秘書麗絲在樓梯間給了她一個甜美的微笑,她也只是敷衍地牽動一下嘴角。今天是情緒低落的日子。
特殊懸案組所在的地下室很安靜,沒傳來阿薩德的薄荷茶臭味,卡爾那架過大的液晶電視沒流洩著tv2喋喋不休的新聞播報,也沒有一臉迷惑的高登。
b他們都還沒來,感謝上帝,/b她想著,步履蹣跚地走進她的辦公室。
蘿思癱坐在辦公桌前,用力按壓橫隔膜,在她心情低落時,這動作有時很有效,它能減輕失去控制的感覺,將拳頭按壓在腹腔上也十分有用。但現在這方法卻沒奏效。十三號星期五,她還能期待什么?
蘿思站起身關上門。如果門關起來,其他人可能會以為她還沒進來。
她終於得到平靜。
暫時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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