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二〇一六年四月二十六日星期一

一如既往,她的臉願刻劃著昨晚縱慾的痕跡。她的皮膚乾燥,雙眼下的黑眼圈比她上床前還要明顯。

丹尼絲對著鏡中倒影冷冷一笑。她整整花了一個小時化妝,嘗試做損害控管,但那從來不夠有效。

「妳看起來和聞起來都像個妓女。」再描一次眼線時,她模仿她外祖母的聲音說道。

這棟公寓的其他房間傳來了雜沓的聲響,那些噪音表示其他房客正醒轉過來,很快傍晚又將來臨。她對這些紛亂的雜音再熟悉不過:瓶子的「叮噹」聲,乞討香菸的「叩叩」敲門聲,去那間破敗失修、附有淋浴裝置的廁所的來往「砰咚」聲。合約上註明那是間租戶專屬淋浴室。

居住在腓特列堡區這條陰暗街道的丹麥社會邊緣人,自成一個小社會。現在他們紛紛離開床舖,展開一晚的活動。無人懷抱著真正的人生目的,全都茫茫然地過著日子。

轉幾圈後,她走向鏡子前面,就近仔細審視她的妝容。

「魔鏡,魔鏡,誰是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她以指尖輕柔愛撫鏡中的倒影,縱聲大笑,笑容開懷燦爛。她抿嘴,嘴邊悄悄出現皺紋;手指慢慢滑上臀部,撩過雙峰和脖子,最後插進秀髮中。她從安哥拉毛上衣拔起幾根絨毛,再往幾處沒遮好的瑕疵點了幾下粉底,然後滿意地往後退。她精心修過和描繪的眉毛,加上顯眼的假睫毛,為她的整體外表加分不少。化妝加上她迸射出的光芒,讓她看起來更為美豔奪目,平添一股冷漠高傲的氣質。

換句話說,她已經準備好迎戰這個世界了。

「我是丹尼絲。」她縮緊喉峨,練習說著。那是她所能發出最低沉的聲音。

「丹尼絲。」她低語呢喃,緩緩張開雙唇,下巴往下收,靠近胸前。她擺出這種姿態時風情萬種。有些人或許會將她的姿態詮釋為服從乖巧,但其實恰好相反。在這個角度,女人吸引人的睫毛和瞳孔不是正好可以抓住周遭人的注意力嗎?

b完全掌控全場/b。她點點頭,將面霜的蓋子一轉蓋上,把如兵工廠般的化妝品堆回浴室櫥櫃。

她迅速環顧小房間一眼,察覺眼前還有好幾個小時的辛苦勞動:清理骯髒衣物、鋪床、清洗杯子、把垃圾拿出去和整理所有的酒瓶。

b該死/b,她想。她抓起羽絨被抖動,拍拍枕頭讓它蓬鬆,然後說服自己,等她的某位猴急「乾爹」在費盡心思、成功進門之後,一定不會在乎這團亂的。

她坐在床沿,檢查手提包,察看所有基本物品是否都在,然後滿意地點頭。她已經準備好迎戰世界和其所有慾望。

一個不受歡迎的聲音讓她轉身面對門。「喀嚓、喀啦,喀嚓、喀啦」,外頭傳來蹣跚走路的可厭聲音。

b媽,妳也來得太早了/b,她想著,外面樓梯和走廊之間的門「砰」地被推開。

就快八點了,所以她現在跑來幹什么?老早過了她的晚餐時間。

她數著秒數。從床上起身時,已經感到自己怒氣沖天。此時,門外傳來敲門聲。

「親愛的!」她聽見母親從另一邊大喊。「開門好嗎?」

丹尼絲深呼吸,默不出聲。如果她沒回聲,她母親一定會自己走開。

「丹尼絲,我知道妳在裡面。就開一下門好嗎?我有重要的事得告訴妳。」

丹尼絲嘆口氣。「我為什么得開門?妳有拿晚餐過來嗎?」她大吼。

「今天不行,不行。喔,妳不下樓來吃飯嗎,丹尼絲?今天就好。妳外祖母在這!」

丹尼絲翻個白眼。所以她外祖母在樓下,光想到就讓她心跳加速、全身冒汗。

「外祖母可以來吻我的屁股,我痛恨那個賤女人。」

「喔,丹尼絲,妳不可以那樣說話。開門讓我進去一下好嗎?我得跟妳說說話。」

「現在不行。就像平常一樣把晚餐留在門前就好。」除了那個住在隔幾扇門、走廊盡頭的男人外,外頭突然一陣安靜──他皮膚鬆弛,已經開始在喝他這天的第一瓶啤酒,現在正沮喪地為他可憐卑微的存在啜泣。如果現在所有的房客都正豎起耳朵傾聽,她也絕對不會感到意外,但她何必在乎?他們可以像她一樣忽視她的母親。

丹尼絲不去聽她母親的苦苦哀求,反而專注傾聽從走廊底端傳來的那個窩囊廢的嗚咽。所有像他那樣住在單房公寓裡的離婚男子都如此可悲荒謬。他們的長相非常平庸,他們怎么能相信未來是一片光明?他們沒洗過的衣服發出酸臭味,在可悲的孤獨中喝得爛醉如泥,以求忘卻一切。這些卑躬屈膝的白痴怎能忍受這般可悲的人生?

丹尼絲哼了一聲。他們有多常站在她的房門前,用閒聊的語氣和從超市買來的廉價紅酒試圖引誘她?他們的眼神背叛怯弱的聲音,透露出輕聲細語下的真正意圖和渴望。彷彿她會放下身段、和住在這種單房公寓裡的男人扯上關係似的。

「她帶了要給我們的錢,丹尼絲。」她母親不放棄地懇求。

現在,她引起丹尼絲的注意力了。

「妳得和我下樓,因為如果妳不這樣做,她這個月就什么也不會給我們了。」

再次開口前,母親停頓了一下。「那樣的話,我們手頭就真的沒錢了,對不對,丹尼絲?」她嚴肅地說。

「妳能不能說大聲點,這樣就連隔壁棟大樓的人也能聽得到?」丹尼絲怒聲反駁。

「丹尼絲!」她母親現在的聲音開始顫抖了。「我警告妳,假如妳外祖母不給我們那筆錢,妳就得去社會局辦公室,因為我這個月沒付妳的房租,還是妳以為我付了?」

丹尼絲深吸口氣,走到鏡子前,塗上最後一次口紅。好吧,就花十分鐘去應付那個女人,然後她就要出門。她外祖母只會帶來狗屎和衝突,那個賤女人不給她一秒鐘的安寧,總是不斷地要求東、要求西。丹尼絲如果有什么無法應付的事,那就是人們施加在她身上的眾多要求,那隻會使她垂頭喪氣、精疲力竭。

人們的要求只會耗盡她的精神,因她達不到那些標準。

※※※

二樓母親的公寓內,一如往常瀰漫著一股罐頭假海龜湯的氣味。有時桌上會有剛過期的肉片,或裝在塑膠袋裡的香腸狀米布丁。當她母親試圖擺出豪華大餐時,桌上也不會真的有肋眼牛排。桌布上盛著燭臺的銀盤汙漬斑斑,燒得嗶剝作響的蠟燭,好像在強調這畫面有多寒酸。

在這燭光搖曳、虛偽矯作的氣氛中,禿鷹已經坐在桌子中間的主位,臉色陰沉地皺著眉頭,準備發動攻擊。丹尼絲幾乎被她的廉價香水和粉底的臭味燻昏。任何體面的商店絕不會販售那種廉價東西,自眨身價。

現在,外祖母輕啟她乾枯、鮮紅、處處斑駁的嘴唇。或許那隻禿鷹是要微笑,但丹尼絲沒那么輕易上當。她嘗試數到十,但這次只數到三,那女人的言語暴力就開始了。

「終於!小公主總算有時間下樓打個招呼了。」

外祖母的眼光迅速閃過丹尼絲裸露的小腹,臉上出現陰鬱和不以為然的表情。「臉上已經塗滿化妝品和我不知道是什么的東西了。妳沒來也沒人會想念妳,因為妳來只會是場大災難,不是嗎,杜麗?」

「不要那樣叫我好嗎?我已經改名快十年了。」

「既然妳這么有禮貌地要求,那好吧,如果妳都這樣有禮貌就好了。所以妳認為那名字比較適合妳,是嗎……丹尼絲?有點法國味兒,它幾乎讓人聯想到晚上打扮得花枝招展、賣弄風騷的女郎,所以,好吧,也許是比較適合。」她鄙夷地上下打量她。「我只能恭喜妳偽裝成功,沒人會懷疑妳已經準備好要出門去打獵了。」

作者「歐爾森」的其他小說

懸案密碼4:第64號病例》《懸案密碼6:血色獻祭》《懸案密碼2:稚雞殺手》《懸案密碼8:第2117號受難者》《懸案密碼5:尋人啟事》《懸案密碼3:瓶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