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絲注意到她母親輕觸外祖母的臂膀,試圖安撫她,好像那招會有效似的。說到安撫人,她的母親永遠不擅長。
「所以妳打算怎么活,我能問嗎?」她的外祖母繼續說:「聽說妳去上一門新課程,還是其實是個實習?」她瞇起眼睛,譏諷地說:「這次妳想當美甲師了?我幾乎想不起來在妳的人生中有什么好訊息,妳得幫幫我。咦,不對,還是其實妳並沒有真正從事過什么工作?現在這個能算嗎?」
丹尼絲沒有回話,她閉緊嘴唇按捺著。
外祖母抬高眉毛。「喔,對了,我忘了,妳嬌弱到不能工作,不是嗎?」
她既然知道所有答案,何必費神問起?那老太婆為何非得坐在那裡,躲在乾燥的灰髮後,戴著令人生厭的扭曲面具?那隻讓人想對她吐口水。是什么阻止她那樣做?
「丹尼絲決定去上怎么當教練的課。」她母親鼓起勇氣插嘴。
眼前的改變顯而易見。她外祖母的嘴巴驚訝地大開,鼻上的皺紋消失;稍微停頓後,她的神情瞬間變了樣,縱聲大笑。那笑聲低沉而刺耳,似乎來自她腐敗的核心深處。丹尼絲聽到後,頸背的寒毛都豎了起來。
「喔,她決定的,是嗎?很有趣的想法,丹尼絲當別人的教練。我能問是什么教練嗎?在這個紛紛擾擾的世界中,真的有人願意讓某個除了化妝打扮外、什么都不會的人來教導自己嗎?真有這種事?那樣的話,整個世界一定會完全停擺。」
「媽──」丹尼絲的母親試著打斷她。
「給我安靜,布莉姬。讓我說完話。」她轉身面對丹尼絲,恨恨地說:「我就有話直說,丹尼絲,我沒見過任何和妳一樣懶惰、毫無才華、和現實脫節至此的女孩。我們是不是該同意妳根本一事無成?妳現在是不是該找個工作,來配合妳那平庸的資質?」外祖母等著答案,但只等到沉默,她搖搖頭。丹尼絲這下有把握接下來會上演什么戲碼。
「我以前就說過,也警告過妳,丹尼絲。妳以為躺著不動就能活嗎?那太令人震驚了。妳沒妳以為的那么美麗,親愛的,而且恐怕再過五年,妳就要人老珠黃了。」
丹尼絲從鼻孔倒抽口氣。再忍受兩分鐘,她就要出門了。
外祖母轉身面對她母親,以同樣冷淡、輕蔑的表情說:「妳也一樣,布莉姬。妳只想到妳自己,成天無所事事、渾渾噩噩度日。要是沒有妳爸和我,妳要怎么辦?妳是如此頑固的自大狂,一逕兒浪費生命,要不是我們跟在後頭付清所有的帳,妳會有什么下場?」
「媽,我曾工作過。」她的聲調真可悲。好幾年前,她的抗辯便被充耳不聞。
現在,又輪到丹尼絲了,外祖母把注意力轉回她身上,猛搖著頭,嘴巴嘖嘖作響。
「至於妳!妳以為自己有多厲害?妳連摺衣服的工作都搶不到。」
丹尼絲憤而轉身走入廚房,外祖母的惡毒言語一路跟著她陰魂不散。
如果能窺看她外祖母體內的構造,組成元素可能是同等分量的極度憎恨、復仇,和緬懷過去光輝歲月的無盡惆悵。她認為以前的生活截然不同,那時的她雍容富貴。丹尼絲聽過無數次同樣的無聊話,每次都讓她憤怒不已,自尊深受傷害。外祖母總說她和她母親來自多么高尚的家庭,不斷提及她外祖父在洛德雷開鞋店時日進斗金的黃金歲月。
全部都是胡扯!他們家的女人不全都待在家裡盡義務嗎?她們不全都是光靠丈夫養、對外表挑剔、負責照顧家庭的家庭主婦嗎?
b沒錯!去她的/b。
「媽!妳不該對她太嚴厲,她──」
「丹尼絲二十七歲了,卻一事無成,遊手好閒。布莉姬,一事無成!」那個老巫婆嘶吼著。「我不在後,妳倆要怎么過活?妳能回答我這個問題嗎?不要期待我會留下什么大錢,想都別想,我有我自己的需求。」
一如以往,這句話她們也聽過幾百次了。她馬上會再轉而攻擊丹尼絲的母親,說她是個不爭氣的窩囊廢,然後繼續數落她,竟把所有的負面缺點都遺傳給她的外孫女。丹尼絲對此痛恨至極。她痛恨那尖銳的聲音、兇狠的攻擊和無理的要求,痛恨她母親這般軟弱,沒能力留住一個能照顧她們的男人;她也痛恨她的外祖母,因為逼走男人正是她做過的好事。她為什么不去躺下來死掉算了?
「我要出門了。」丹尼絲走回餐廳時冷漠地說。
「喔,是喔,現在嗎?那樣的話,妳就不會得到這個。」她外祖母從手提包裡掏出一疊紙鈔,在她們面前舉高──全是一千克朗大鈔。
「過來坐下,丹尼絲。」她母親哀求。
「對,在妳出門去賣自己的肉體前,過來坐一會兒。」她外祖母又開始惡言相向。「在妳衝出去找男人灌妳酒前,坐下來嚐嚐妳母親做的可怕餐點。小心點,丹尼絲,妳要總是這副德行,永遠都找不到為妳傾倒的正直男人!妳不過是一個戴假髮、頭髮染得亂七八糟、裝了假胸部、戴假珠寶、皮膚粗糙的廉價女人。妳以為他們不會馬上看穿妳嗎,親愛的?還是妳覺得一個高尚的男人,無法分辨女人的容貌是優雅還是廉價?妳可能不知道,只要妳張開那張血盆大口,他就會馬上發現妳是個無知的草包,吐不出什么像樣的話。難道妳的存在只是浪費空間?」
「妳懂個鬼。」丹尼絲反唇相譏。她那張嘴為何不肯停下來?
「啊!那妳來告訴我,在妳出門前,妳倒是要拿人生怎么辦?妳不是非常優雅地說了嗎?告訴我,這樣我才會明白,因為我實在很想知道,妳的確切計畫是什么?變成有名的電影明星?妳在比現在更年輕、甜美時,也叨叨訴說過這樣的夢想。或者成為舉世聞名的畫家?我只是好奇,告訴我,妳這次又要瘋什么了?這次,妳拿了什么說服妳的個案社工?也許妳──」
「b給我閉嘴!/b」丹尼絲再也忍不住,傾身靠向桌前大吼。「閉嘴!妳這個惡毒的賤女人。妳自己也沒好到哪去,妳除了口出惡言外,還有什么本事?」
如果這話奏效就好了。倘若她外祖母肯安靜地畏縮,那丹尼絲就能心平氣和地坐下來,就那么一次細細品嚐那道可怕的棕色濃湯。可惜事與願違。
母親震驚萬分,指甲摳進椅子的座墊裡,但她外祖母可不會這么輕易放過她。
「妳竟敢叫我閉嘴?妳那個蠢腦袋只能想到這種話嗎?妳以為妳的謊話和低俗能嚇倒我嗎?嗯,我告訴妳,我想妳們得再等等我的金援了,直到妳給我一個明確且真心誠意的道歉。」
丹尼絲粗暴地將椅子往後「砰」地推開,力道之大,餐具震得叮噹作響。她該讓她外祖母看到她們紅著臉瞪著她離開嗎?都已經忍受這么多了,她們最後還要落個兩手空空嗎?她要讓外祖母稱心如意嗎?
「把錢給我媽,不然我就要從妳那裡拿過來!」她嘶聲說:「交給我,不然妳會後悔。」
「妳在威脅我嗎?我們最後要落得這種結局嗎?」她外祖母邊說邊站起來。
「妳們兩個停止好嗎?坐下來。」她母親哀求,但沒人坐下。
丹尼絲非常清楚這下局勢會怎么發展。她外祖母不會給她片刻安寧。她去年夏天滿六十七歲,看樣子至少可以撐到九十歲。她眼前閃過未來的情景──永不止息的批評和爭吵。
丹尼絲緊閉雙眼。「聽好,外祖母。我不認為妳和我們有什么不同。妳嫁給一個大妳三十歲、長滿皺紋的噁心納粹分子,允許他撫摸妳,那有比較高尚嗎?」
她外祖母彷彿被摑了一記耳光,往後跟蹐倒退一步,就像被硫酸潑到一樣。
「難道不是這樣嗎?」丹尼絲尖銳狂叫,她母親開始悽聲哀嚎起來。外祖母默默離開去拿外套。
「我們要拿誰做榜樣?妳嗎?把錢給我們,該死!」她伸手去抓錢,但她外祖母連忙將錢塞到腋下。
緊接著,丹尼絲轉身。她「砰」地大力關上門,但仍可聽見門後亂糟糟的聲響。有那么一會兒,她靠在走廊牆壁上,喘著氣呼吸,母親則在屋內哭喊,不斷哀求。過去的經驗告訴她:那只是徒勞無功。在丹尼絲恭敬地懇求原諒、張著乞求的眼睛、出現在那片毫無生氣的高階郊區前,她們不會拿到錢。但這次,她不打算等那么久。
她不想再忍受了。
她倏地想起,她的迷你冰箱裡有一瓶義大利蘭布魯思科氣泡酒。這類單房公寓裡除了水槽、鏡子、床和合板衣櫃外,通常沒附任何裝置。但她的生活裡不能沒有冰箱。畢竟,兩杯冰酒下肚後,她的「乾爹」最為慷慨。
她從冷藏庫裡拿出酒來,注意到它有多重。就像她預料的一樣,氣泡酒已經完全冰鎮好了,但軟木塞仍舊完好無缺。那漂亮的瓶子,則隱藏了無數種有趣的用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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