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第一次提到,她們是如何熱切地期待跟著朋友朝七重天堂邁進,而在天堂裡的一天就像世間的一千天;那裡沒有憂愁、恐懼或恥辱,沒有腐爛的東西,沒有人會餓肚子。此時,荷安倏地張開眼睛,感覺到自己冒了一身冷汗。她們稱其為天堂和「堅奈」(注),眼睛散發真實感情和純粹的喜樂。荷安對此懷抱全心的秘密嫉妒,但那也使他非常不安。
注,堅奈(jannah),在阿拉伯文裡的原字意為「花園」,引伸為「天堂」。
她們自稱「聖戰士」,幾乎無法等待,渴望完成自己要執行的任務。她們再度十指交扣,彷彿兩人是失散多年而重新聚首的姊妹。
「我們在人生的任務已經完成了。」她們的話確定了荷安最糟糕的恐懼──隨著每個駛過的路標,她們越來越接近死亡。
突然間,她們像連體孿生女般同時看向他,荷安試圖閃避女人的凝視。她們的歡愉旋即消失,想起身負的任務。
「他有聽到什么嗎?」其中一位對另一位低語。
荷安偷聽到所有的事,但試圖全神貫注地控制他的某些肌肉。巴士上的人非常確定藥物的藥效,他們甚至沒費神將他綁起來。所以,如果他能稍微伸長左臂,他手背上的套管或導管就能滑脫,癱瘓的感覺也許就能稍微降低,直到足以讓他在巴士停止時大叫求助。
荷安閉上眼睛,試圖專注在重新恢復手臂的感覺。在他發現仍毫無感覺後,他將注意力徒勞地轉向手和手指,但他全身都像死透的肌肉。
他就這樣坐了一會兒,似乎身處遙遠之境,而那兩名憤怒女子再度開始彼此低語,一位則帶著他從未見過的詭異微笑。她們扼要概述即將發生的事,悄聲笑著。就荷安所能瞭解的內容來看,她們都會假扮成觀光客,將數百人送入地獄。然後她們討論精神領袖迦利布,帶著一股讓人會誤認為他們是愛人的熱忱和深情。想到他會在她們人生盡頭和她們為伴,目睹她們純潔和正義的犧牲,就足以使她們進入興奮的瘋狂。
荷安的內心則以生命存在的所有本質,默默發出求救和哀求憐憫的尖叫。
幾分鐘後,坐在前座的每個人如同接到命令般一起站起身,在走道跪下準備祈禱。甚至連他身後的女人似乎都出神恍惚。荷安睜大眼睛,非常緩慢地朝窗戶和外面的公路轉頭望去。
車輛像候鳥般快速駛過,執拗地朝那天的職責前進。偶爾後座會有幾個小孩,應該是由父母載去上學,或到任何他們要去的地方。有那么幾次,他設法捕捉好奇小孩的視線;他們的鼻子貼在窗戶上,但在車子往另一個方向駛去後,眼神迅速消失。
他擠出鬥雞眼,用力翻白眼,猛眨眼皮,但對方都微笑以對,要不就大笑。
他們何必要對這些做出反應,或大驚小怪?
b看看我/b。他在心中一次又一次地呼喊。他們也確實看見他了,只是沒看出真相;他們沒看出,他是會在稍後帶著人群邁向死亡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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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先生女士,」司機宣佈,「我們已經抵達柏林。」司機將車開進一處一點也不像首都或世界都市的平凡住宅區時,有些人拍起手來。
於這片混亂的街區中,巴士停在遊樂場前方的停車場對面,他們陸續下車。
有那么片刻,他盯著其他乘客,彷彿他們是外星人。他們動作審慎,眼睛似乎上了釉,活像殭屍。每件事都像出自生產線,機械化且經過演練。
大部分的人搭上私家汽車離去,第二輛為載運他和其他兩位女性的復康巴士抵達。哈米德監督整個程式,這部分的運輸顯然至為重要,必須順利進行。
就像上次一樣,他們將他放在走道,但這次是面對著兩位癱軟在輪椅上的女子,這給他機會看到她們的臉和眼底的恐懼。
儘管無法動彈,年紀較大的那位女性嘗試轉頭望向年輕女子,大概是想分擔這個可怕經驗和創造感情的連結,但她沒有成功。另一方面,那位年輕女性可以稍微轉頭,她渴望地盯著年長女性的臉頰。兩人看起來如此相似,她們是母女嗎?她們為何在此?
直到現在坐在走道上,他才察覺自己在不經意間成為這場悲劇的一部分,以及涉入其中的深廣程度。這兩個女人會成為在這場神聖行徑中被犧牲的羊──而他也是。
隔壁的白色巴士上傳來喋喋不休的聲音,幾個男人正在巴士後方跟某樣物品掙扎。他看見艙門開啟,一個大型運輸箱被移除後清空了位置。接著一個用塑膠包裹的內容物被艱難地運到新的復康巴士後方。巴士略微顫動,告訴他貨品已就位,但哈米德在旁的大呼小叫讓他過於緊張,無心去細想箱子裡的東西可能是什么。
他們目標明確地駕駛了十分鐘,穿過柏林街道,停在一個報攤前的交通號誌前。那個報攤顯然是由移民經營,櫥窗上寫有阿拉伯文標誌,在那一瞬間,他瞥見人行道上的報架。
荷安沒時間讀到標題,但下面的照片說明了一切,因為那是張他的照片,輕輕揚起嘴角微笑,好似接受《日之時報》的攝影師指示。
荷安深吸口氣。他們在找他,這意味著還有希望嗎?
就在那一刻,他們用頭罩蓋住他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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