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她們看起來美呆了/b。荷安想道。
漂亮的金黃色肌膚、鮮豔紅唇,流行服飾強調出玲瓏有致的成熟胴體。以這類相貌,她們可以冒充成任何人。上流社會女士、教育良好的學者,或某種程度的藝術家。但外表是會騙人的──這棟大房子裡沒有其他人對待他像這兩位女子一樣粗暴或說有虐待傾向。
當他們在法蘭克福的房子裡集合,不到一個小時後,迦利布的兩名女性共犯就來到他身邊,在荷安臉上吐口水,因為他差點在梅諾吉亞難民營暴露她們的真實身分。就他所知,其中一位憤怒女子操著沒有口音的德文,另一位則說非常流暢的法語方言,彷彿她來自瑞士或者盧森堡。荷安最能聽懂的是說法文的女性,加泰隆尼亞人通常熟稔法文。儘管如此,她是兩人中最糟糕的──事實上,該說是全部人之中最險惡的。她首次用肉毒桿菌針癱瘓他的臉時,隨意將針頭刺得如此之深,若不是他發不出聲音,他一定會大聲尖叫;但他沒辦法大叫,因為那該死的點滴仍插在手背上,而傷口已經慢慢開始感染。從手背上輸進的液體使他沒辦法說話,並喪失大部分的運動功能。他仍能控制眼睛和稍微轉轉頭,但僅止如此。所以當她們偶爾痛毆他,他毫無反抗能力。
說來奇怪,迦利布反而是最善待他的人,荷安不瞭解箇中原因。他為迦利布的效力不是已經結束了?他為何不乾脆擺脫這個包袱,直接殺了他?荷安當然恐懼不已,因為他身體癱瘓時,內心也深受影響,變得認命、漠不關心和被動。
男人們則完全不和他說話。有些男人只會說阿拉伯文,而且言詞熱切。團體中只有幾個人似乎無動於衷,但其他人的舉止則彷彿自己已經置身天堂。他會不惜一切代價以求瞭解他們下一步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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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巴士在法蘭克福的房子前停下。那是輛裝置良好的白色觀光巴士,有空調、迷你吧檯和各種設施,儘管從外表看來它像是一輛超大的迷你巴士,唯一好處是附有小洗手間和可前後拉動的窗簾,可以做數種隔間變化。
他們將他抬至走道時,他面朝後方。只有那兩個折磨他的該死女人在巴士裡坐得比他更後面。目的很明顯,那兩名憤怒女子奉命在整趟旅程中監視他,確保他的情況不會改變。
他避開她們的視線。他嘗試一動不動坐著,如果他的腿或部分軀體感覺到小小刺激,他得確保自己不做出反應,即使他有時感覺得到車子的顛簸帶來的疼痛。他文風不動坐著,低頭看著巴士後面和後窗,最後兩排座位則隱藏在暗色密織布的門簾後。
車子行駛幾小時後,天色開始亮了起來。交通量越來越密集。對正常的德國人來說,正常的一天開始了,而荷安極度羨慕他們。如果他一星期前在巴塞羅內塔的浪潮裡結束生命,現在他就不會落得如此痛苦。
一輛車子超車時,他及時看到坐在裡面的人。b看看我/b,他忖度,b你們看不出來有事情不對勁嗎?快打電話給警察,告訴他們,有輛可疑的巴士。你們看不出來這些人意圖不軌嗎?你們看不出來坐在輪椅上的男人正任憑他們擺佈嗎?/b
直到天色全亮,他才注意到後門上方的鏡子。他在鏡子的彎曲表面看見自己,瞬間瞭然。誰沒見過復康巴士,誰不會避免和無法比手勢或移動的人四目交接?不是每個人都那樣做嗎?現在,他突然變成那些可憐的人之一。他臉色如此慘白,彷彿巴塞羅內塔的夏日陽光從未遍灑;他全身無法動彈,幾乎就像失去意識或正在沉睡。他們讓他穿上藍色醫院病人服,使他看起來像是毫無希望又無助的無名小卒。
b他們對我的情況視而不見,他們情願看坐在巴士更後面的兩名美麗女子/b。不,他無法仰賴其他駕駛的幫助,所以,這趟旅程的結果已經註定。他無法和真實世界接觸;他註定要和其餘團體被帶往迦利布為他們全體籌畫的命運。
荷安抬頭看巴士後面鏡子裡的司機。他只是一個小點,但那個小點是唯一能阻止這一切的人。他能在休息站下車打電話給警察當局。他能阻止這一切。但那個小點就像蒼蠅般坐在鏡子裡,甚至連其他人陸續去洗手間時也不動。
這個司機是有什么毛病?他感覺不到有事情很不對勁嗎?他那顆龐大的頭顱都沒想到坐在巴士前面的兩張輪椅裡,那兩名無法動彈的可憐女人並不屬於這個團體嗎?他看不見她們眼底的恐慌,或她們存在的每一分毫都在狂叫著救命嗎?也許他就是不在乎。
荷安為那兩位女性感到難過。有時迦利布那兩名可怕的女手下進入她們房間對兩人下手,而她們發出哀嚎和哀求憐憫的痛苦喊叫,那也令他十分難受。他不清楚那兩名女子對她們做了什么,但他假設和自己遭受的待遇沒太大不同。或許她們的身體被灌滿鎮定劑,因為在巴士抵達或大家就座時,他都沒聽到她們發出任何聲音。
不,這位司機,在鏡子中的那個小點,不會出手救他們的。他想必也參與其中。
待在法蘭克福房子的第二天中午,那兩名憤怒女子將兩名可憐女子從被囚禁的房間推出,進入浴室梳洗穿衣。就像大家,她們也穿上西式服裝以免引人注意。但不管是不是穿新衣服,荷安在最後看到她們時,都注意到自己和兩人之間那股非理性又強烈的聯絡感。他花了些時間才搞清楚原因,因為辨識臉部有時是個緩慢的過程。
荷安最後醒悟,那兩個可憐女子就是他在阿依納帕海灘上,拍到與迦利布在一起的人。當下他立刻知道,實際情況比他想像得還要糟糕。
他心頭籠罩著自己不確定是否想知道答案的問題。海灘上的女人最後為何違反意志來到此地,她們為何被下藥?迦利布為何將他帶上巴士?甚至他為何還活著?
這些難民的故事非常緩慢地開始成形,對她們的絕望提供可信的解釋。就像其他難民,她們冒生命危險渡海,想逃離當今世界上最飽受戰亂、讓人恐懼的地區──敘利亞。在那個被戰爭蹂躪和狀況一片混亂的國家,她們見證了一般人類從不用忍受或瞭解的苦境。她們在地中海曾與死神擦身而過,而且以最殘暴的方式失去親愛的人:二一一七號受難者。她們目睹她如何消失在海水深處,現在她們卻淪落到法蘭克福。荷安現在知道,當他看見女人一身溼透和精疲力竭地站在迦利布身旁的海灘時,她們並不是自願在那,也不是出於自己的選擇來到法蘭克福。所以,現在,那兩位被施打鎮定劑的女人變成他在這輛巴士上的唯二盟友。她們就像他一樣難逃死劫。
他利用鏡子就著座位數巴士上的人數,試圖用從法蘭克福那房子中得來的記憶來辨識他們。除了法迪猛抽鼻涕很容易辨認外,這可不是簡單的任務,因為整輛巴士搖晃不已,鏡子扭曲又讓景象變小。他只能辨識出迦利布坐在司機旁的前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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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安完全不知道身處何方,但路旁另一側的路標在巴士駛過時很快消逝在後方,不斷給他經過哪些城鎮的提示。不幸的是,他不清楚他們駛過的地區,所以那對他來說又有什么用處?
當天色開始發亮,「希基海姆五公里」是他注意到的第一個路標,接著是「巴特黑斯費爾德五公里」。在他從短暫打盹驚醒後,路標顯示「艾森納赫」。要是他能認得這些地名就好了。它們就像虛構世界裡的參照點,在此,童話故事緩緩變成夢魘。這就是猶太人前往集中營路上的感覺嗎?他們將臉貼在裝牲畜的貨車的縫隙間,讀著剛駛過的火車站名字?或者他們在整趟車程中都坐在黑暗裡,被火車車軌的敲擊節奏催眠著,進而駛向無法逃脫的未知?荷安盡力睜大雙眼,試圖記得一點,就算是一丁點也好。他聽說過威瑪,那不是某種共和國嗎?但車子駛過後從眼前消失的其他地方是位於哪裡?吉納、艾森堡、施特森?直到他看見萊比錫十公里時,他心中的地圖才開始成形。他們現在已經走了超過一半的路了?在這趟惡夢旅程中,他是否有任何存活的機會?他認為相當渺茫。
巴士停在一片濃密森林區,又是一個不起眼的無人休息站。當那些需要小解的人回到巴士上後,一個人從前座站起身轉向他們。就荷安能從鏡子裡判斷的,那是哈米德。他向其他人伸手錶示歡迎,似乎背誦了一段短篇祈禱文,之後連串字眼繼續從他口中流離而出。荷安聽不懂他在說什么,但整個團體陷入沉寂,仔細聆聽。坐在巴士後座的兩名憤怒女子睜大眼睛。她們眼睛下方的小肌肉緊縮,彷彿連肌肉都得齊心努力才能瞭解禱文。但訊息顯然清楚無比,因為突然間,每個人都同時拍手歡呼,好像哈米德剛宣佈了什么奇妙的事。
他前面的女魔鬼彼此對看點頭。他驚訝地看見她們正抓著彼此的手,他瞬間了悟她們之間的強烈情誼。那兩個歐洲女人沉醉在聽到的字眼中,開始低聲哭泣。她們體內有某種東西被釋放了,然後便用比以前更自在的姿態,開始自由地交談。
荷安閉上眼睛,試圖聽懂她們說的話。她們交談的語言混雜著德文和法文,還有一些阿拉伯字眼,所以儘管荷安無法瞭解所有對話,卻能抓到其中精髓,而那就非常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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