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高登

b死亡是人生的終極完成,就像白花椰菜對維也納炸牛排一般。/b高登的父親總是這樣開玩笑,直到他入院接受安寧照顧的那一天;他當時全身僵硬,臉色慘白,渾身插滿管子。

那場面有點讓那個比喻失真。

另一方面,高登則認為死亡可以是任何事,但絕不會是人生的終極完成。對他而言,死亡已成為人生的永恆夢魘和哀傷的根源。他花了好幾天嘗試瞭解為何對他而言,意義如此重大的羅森‧柏恩會以如此令人震驚的方式驟逝。而當那問題仍舊得不到答案時,出於恐懼,他每小時至少會量脈搏二十次,深怕哪天心臟會突然停止,嗚呼哀哉。他對最後心跳的恐懼逐漸呑噬他的心靈。這不但日夜籠罩他的思緒,他現在還開始感覺胸部隱隱作痛。

b我晚上時呼吸有正常嗎?/b這是他自問的許多問題之一。b如果我休息時心跳總是八十下,我的心臟會不會不堪負荷?/b這是另一個問題。

死亡無法逃離,會在任何時候襲擊他,這個想法令他恐懼萬分。

現在,在高登看見阿薩德眼底的死亡後,更是雪上加霜。在柏恩兄弟雙雙過世、重新擔心他家人的安危前,阿薩德不是那個總是唇上掛著微笑,與人生滄桑保持一種諷刺距離的男人嗎?那個總是樂觀迎接每一天的男人?高登非常清楚地感覺到阿薩德在其堅忍的外表下,正在憂慮和考量接下來幾天的行動會帶來的後果。聽過他故事的人不會懷疑阿薩德準備殺了迦利布,為他的家人報仇,而他知道相同的命運可能也正等著自己。

現在,高登坐在辦公室椅子所形成的安全環境裡,在腦海深處掠過生死的沮喪探索,不斷檢查脈搏,好確定自己的心臟沒事。說起來真可悲,也很難堪。

高登起身繞過桌子走了數次。懸案組在剪報室裡將所有偵察中的案子成排掛在佈告欄上,加上紙條、刊物影印和照片。這個地下室的陰森處會讓人拋棄維持自我心靈平靜的個人考量,但他的腦袋瓜卻念茲在茲想著,如果他原地跳或做五十下伏地挺身,凡事都會轉好,死亡也不會逼近。

他做了十下伏地挺身,滿身大汗,電話響起。

「哈囉。」電話另一端的聲音說。

高登僅花一秒就知道是那個打算大開殺戒的男孩。

「對,又是我,條子。」男孩說。

高登亂個晃動不已的傀儡,朝電話伸長身軀,按下錄音鍵。

那男孩的聲音聽起來很愉快,相比之下,他和世界的不和諧格外令人不安。

b現在我要問出他的名字還有他在玩的遊戲。/b高登忖度。他的策略是表達友善、禮貌和理解,但在男孩的腔調變得更激烈和傲慢前,他沒取得多少進展。後來,當他也開始嘲笑和嘲諷高登後,高登不禁採取了更強硬的姿態。

當高登說,他知道二一一七號引涉真實世界時,男孩顯然陷入焦慮。但最讓高登震驚的是,男孩反駁說,他已經砍掉父親的頭,將它冰在冷凍櫃裡,隨即掛掉電話。

高登開始渾身發抖。這是第一次,在他不再那么年輕的人生裡,他和殺人犯說過話。一位大膽宣稱他會再殺人的瘋子,想到此真的很令人不安,因為等卡爾、蘿思和阿薩德離開去處理阿薩德家人的事後,責任會全落在他肩上。這將使他成為某種生死的主宰。但萬一他應付不來呢?

他的脈搏開始無法控制地狂跳。高登攤坐在椅子裡,頭垂到膝蓋之間,祈禱電話永遠不再響起。他當然可以把電話線拔掉,但如果報告有天如雪片般飛進來,說有位年輕人在大庭廣眾下大開殺戒時,這下該怪罪誰,毫無疑問。啊,老天!他該怎么辦?

他們四個人全默默坐在高登的辦公室裡,聽著電話錄音。甚至連卡爾都一臉嚴肅。

「你覺得如何?」卡爾聽完後說,「他做了嗎?他真的砍了他父親的頭嗎?」

蘿思看著高登點點頭。「他以前打過電話給你,但這次不太一樣,他展現出嚴重的情緒不穩。我的意思是,前一分鐘他還在嘲笑你,下一分鐘他的腔調就變得非常具攻擊性,然後直接掛掉。當你說你知道那號碼代表什么時,他的聲音明顯改變了。你不認為他說的是真的嗎,高登?」高登必須說是。

「那我們同意他不是憑衝動或幻想行事。他說的顯然是真的,並經過慎密計畫。你們怎么看?」卡爾和阿薩德都點點頭。

「我有沒有做錯事?」高登試探性地問。

卡爾拍拍他的背。「直到現在我們才知道你對付的是何種人物。說起來直到剛才,你不可能採取另一種策略。別怪自己。雖然我先前有所懷疑,你還是堅持要處理,這點你做得很好。」

高登鬆口大氣。「我只是擔心我無法應付。」他說,「我不想為更多人的死負責。」

「我們保持冷靜並分析聽到的訊息。」卡爾邊說邊靠坐回椅背,「這傢伙住在公寓或別墅裡?你們覺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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