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荷安

荷安靠向窗戶時看見自己清晰的倒影,以及慕尼黑中央車站對面軌道上的白色高鐵車廂。

「你看來不錯,荷安。」他對自己喃喃低語。過去幾天的煎熬是否使得他的五官更為鮮明,眉毛更黑,表情更深沉?是的,真的是如此。等他回家後他要好好解放一下。他會坐在巴塞羅內塔地區著名的水畔餐廳「xup,xup」,漫不經心地端著酒杯,打量著走過身旁的女人。假使他在那坐得夠久,他會挑選某個女人。他可以感覺到私處的悸動,荷安覺得彷若重生。

他看著頭等車廂綻放微笑,將筆電放在桌上,觀察那些忙碌但安靜的生意人,他們全都坐著,一頭埋入筆電和檔案中。只要加付微不足道的四塊歐元就能在午後的高鐵裡買到一個頭等車廂座位。他終於爬上社會階梯,而他可沒有再下來的打算。他就在此,是那個腦袋裡有當今最炙手可熱新聞的男人。很快的,人們會記得荷安‧艾瓜達是那個冒生命危險阻止災難發生的人。

b冒生命危險/b。那是他想要全世界相信的事。閃亮盔甲騎士、及時拯救一切的豪俠,那就是他。沒有荷安‧艾瓜達的話,人們會喪命。沒有他,誰知道恐怖的雷電會落在何處,並將混亂恐懼擴充套件至全歐。他現在就可以任憑想像馳騁。如果迦利布的恐攻計畫付諸行動,人們會紛紛逃離城市的公共空間,男女會縮回自己的殼內,小孩不準再去上學。

是的,那就是他想像的後果。想當然耳,到時,德國聯邦情報局理所當然將享有自身那份該有的榮耀,但是是誰給他們行動基準的情報的?再一次,正是荷安‧艾瓜達本人。就像過去幾天那般頻繁,他的心思又轉往這個方向,他不由得對二一一七號受難者致上真誠的感謝。

他傾身靠向筆電,為明天的報導構思一會兒。一個圍著藍色圍巾、穿著厚重冬季外套的男人在他對面靠走道的座位坐下。

荷安出於禮貌對他點點頭,那男人展露不尋常的和藹笑容。他不太習慣,但他想頭等車廂裡的人大概都是如此吧。在此的人們瞭解和尊重彼此的身分和行業,所以他也報以微笑。

他的皮膚相當黝黑,是個粗獷英俊的男人。b可能是義大利人/b。荷安想著並欣賞起那男人的鞋子。等他坐在「xup,xup」時,他會記得穿上一雙那樣的鞋子來炫耀。它們應該很貴,但如果《日之時報》不給他一個報酬豐富的適當職位,其他報社毫無疑問會。他很確定,畢竟加泰隆尼亞又不缺報社。但如果馬德里的報社給他職位呢?他應該接受嗎?荷安差點大聲爆笑。他當然會接受,沒有必要老是當個狂熱激進的加泰隆尼亞人吧。

他在市中心請來翻譯員,要翻譯瓦伯格手機裡的錄音檔。剛開始他大搖其頭,抱怨期限太緊,而且還得在早上十點前工作。但荷安對他施加壓力,之後翻譯員出價,那比現行價多出兩百歐元。荷安告訴他,他付不起。他解釋說目前的錢不夠,因為這段文字只是要拿來讓一個電視節目的幾位演員讀稿用的,他會需要翻譯的理由是,他們忘記給他英文指令碼。他最後同意多付一百歐元,但翻譯員不能保證準確度,因為錄音檔的音質過差。

不管翻譯可能有什么錯誤,迦利布顯然是個恐怖分子,花了許多年待在伊拉克和敘利亞為民兵戰鬥,在組織中晉升到非常高階的位置。但現在戰爭翻轉,他則被賦予在任何他去的地方製造混亂和不幸的各種任務和目標。儘管那段對話並未揭露確切計畫,但聽來每件事直到細枝末節都有按照計畫走。人們正等待他下令,顯然法蘭克福和柏林會有恐怖攻擊發生。

荷安在桌上攤開從火車報攤買來的法蘭克福地圖。迦利布和其助手哈米德提到要在法蘭克福的一個廣場發動暴力攻擊,但他們沒說是在羅馬廣場、羅森納廣場、歌德廣場,或是哪裡,或是一起。只提到那個廣場很大、很寬闊,有很多人。但哪個廣場才是對的?選擇實在太多了。

荷安抬頭,與對面的男人四目交接。那男人顯然對他正在做的事興致勃勃。

「你是觀光客嗎?」他以帶有強烈口音的英文問。

「是的,算是。」他回答,敷衍一下,又低頭看。就荷安從翻譯中瞭解的,迦利布本人不會參與行動,但哈米德可能會。後者對所有事的確有鉅細靡遺的知識。

「抱歉打攪,但你是不是計畫參觀城市?」那男人繼續說,指著翻譯和地圖,「我可否建議你先去羅馬廣場?它毫無疑問是法蘭克福最宜人、儲存最好的廣場。」

他說不出是哪裡不對勁,但那個男人似乎突然不再那么像義大利人,所以他草草感謝他,將地圖和翻譯收起來。

火車接近紐倫堡,他應該在此換車。他已經胡亂打字差不多一個小時,卻沒辦法擠出任何靈感的火花。

「該死。」他低聲咒罵自己。當有那么多人監視他寫作時,他要如何流暢地自由書寫呢?如果他遵守各類指示,他除了簡單重複已經寫過的東西外,還能有什么選擇?他原本在追蹤故事,見證可怕的事件,但卻不知道他到底在追什么,或他們試圖逮捕誰,或甚至接下來可能再發生什么以及在哪發生。如果他膽敢洩漏絲毫他知曉迦利布和哈米德對話的細節,德國聯邦情報局和迦利佈會追捕他;賀伯特‧威伯可能會編造出假謀殺罪名,迦利布則會拿尖刀劃開他的喉嚨。可倘若他服膺於這些限制,就會失去他的動力和編輯的支援。他原本真的以為自己可以設法繞過這些障礙,但現在似乎毫無希望。

荷安垂頭喪氣看向窗外。如果他要相信自己有天會聲名大噪,成為坐在「xup,xup」打量女人的知名記者,就別無他法。不管有何危險,他得寫任何想寫的題材。他吃驚地發現,自己有勇氣那么做。這是另一件他該感謝二一一七號受難者的事。荷安將注意力轉回螢幕,開始修改草稿。這次他會直言不諱。首先是標題,然後是本文。他寫出名字;鉅細靡遺描述在慕尼黑的攝影師謀殺案,以及他跌進的血泊、他要去的城鎮、他試圖阻止的意欲犯下恐怖活動的男人。

火車慢下來,最後停止時,他已經寫到某個點,得決定是否該提到他和德國聯邦情報局的會面,最重要的是,他在攝影師的手機上發現的影片檔。

b等我轉車後再做決定/b。他心想,正要將筆電收進袋子裡,坐在對面的男人突然靠過來,帶著微笑低語,並對荷安給他的所有有用資訊表達感謝。剎那間,荷安心裡的鈴聲大作。他轉頭看著那個穿冬季大外套的男人跨幾大步走過走道,隨即消失在月臺上。

荷安在高鐵停靠站等待下一班即將離開紐倫堡、開往法蘭克福的列車。在這二十七分鐘內,他的心頭縈繞著急迫的問題。那男人到底在感謝他什么有用資訊?從他的座位距離,他不可能讀到荷安寫的東西,所以他不可能因此推論荷安為何坐那班火車,或他將要在法蘭克福做什么。他沒有問荷安的職業或出生地,所以他知道荷安要去法蘭克福的唯一根據就只是因為那張地圖?

但荷安覺得很詭異。那男人究竟是誰?他是朋友抑或敵人?他是想偷他故事的記者還是迦利布的同夥?荷安大汗淋漓,利用等待時間擠到每個角落搜尋車站大廳和月臺,努力尋找答案。那男人消失到哪去了?他為何那么匆忙地離開?這是否可能清楚暗示,情報局不會讓他離開他們的視線,而且不僅是他夾克內襯的gps能告訴他們的地點?他衷心希望是如此。

到法蘭克福的德國高鐵二十六號頭等車廂,和前一班如出一轍。完善的工作環境,西裝筆挺的嚴肅男人,車內保持安靜,使得需要籌畫和預想的心境易於達成。他會住在法蘭克福市中心某處,如此一來,遠離他想去的各個廣場的距離都會非常短。他會按部就班進行調查,熟悉所有地點,最重要的是,評估它們作為恐攻目標的潛力。倘若他善用想像力,在每個廣場觀察人們的移動和密度,他或許能預見未來。問題在於這個未來是何時。理論上,在他抵達法蘭克福前,災難可能已經發生。迦利布和哈米德畢竟搶先他一步。

他拿出筆電掃視他的報導。

b如果我涵蓋太多事實並開始預判,國家憲法保護辦公室(/b注b)絕對不會開心/b。荷安忖度。但新聞記者的職責難道不是在得知災難即將來臨時,就提早發言警告大眾,不管情報局是怎么想的?

注,國家憲法保護辦公室(lfv,landesbehördenfürverfassungsschutz),和德國聯邦情報局同為德國的情報機構。

臉上有疤痕的男子顯然想透過報紙報導製造恐慌,但如果荷安在明天的報導中設定障礙阻擋他的路,他會如何反應?他會調整計畫嗎?還是他會利用這個機會創造虛假的安全感,並將恐怖攻擊轉移到最出乎意料的地點?荷安嘗試預想整個局勢。他希望迦利布不知道他目前的位置。如果他小心點,他在《日之時報》上做的事實報導就不會鬧出什么後患。希望什么事都不會發生。但他現今的難題是,這件恐攻背後顯然有一整串基本事實,而他卻一無所知。比如迦利布在哪?他和他的人馬想做什么?他知道的只是這個最危險的男人可能已經進駐德國最工業化和人口稠密的某個都市,而他在掃除路上障礙時不會猶豫。所以,他該死的該寫些什么?

他衡量利弊好一會兒,一個男人進入車廂,在他桌前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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