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人們想猜出蘿思(注)的名字,他們只消看看她紅通通的臉頰和脖子。在那一刻,她整個人滿溢著正義的憤怒。如果她是拳擊手,賭她贏絕對會發大財。當然,卡爾早從以前的相處中熟悉她的火爆脾氣,但與期望相反,兩年的缺席並沒有讓她變得溫柔點。「該死,《日之時報》的主編是個沒同情心的賤貨。我想我自己是女人,可以罵那個女人賤貨。」
注,蘿思的原文「rose」,指「玫瑰」或「玫瑰色」。
「她說了什么?」卡爾問。
「她很榮幸她的報紙能起到帶頭作用,但她必須一如既往保護她的訊息來源和僱員,而像在丹麥這種低劣國家的低劣警察,一點也不能改變她的立場。」
b「低劣」,那個女人是這樣說的嗎?好像講得自己多厲害似的。她又不是《華盛頓郵報》的總編/b。「妳有跟她解釋為何聯絡上那位記者對我們而言很重要嗎?」
「我沒有告訴她阿薩德和那些女人的細節,但她竟然膽敢說她很驕傲,他們的報導能引發新線索給丹麥警方,不過故事還是必須自行發展下去,那畢竟是他們賴以為生之道。」
「真的?好沒道德。」高登說。
沒道德!確實是如此。「所以,我們還是沒有和那個男人的接觸方式!報社不是有個網站,妳能在上面找到他嗎?」
「荷安‧艾瓜達是位獨立記者,所以沒辦法。我當然已經用不同的搜尋引擎找過他,但我不認為能得到多大線索。就我所知,他最近在巴塞隆納沒有自己的地址。」
「嗯!那男人在慕尼黑的最新報導以一樁謀殺案的描述作為結尾。所以,我們的下一步是詢問那裡的警察。他們一定知道他在哪,還有他的動向吧。」
蘿思以略微憤怒的姿態瞪著他。
「我早就那么做了,他們直截了當地拒絕。他們顯然不知道荷安‧艾瓜達的下落。」
卡爾皺起眉頭。「那難以置信,妳不認為嗎?」
「是的,我也這樣回敬他們。」
走廊傳來吵雜聲,阿薩德回來了。
「你設法再和薩米爾談過了嗎?」卡爾問。阿薩德點點頭。
「他說了什么?他冷靜下來了嗎?」
他臉上寫滿答案。「這個,他顯然還是很擔心。他再三問他姪女的事,無法瞭解為何照片裡只有一個人。但我也不能回答。」
「但我們對那照片實際上又知道什么呢,阿薩德?那些照片是快照,她可能在攝影師按快門後才走進鏡頭裡。」
阿薩德看起來很沮喪。「沒錯,但薩米爾和我仔細審視過照片,你可以在幾張照片裡看到整群人。我的另一個女兒就是不在那,卡爾。薩米爾像我一樣,十六年來都沒見過他的姊姊或姪女,所以我們甚至認不出照片裡的這個女人。女孩們當年看起來很像,但薩米爾覺得失蹤的是小女兒,羅妮雅。她們小時,奈拉的膚色比羅妮雅稍黑,而和瑪娃在一起的女人皮膚很黑。」他以絕望的表情看著他們,「我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小孩長什么樣子,那令人難以承受。現在她們是成年人了,卡爾。說到底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擔心她是否還活著,對吧,阿薩德?」
「當然。我怕她像我的義母一樣被殺害了。」
「阿薩德,你不該那么想,」蘿思說,「總是有希望的。」
卡爾看著阿薩德。「我希望薩米爾知道他得保密對吧?」他問,「我們不能讓他自己展開調查,也不能讓他洩漏有關你的任何事。」
阿薩德嘆口氣。「我們不能控制第一件事,但今天我第二次過去看他時,我想,有稍微修補了我們的關係。他很感激能得知他姊姊還活著,還有我會盡一切努力──」
「聽好,阿薩德,」卡爾打斷他,「他得了解在任何情況下,他都不能和家人提起這件事,懂嗎?」
阿薩德又嘆氣。「他沒有人可以說,卡爾。薩米爾告訴我,我岳父幾個月前過世了,所以沒剩下任何人,除了我和瑪娃和……我的女兒。」
「我很遺憾聽到那個訊息,阿薩德。」蘿思握住他的手腕,捏了一下,「我們都會支援你,直到這事有個快樂結局,我們不會停止的。所以,即使我們現在有點進入死衚衕,事情總會有所突破,好嗎?」
他撇開頭,然後點頭。
「是時候告訴我們剩餘的故事了吧,阿薩德?或許它能讓我們更瞭解迦利布以及他的思考運作方式。你準備好了嗎?」她問道。
阿薩德坐挺。「是的,但你們得了解我只能說重點,細節太……」他雙手交握,放在嘴前,彷彿要阻止字眼吐出。「嗯,我還是略有保留吧。」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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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在清晨五點左右,在阿薩德預定要接受極刑的時刻,他的牢房外傳來嘎嘎聲響,所以阿薩德為他人生中最後幾分鐘做好準備。他知道從建築物到絞刑架之間只有短短幾公尺,所以他跪下來做最後的短暫祈禱。
阿薩德那晚沒闔眼。起初他從隔壁死囚房裡聽到壓低的聲音,但很快變成直接針對他的喊叫和詛咒。毫無疑問,他們認為為了掩蓋傑斯逃獄而捏造的囚犯暴動、並因此吊死二十人的帳都該算到他頭上。他回喊說他深感抱歉,但他們應該詛咒那些執行暴行的人。結果那隻讓對方更為憤恨。阿薩德掩住耳朵。人類最大的罪行總是不公不義,而他不會讓那個事實,或他接下來的命運,竊取他最後幾個小時的安寧或過往的快樂回憶。很快的,他就不會再是這世界的一分子,瑪娃和女兒們會有什么下場呢?他給她們帶來了什么樣的地獄?
阿薩德仍維持祈禱的跪姿,這時來自走廊的冷冽光線擴散過牢房地板,照亮他周遭。迦利布走了進來,他的皮膚蠟黃,呼吸滿是大蒜臭味。毫無預警下,他用靴子猛踢阿薩德的肋骨。
「起來,你這隻狗!」他叫著,拿著槍計程車兵將一位年邁的囚犯推進牢房,槍則抵著老人的脖子。老人看見阿薩德在地板上痛苦蠕動,眼底滿是驚恐。
b他們計畫在我面前殺害這個可憐的人,還要逼我看嗎?/b阿薩德納悶,b他們試圖用另一個男人的死逼我崩潰嗎?/b
接著迦利布又踢他。「你該知道,在絞索繞住你脖子前,我打算逼你招出所有的事。我曾想讓你好過點,但現在已經太遲了。」
他對士兵比個手勢,士兵用力擊打老人背部,力道之猛,老人猛然撞上牆壁。
「你現在可以進來了。」迦利布大叫,一名穿著便衣、拿著攝影機的男人踏入牢房。
「在外面等,把門關上。」他對士兵說,後者立即聽從命令。直到現在阿薩德才了悟迦利布在監獄裡的階級有多高。
「我們失去了上次的攝影師,你已經知道這件事了。他生前是個好人。現在你得和這位攝影師問好。他費了一番工夫才到這裡,唯一的目的就是和殺害他哥哥的男人會面。」
阿薩德抬起視線,對上與一雙散發深仇大恨的眼睛,他的目光如此強烈,幾乎讓人無法招架。就算現在告訴他,不是自己殺害了他哥哥又有什么好處?一點兒也沒有。
只見那個男人舉起攝影機開始攝影。
「你準備全部招供了嗎,薩伊德‧阿薩迪?你是聯合國任務的一部分嗎?」
阿薩德輕輕抱住肋骨,慢慢站起來,眼睛盯著鏡頭。「不,我不是。我希望你和所有在這個真主所棄的國家裡的混蛋,在地獄被烈焰焚燒。」他說,清晰地吐出每個字眼。
迦利布轉身朝向攝影師。「你可以刪掉那段。」他冷靜地說,從槍套拔出槍來。「過來。」他對角落那位年老囚犯說道。然後他轉而面對阿薩德。「昨晚,我們聽到這位穆罕默德叫說,他想戳出你的眼睛,讓你被自己的舌頭哽死。穆罕默德有充足的理由想這么做,因為你和你的攻擊行動,使他的兩位家人上了絞刑架。」他再次轉身面對囚犯,「現在我給你機會兌現你的誓言和詛咒,穆罕默德。」
阿薩德看著囚犯黯淡的眼神。他看起來幾乎像個殭屍,毫無意志和抵抗力。
「就做你該做的,」阿薩德低語,「但你要知道,他也會是你的劊子手。原諒我在意外之間導致的痛苦。」
迦利布微笑。「穆罕默德和我達成交換條件。他幫我處理你,我就會幫助他。對吧,穆罕默德?」
那男人稍微點個頭。阿薩德可以從襯衫敞開的領口,看到從他喉嚨到胸口上有一大片藍色瘀青,那是他並非自願達成協議的證明。
「如果你不招供,我們會讓你身處極大痛苦,薩伊德。而等你不能再保護她們時,我們也會讓你的家人痛苦萬分。所以乖乖合作吧,那是現在唯一能拯救她們的方式。」他將手伸到長袍下,拿出一個棕色小瓶子。「濃縮磷酸,薩伊德,能在你皮膚上製造絕大痛苦的一種化學物。它會讓你哭嚎著哀求憐憫,請求儘快被帶去絞刑架。如果你不吐實的話,這會永遠毀掉你妻女的臉。所以,我們現在可以有你的供詞了嗎?」
阿薩德搖搖頭。「無論我撒謊或你私自製造供詞,結果都是一樣的。我只能說我活該承受我的命運,而我的家人沒做錯任何事。所以,我以阿拉之名求你放過她們。現在就把我槍斃吧,結束一切。」
迦利布看著他面無表情,將小瓶子遞給囚犯。那男人低垂著肩膀,眼底有抹恐懼,但仍上前來拿瓶子。
迦利布將槍朝下直接指著阿薩德的胃部。「如果我開槍,你會感到無法想像的痛苦。招供吧,不然我們就開始動手。」
阿薩德咬緊牙根。b那混蛋不會使我崩潰,我不會讓我家人和這個世界看見我苦苦哀求。/b他下定決心。時候到時,他命對他們全體展現他的勇氣。
迦利布聳聳肩。「從背部開始,穆罕默德。我們會讓這隻青蛙呱呱叫。」
阿薩德握緊拳頭,囚犯一把扯破他的衣領。幾滴磷酸滴到他被鞭打的開放傷口上,他在強烈痛苦下蠕動身軀,聽到皮膚髮出嘶嘶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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