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罕默德,我的朋友,別這樣做。」他呻吟道。接著是更多滴酸液。
阿薩德仰起頭開始換氣過度,起泡的肌肉氣味使他身後的男人語無倫次。
下一秒,他打定主意要攻擊迦利布,免得再承受更多痛苦。
「不要呆站在那裡輕輕潑灑。」在他前面的混蛋命令,「整個倒下去!讓我們看看他怎么反應。記得我們同意的條件,穆罕默德,不然──」
但當迦利布把槍指向穆罕默要他聽從命令時,情勢突然爆炸性逆轉。
「maleunyakunsaddamwakulkalaabuhu!」在他身後的囚犯大叫。b詛咒海珊和他所有的狗。/b在阿薩德攻擊他們的折磨者前,那位囚犯就將磷酸潑在迦利布舉著槍的那隻手上。
灼熱的痛苦使得迦利布在不自覺間扣下扳機,阿薩德身後的囚犯突然住手倒在地上。
迦利布的眼神變得瘋狂,用另一隻手拿槍,嘗試用長袍拚命抹掉酸液。
他身後的囚犯將一隻手按在肚子,另一隻手則將小瓶子推到阿薩德的手臂底下。
攝影師的警告來得太遲,在迦利布搞清楚狀況前,阿薩德抓住小瓶子,將酸液丟向他的臉。
這次他沒有尖叫。他的身軀彷彿短路,每個部分都癱瘓了。那一刻,當死亡陰影離開阿薩德時,他攫住迦利布的槍,奪過來,將它直接指向攝影師,那個男人正高舉攝影機過頭,準備將它當作武器。
阿薩德在他來得及反應前開槍,他像破布般倒在地上,掉進由自己的鮮血形成的血泊中。那槍聲驚醒迦利布的防衛本能。他突然變得警覺,手裡拿著刻有字的彎曲刀子,對外面的警衛大叫。
阿薩德用槍指著他,但受傷的穆罕默德將他推開,撲向迦利布。
「怎么回事?」警衛踏進牢房時大叫,但他沒能再走得更裡面,之後便以不可置信的眼神低頭看著胸口上被阿薩德射擊的致命槍傷,倒了下來。
阿薩德跨過他,關上牢房門,轉向地板上的兩個男人,及時看見囚犯舉起刀將它刺進迦利布的腹部,在他倆摔倒時,一路劃到他的鼠膝部。
穆罕默德和迦利布一動不動躺著,肢體交纏一會兒,接著囚犯抬頭看看阿薩德,清澈的眼神里混雜著哀傷。「現在你和我都死定了。」他說,「很快就會有更多士兵衝進來,任憑真主的意願吧。」
「你受的傷很嚴重嗎?」阿薩德邊問邊將耳朵貼到門上。就他所能聽到的,唯一的聲音來自隔壁牢房。他們顯然以為自己聽到了阿薩德和穆罕默德被處決的聲音而驚恐萬分。某種方式來說,他們的確聽到了。
他看著囚犯夥伴困難地起身,長袍上的血漬已經暈開。
他雙手顫抖。「如果我夠幸運的話,我會在他們抵達前流血致死。」他低語。
阿薩德指著兩具躺在地上的軀體。「我們換上他們的衣服。你穿攝影師的衣服,拿走攝影機。快點。我們沒有時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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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薩德環顧其他人,眾人正聽著他的敍述,保持沉默。「那就是我們怎么逃出來的。作為安全預防措施,我把迦利布的槍藏在黑袍下,這樣我們就能開槍殺出一條血路,但穆罕默德穿的長袍和他肩上扛的攝影機就已經是足夠的通行證。我們向圍牆邊計程車兵大叫問好,還有站在入口大門旁的那位,他們也向我們回叫問好。夜色是我們最好的朋友。我們在攝影師的長袍裡發現一輛斯科達的鑰匙,那是唯一一輛停在圍牆外的車。它的車速很慢,但好在我們逃走很久後大家才發現。」
阿薩德停下話看著高登。他在整段時間中保持一貫沉默,臉色越發慘白。
「你沒事吧,高登?」他問。
他點點頭,但顯然心思煩亂。「我不懂你如何……你怎么……」
「那位囚犯後來怎么了,阿薩德?」卡爾問。
阿薩德撇開頭。「開離監獄幾公里後,他要我停車。他說他沒辦法繼續撐下去了。我轉頭看,他的周遭都浸泡在血泊裡:副駕駛座、他的長褲和鞋子、地板,全部都是。」
「他死了?」卡爾問。
「是的。他開啟車門,讓自己摔出去。等我繞到車子另一邊時,他已經死了。」
「但迦利布呢?」蘿思低頭看著眼前的剪報,「在這些照片裡,他看起來活得好好的。」
阿薩德搖搖頭。
「那是我人生中的最大錯誤。我們留下他自己死去,但我們應該當場解決他的。」
「你妻女呢?」
「我費盡力氣,動用所有人脈去找她們,但費盧傑是個大城市,她們就這樣消失了。我動用所有的錢賄賂以求得到訊息,但沒有幫助。後來聯合國代表團介入。他們聽說了發生的事,所以把我送回丹麥。他們說我再待在那個國家會引爆更多事。」
「但在你看到這些照片裡的迦利布之前,就已經知道他還活著?」蘿思問。
「是的。在我回到丹麥後不久,我岳父用skype聯絡我,告訴我事情經過。他當時叫作阿布杜‧阿辛,他倖存下來,還把瑪娃和女孩們抓走當成人質。我岳父要我回去自首,這樣他們才會釋放她們。我當然考慮過,但之後他們殺了瑪娃的哥哥,那讓我岳父崩潰,也在他心中栽下仇恨,使他改變心意。」
「他建議你不要回去?」她問道。
「他說我現在的人生任務是找到迦利布,並殺了他。他認為,如果我們想讓女孩們有回來的任何機會,那才是唯一的解決方案。」
「那是十六年前,阿薩德。為何花這么久的時間?」
「他們在二〇〇三年逮捕海珊時,伊拉克陷入混亂。許多遜尼派躲了起來,費盧傑遭到轟炸。自那之後,我從那裡聽說的唯一訊息是迦利布後來加入遜尼派民兵,得到甚至更高的升遷,現在派駐在敘利亞。那就是我放棄任何再見到妻女的希望的時候。」
「誰告訴你的?」
「他本人告訴我的。他給我岳父寫個宣告,要我岳父念給我聽。」
「宣告說了什么?」
房間彷彿陷入一種真空,卡爾熟知這類氛圍,這就像以前開車去車禍死者的親戚那。從他看見前門開啟,到親戚臉上了悟致命慘案已經發生的那刻,世界停下腳步。阿薩德現在的表情就像那樣,他隱藏在後的停頓同樣令人心碎。在他說出那些宣告的字眼前,時間過去多久了?阿薩德是否每分每秒都在避免去思考那時付出了什么代價?答案清晰地呈現在他的表情中。
他從未和任何人說過迦利布的宣告。他清清喉嚨好幾次,但聲音仍舊顫抖。
「宣告說了什么?」
他再度猶豫,以迷濛的眼神抬頭瞪著天花板,然後嘆氣。他身子向前傾,深吸口氣,將雙手放在膝蓋上,彷彿整個身軀滿漲著腎上腺素。
「那份宣告說,他已經確定讓瑪娃失去我們的第三個小孩。他每天都強暴瑪娃和我女兒,而在每次她們生下小孩後,他立刻將寶寶殺掉。他一直在等我,他會確定讓我死有餘辜。」
他們三人全坐著,呆瞪著阿薩德,什么話也說不出來。
「我想他現在就是試圖達到這個目的。」他片刻後低聲說,「我以前以為她們早就死了。」
卡爾全身發抖。這是以前這么常和他開玩笑的阿薩德嗎?那個和他一起縱聲大笑、幫他的電池充電的男人?這個飽受折磨的男人有個如此令人崩潰的過去,而卡爾甚至不知道他每日要如何正常運作?
卡爾眼前浮現夢娜抱著新生兒的模樣。他的第一個小孩。那個脆弱的小生命對這世界的恐怖一無所知,而他會盡力保護他免於受到現實殘害。但這世界是個可怕的地方,而阿薩德的故事實在是……
卡爾停頓狂奔的思緒,直視阿薩德。他對阿薩德如何能維持理智毫無概念,更何況還籠罩在這么可怕的知識陰影之下。但或許他沒表面上那么鎮定,或許整件事都是一場戲,這樣他才能生存下去。
卡爾拉開抽屜,摸索著應該在那的香菸。儘管他的同事和夢娜都討厭他抽菸,但那是現在唯一能解救他自這個癱瘓氛圍中抽離的東西。
「省省力氣吧,卡爾。」蘿思說,「如果你在找的是香菸,你可以去檢查焚化爐,恐怕它們都已經化為煙霧囉。」
她綻放微笑。很好,卡爾在心中記下一筆。b妳給我記住/b。
隨後他轉向阿薩德。「聽好,」他說,「我現在要上樓去馬庫斯那邊,並解釋我們為何馬上需要這幾年來累積的有薪假,還需要旅費和預算。兩個星期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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