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荷安

荷安看著地板上的嘔吐物、凝固的血液裡他的腳印,還有不屬於他的長褲和鞋子。

「遵命。」他最後只能這樣回答。

他拿著垃圾袋離開公寓,讓前門半開著,儘量安靜地走下樓梯,然後將垃圾袋丟進巷子裡的垃圾箱裡,接著坐在公寓大樓對面的咖啡館,以顫抖的雙手舉著美式咖啡等待警察抵達。自他匿名打電話給警察,通知他們他看到的慘劇後,已經過了十分鐘。但他仍不知道,警察抵達時他會怎么做。

他盯著攝影師的手機。它的型號比他的新多了,也比較先進。三星galaxys8,附有很棒的相機。他大概得等它出品五年後才買得起這類機種。

他解開手機,在開啟照片檔前瀏覽不同的圖示。照片檔是空的,但他還能期待專業攝影師什么?拿著手機到處照相嗎?他想到這個荒謬想法時幾乎歇斯底里地笑了出來,但那確實就是他的感覺……歇斯底里。

他開始開啟其他應用程式,看看裡面也許會有些有意思的內容供他寫報導之用。首先是三星筆記,但裡面什么也沒。郵件信箱,什么也沒。保密檔案,什么也沒。臉書,沒有。instagram,沒有。什么都沒有,手機甚至沒有攝影圖示。

他在應用程式的最後一頁,終於發現看起來很有希望的東西。那是個藍色攝影機圖示,叫作取景器。他點選圖示後,馬上找看看有無存放在某處的照片或影片。

他沒料到會找到任何東西,所以當一個影片檔在螢幕上跳出來時,他的眼睛為之一亮。

他開啟檔案。

那個影片檔燈光很暗,拍攝出兩個男人在攝影師的客廳角落壓低聲音交談。燈光很暗意味著他無法看清長相,而且他們說的是阿拉伯文,他也聽不懂。

半分鐘後,攝影位置改變,清楚顯示攝影是暗中進行,有某件像鬆散編織的物品蓋住鏡頭上方三分之一處。然後,一陣噪聲響起,可能是來自攝影鏡頭外的某處。幾秒鐘後,一個人出現在鏡頭右邊,將拉起的厚重窗簾稍微往旁一推,一道微弱光線立即射進客廳,落在談話的男人們臉上。荷安不認得那兩個男人,但他認得拉窗簾的男人身穿的夾克。那是攝影師,拉窗簾是為了確保秘密攝影的最佳品質。

兩位交談中的男子大概五十歲開外。一位有張與眾不同的臉,下巴和脖子上也有同樣特殊而奇形怪狀的疤痕。也許那是光線作祟,但它看起來像是變色的疤痕組織。第二位男子從其舉止判斷是第一位的下屬,留著對阿拉伯人而言相當罕見的髮型。他的肢體語言讓人想起手臂向上勾擊的老練拳擊手,他平坦的鼻子更符合那個形象。

他們小聲而有自覺地說話。他們對攝影師視而不見,全神貫注在他們在討論的話題上。他們偶爾使用手勢,第二個男子看起來尤其誇張──彷彿要對空氣出拳將某人擊昏──然後兩人都大笑起來。

光線突然捕捉到兩個男人的臉時,荷安暫停影片,用自己的手機照了張螢幕上的臉部特寫。

他們的表情冷靜又冷漠。b這兩人其中之一會很快割開攝影師的喉嚨。/b他恐懼地想著。那個可憐、可憐的男人站在那裡眺望窗外,心中一點也沒起疑。

荷安重新開啟影片,仔細聽他們對彼此說的話。也許他能聽得出一個認識的字。荷安專心致志,忘記周遭的世界。字眼以跳音或有時吠叫般的阿拉伯語腔調說著,和他自己柔和的母語迥然不同。接著他聽到理平頭的男人叫著另一個男子的名字,因為他重複那個字眼數次使得荷安如此推測。但他仍得倒轉好幾次才能確定。沒錯,毋庸置疑。

那名字是迦利布。

他屏住呼吸,再次暫停影片。這人真的和阿依納帕海灘上的蓄鬍男子是同一個人嗎?他就是操弄其他人命運的傀儡師嗎?那位謀殺了老婦人,魔爪甚至伸進難民營裡的人嗎?就是那個會毀滅一切擋在他路上的障礙的人嗎?

如果是的話,這就是荷安最恐懼的男人。

荷安從手機上抬頭,目光捕捉到連串藍色閃光,一輛警車幾乎無聲地停在伯德‧賈克伯‧瓦伯格的屍體正在變冷的大樓前。

荷安低頭再看看長相兇狠的殺人犯特寫。這男人仍逍遙法外。

在短暫考慮過他的選項後,他瞬間下個決定,轉寄檔案。然後他在google翻譯裡打了幾個字,對著自己重複,站起身橫越街道,往兩位綠色制服警官的方向走去。一位警官原先走出巡邏車,戴上警帽,而另一輛閃著藍燈的警車從後面過來,幾位看起來很乾練的便衣警察下車。

他們對同僚點點頭,以嚴肅到近乎讓人恐懼的態度朝上指指窗戶。荷安停下腳步重新思索,但一位辦案人員以專業的一瞥注意到他的猶豫,立即察覺到這名旁觀者也許是重要關係人。

荷安也點頭示意,朝著他們走最後幾步,然後慢慢用最清楚的德文說:

「ichhabediesenmordgemeldet.」

b我是這樁謀殺案的報案人。/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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