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女子在入口等著荷安,雙手抱胸。她的花朵洋裝已經褪色,就像她本人般年華老去,但眼神兇惡憤怒,聲音尖銳。儘管他不真的聽得懂她的德文,意思卻很清楚。她究竟為何會被一個陌生人打攪,他又為何按她的門鈴?他在這棟大樓有事嗎?他要找哪間公寓?
他聳聳肩,食指在頭旁邊繞圈圈。「抱歉,我弄錯樓層了。」不管她聽不聽得懂,他邁開大步走過她爬上樓梯,感覺背後她如匕首般的目光。
走上兩層樓後,他終於看見刻著b.j.瓦伯格的黃銅門牌。在門牌下面,有張貼紙寫著華而不實的名號:b慕尼黑國際攝影局。/b
荷安抬起手指到門鈴上,猶豫不決,隨即注意到鞋子上有一小道光線──門是微微敞開的。
他將耳朵貼緊信箱孔傾聽,但只聽到樓下的女人砰地關上門。
他的直覺叫他稍等。他屏住呼吸,靠在樓梯平臺上兩扇公寓門間的牆壁旁。b小心,荷安/b,他心想,b門不會自己開著,除非住在這裡的人急著離開,或出了什么可怕的事。/b
荷安靜靜等待。十五分鐘後,樓梯或門後仍沒有動靜,他小心將門推開走進去。
從來沒人指控過荷安‧艾瓜達是個潔癖,但你絕對也不能說住在這間公寓裡的人是個潔癖。拖鞋散落在玄關整個地板上。一個破舊的皮革公事包掛在半開的門的門把上;門後是不太好看的光景,馬桶蓋掀起,馬桶到處沾著尿漬。舊報紙和攝影雜誌成堆凌亂地靠在牆壁旁,這意味著走每步路都要小心別把它們撞翻,更別提留在那準備拿出去丟的垃圾袋。
走廊涼爽,微風徐徐,是從他前面的大房間裡吹過來的。荷安假設那一定是攝影師的客廳。
「哈囉,瓦伯格先生,」他用英文說,「我能進來嗎?」
他等了一下,將前門在身後關上,重複他的問題,這次大聲了點。
由於沒有回答,他推開客廳門,立刻認出那是張ikea沙發,和他家人二十年多前買的那張一模一樣。他在走進客廳前,注意到向著街道的窗戶大大敞開。
迎面而來的是瘋狂駭人的景象。他猛然一驚,雙膝一跪,就這么落在地板上半凝固的血池裡,那些血從穿著制服夾克的男人那擴散出來,流過玻璃茶几,橫越地板。
儘管那男人的臉頰直接貼在玻璃茶几上,還是可以輕易看出他的喉嚨被從兩耳間劃了致命的一刀,給人一張開口笑的錯覺。荷安來不及按捺下作嘔反射的直覺,馬上大吐特吐,結果膝蓋間的血池一下就被他早餐吃的難吃自助餐所覆蓋。
b這下我該怎么通知警方?那是個好主意嗎?/b他站起來,幾乎恢復鎮定後想道,b樓下那個臭女人看過我,她會認為是我乾的。/b他推理。b萬一警察不相信我的解釋呢?萬一他們以謀殺罪逮捕我呢?/b他想到夢瑟‧維果得處理這個新突發狀況時嚴厲的臉。報社會提供翻譯員或律師嗎?如果事情演變至此,誰會付保釋金?
別無他法,他得在太遲前離開這裡。荷安低頭看鞋子和長褲,它們已經沾上那么多血和嘔吐物,這下他踩過和碰過的每樣東西都會留下痕跡。
b我得換衣服/b。他忖度,脫下鞋子,走過沒沾到血的地板。然後他小心地脫下長褲,確定它沒碰到他或地板後,在面前將它舉高,走進玄關走廊,將它和鞋子丟進一個垃圾袋裡。
他在緊鄰客廳的臥室裡看見類似的混亂情景。房間滿是汗臭味,幾張羽絨被丟到地板上,沒整理過的雙人床顯示超過一個人睡過那裡。
他開啟破舊的衣櫃,發現一疊衣服和鞋子。兩分鐘後,他穿上陌生人的衣物,可惜有點太小,不合身。
b老天,現在我該怎么辦?/b他想著。這時,手機的刺耳鈴聲響起,讓他驚跳起來。
他偷窺客廳試圖弄清聲音來源,注意到狹窄的餐邊櫃上有個找零箱,那跟瓦伯格常穿的車掌制服一定是一套的。手機就放在找零箱上方,上面有張紙條。b「接電話。」/b
荷安帶著不祥的預感接起電話。
「晚安,荷安‧艾瓜達。」另一頭傳來預料中的聲音,「你可能對我們攝影師的情況感到震驚,但那是因為你打破了和我的協議,記得那點!」
儘管萬般不願,荷安本能轉頭看著屍體,再度感覺到胃在收縮。他不能再吐了。
「我得說你幹得好,荷安‧艾瓜達。你設法讓我們登上新聞,現在整個世界都知道我們會製造許多痛苦。你也很聰明地追蹤到我們。」說話的人大笑起來,那笑聲讓人很不愉快。「是的,是我們回答了你在網路上有關制服的問題,讓你的故事可以繼續寫下去,這情況還會再持續個幾天,但你能請解,對吧?」
荷安說不出話來,但他的確點了頭。
「我們正往北走,荷安,我們需要幾天時間,才能給你我們的位置和計畫的下一步指示。在此期間,我們會給你一些報導資料,好讓你繼續吊大眾的胃口,這樣也符合我們雙方的利益。現在去拿攝影師的手機,放進你的口袋,並確保電力充足,這樣,我們何時想聯絡你都沒問題。你會在他的袋子旁找到充電器。你最好不要輕舉妄動,我們每次打電話給你都會換預付卡。在警察抵達前趕快離開那裡,免得局勢對你來說變得難以處理。我確定你知道德國警察不好惹吧。別對任何人透露我們的談話內容,為明天的報紙寫下你敢寫的報導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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