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其他檢查員找不到,我他媽的要親自證明那些混球在哪藏了狗屎。」傑斯‧柏恩少校有天深夜對阿薩德說。那是個漫長又炙熱的深夜,他們在白天完全沒有得到進展。在傑斯作為聯合國武器檢查員,被派去伊拉克只有幾個星期後,他帶著阿薩德同行。
他跟著聯合國武器檢查員國際小組的其餘組員抵達,僅身負唯一目的──證明美國總統聲稱,海珊秘密儲藏大規模毀滅性武器的論點是對的。美國說服的不止丹麥,還有大部分世界,但他們什么也沒找著。而在傑斯‧柏恩的武器檢查小組成員之間,對此任務的懷疑開始蔓延。也就是在這個時候,他們的上司,漢斯‧布利克斯,對美國情報機構提供的證據表達重大疑慮,因為他搞不清處哪些是基於假設,或哪些僅是一意孤行。不過,傑斯‧柏恩從未有過半絲懷疑。
「海珊的人對老派瑞典外交官而言太過狡猾了。」他對阿薩德解釋,「漢斯‧布利克斯就是不會懂,在伊拉克人遠遠看到聯合國制服人員接近時,他們早就已經藏好我們在找的東西。你不認為他們在沙漠底下有那么多地堡,很有可能在那裡藏各種機械和髒彈嗎?」他問道。
阿薩德其實並不確定。他們在那個地區目前為止見過和問過的伊拉克人似乎很真誠、老實。核電廠工程師和管理人員顯然清楚交代他們儲存的鈾和其他放射性物質,還有它們的用途。他們審查的軍事基地的確儲藏大量傳統武器,但那是從和伊朗的無情戰爭中留存下來的,而他們並沒有發現任何違反日內瓦公約的證據。儘管美國人堅信大規模毀滅性武器的存在,但沒有人能確定武器可能在哪。海珊可能巧妙利用這片混亂,而他常發表的費解言論只讓情況更加惡化。但沒有多少人願意公開表態,主張這可能只是個無稽之談,其中當然不包括傑斯‧柏恩少校。對世界貿易中心的攻擊不是個事實嗎?他問自己。而那些攻擊背後的主腦人物難道不是中東人嗎?那不就證明了他們面對的是什么樣的人?
所以,為何這隻航髒的狗,海珊,就會有所不同?
這類頑固的結論應該要經得起正常的質疑。但如果你能灌輸給一個人巨大的不安,他的推論能力和對常識的正常懷疑過濾機制就很容易受到影響。這就是在九一一後的時期內,被美國總統和其顧問充分利用的人性弱點。整個世界為新敵人和新生意機會準備就緒,最重要的是,也為掩蓋布希政府的錯誤鋪路。布希政府先前一時疏忽,沒有察覺到從中東局勢所崛起的國際和本地緊張的規模。所有資源都必須付諸行動,不計任何代價。布希用新的術語和具攻擊性的修辭,如反恐戰爭和邪惡軸心,來控制這個紛亂局面。而透過這個方法,他非常有技巧地創造出大眾對採納軍事行動的渴望,也藉此癱瘓政壇上的反對勢力。如果在入侵阿富汗後,證實殘暴的專制者海珊的確已在大規模毀滅性武器的基礎上增強軍力,那么,除了要求拆除那些武器外,還有什么選擇?
儘管海珊持續否認,他仍受到嚴厲的制裁威脅,如果他不準武器檢查員檢查伊拉克軍事基地的話。此事會栽下懷疑的種子,使世人認為伊拉克真的藏有大量大規模毀滅性武器。而對西方的一般公民而言,這種話術有種魔力,可以涵蓋幾乎任何東西:核子武器,末日炸彈,生化戰爭。此外,他們還被告知,這份懷疑是奠基在事實上。那個令人作嘔的專制暴君不是曾無數次證明他的殘暴?光對哈拉卜賈(注)的生化攻擊就至少殺害了三千名庫德族平民,那就是足夠的答案。哪還需要什么額外的證據?
注,一九八八年,在兩伊戰爭結束之際,伊拉克軍隊試圖擊退伊朗而對庫德人發動了生化毒氣大屠殺。
丹麥首相心甘情願地跟著這類修辭和邏輯起舞。當美國總統告訴他,伊拉克藏有大規模毀滅性武器時,他贊成必須找到它們並儘快拆除,而丹麥將助美國一臂之力。
不惜任何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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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一開始,他們的計畫就是傑斯‧柏恩、阿薩德和其他聯合國下屬會協助檢查和調查,儘管那會花點時間。當瑪娃在伊拉克費盧傑的親戚,聽到她丈夫可能會派駐在伊拉克一陣子的訊息後,便在阿薩德不知情的情況下,送訊息到丹麥,建議瑪娃帶著女兒來到位於巴格達西方的這個城鎮拜訪他們,她也可藉此機會向他們介紹家族的最新成員。那是個快樂的團聚,尤其當她告訴他們,她和阿薩德正在期待第三個小孩時。她那時可能只是在懷孕初期,但喜訊就是喜訊。
瑪娃想讓她們抵達伊拉克這件事成為驚喜,而那的確出乎意料之外。她突然和女兒們站在阿薩德的帳棚外面,對他綻放燦爛微笑,眉毛冒著大汗,期待他擁抱她們。瑪娃非常興奮,認為她丈夫會對夫妻能在出生國重逢一事,感到極度開心。
但阿薩德反而沮喪不已。伊拉克的局勢很不穩定,沒有人知道明天會如何。他催促她們向親戚道別,趕快回丹麥。但瑪娃有別的點子。反正阿薩德還要在伊拉克待好幾個月,他們為何不能偶爾在費盧傑的親戚家見見面?他在他們結婚的絕大部分日子裡都被派駐海外,所以為何不抓住這個機會彌補一下?
阿薩德沒兩下就被瑪娃說服了。她是他的心和慾望;加上女兒,她們是他活著的目的和呼吸的世界。所以,阿薩德向她的願望屈服,而那是他人生中最大的錯誤。
「我們同意每星期見一次面,我們那樣做了一個月。然後,傑斯‧柏恩就遭到海珊的秘密警察逮捕。」
阿薩德的視線掃過蘿思、高登和卡爾,準備繼續說他的故事。
「等等,」卡爾說,「傑斯被逮捕?他可是武器檢查員,為什么媒體沒有報導?」
阿薩德能瞭解卡爾為何有此疑問,那真的是很糟糕的轉折。
「傑斯做了蠢事。他穿著便服闖入沒邀請他的地方。他賄賂在那工作的人,可以時他就硬闖。他在合法的公司拍攝機械和裝置的照片,然後利用那些照片,試圖引發懷疑。」
「你有牽扯其中嗎?」蘿思問道。
阿薩德搖頭。「不,正好相反,我警告過他好幾次。最後,他在沒告訴我他有什么打算的情況下消失。我知道他惹上大麻煩了,然後有天晚上,他沒回來。」
「他們逮捕了他?」
「沒錯,還送他去一號。」
「那是個可怕的地方,對吧?」高登說。
阿薩德點點頭。一個非常可怕的地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阿薩德報告上司,並通知他們,恐怕傑斯‧柏恩已經被捕。但他被告知,在目前局勢下,他們一籌莫展。那男人沒穿聯合國制服,還涉入間諜案,所以他只能靠自己了。儘管他家人請求外交干涉來說服伊拉克人撤銷告訴,結果卻沒有回應。上級無可避免得放棄他,否則會危及在伊拉克的整個聯合國行動。
阿薩德知道他們是對的,傑斯自食惡果。說到間諜行動,海珊的法官很少展現憐憫。直到死刑判決下來,直到它要被執行的前一週,整個局勢的絕望和無助才真正衝擊到傑斯和阿薩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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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薩德帶著明顯的哀傷,敘述傑斯的弟弟,羅森‧柏恩如何在處決的前一天抵達。
羅森確實沒有浪費任何時間。穿著西裝的三位伊拉克獨立辯護律師輪番受到威脅、訓斥,最後說出無法兌現的承諾,會盡力確保他哥哥被釋放。但他們的反應都一樣,他們以輕蔑的眼神看著羅森‧柏恩和他腋窩下的暗色汗漬,毫不猶豫地告訴他,這類想引發律師反抗海珊的司法判決的賄賂並不存在,他們不能冒險站在一位被判死刑的白痴丹麥人那邊。羅森知道有多少人就此消失在沙漠的無名墳墓裡,難道沒有任何人知道他們發生了什么事?
在兩天徒勞的威脅和請求後,羅森‧柏恩了悟,不會有赦免這回事了。他的哥哥將被領至絞刑架,頭蓋上黑頭罩,脖子上纏著絞索,活門開啟後掉下幾公尺深,拉斷頸椎。那將是迅速而確定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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