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真名是薩伊德‧阿薩迪。」他小聲開始說。
這就足夠讓卡爾心亂如麻了。薩伊德?阿薩迪?
蘿思注意到他的反應。
「阿薩德還是阿薩德,卡爾。讓他自己說。」
卡爾點頭又搖頭,然後又點頭。彷彿他沒有在多年來期盼聽到真相。但薩伊德?他現在應該這樣叫他嗎?
「我想我們都同意在阿薩德找到他的瑪娃前,給他所有他所需要的時間吧?」她問。
「老天,當然。」卡爾咆哮。她以為他是誰?無情無義的阿道夫‧艾希曼(注)?「阿薩德,聽你說你的痛苦經歷,我真的很難過。」他真的是這個意思,「你一定很難熬。」
注,阿道夫‧艾希曼(adolfeichmann),一九〇六至一九六二年納粹德國納粹黨衛軍少校,猶太人大屠殺的主要責任人之一。二次大戰後逃至阿根廷,之後被以色列特務逮捕,審判後執行絞刑。
卡爾瞥瞥高登和蘿思。那個強悍的女人竟然眼睛含淚?高登是在溫柔而深情地看著她嗎?即使蘿思胖了那么多,她顯然還是能讓高登血脈賁張。
卡爾深吸口氣,因為他的下一個問題會引發嚴重的情緒反應。
「阿薩德,我希望你瞭解我得直接問你。這是否意味著我們之間在此發生的一切都是欺騙?我當然知道你的過去問題重重,但因為你不願意談,而且我知道你有很多秘密,所以我也不提。但你說話的奇怪方式、所有的語言誤解,還有那些提到敘利亞的事,究竟哪些才是真的?而你到底是誰?」
阿薩德在椅子中挺直身軀。
「我很高興你開口問我,卡爾,要不然我會很難啟齒。但你得知道,每件事的背後都有個充足的好理由。我再一次向你道歉。你也必須知道,我是你的朋友,就像我希望你也是我的朋友,我從未特地說或做任何傷害我們友誼的事。我對語言的大部分誤解是真的。儘管今天我是個十足的丹麥人,但我大部分的人生卻是活在不怎么說丹麥語的環境裡,因此造成一些影響和後遺症。許多會說兩種語言的人都是這樣的,卡爾。所以,你可以信任我,不要擔心。那種說話方式已經變成我的習慣,有時是種角色,有時則完全出於自然。」他邊說邊搔鬍子,「但,當然,你知道,當駱駝想學阿拉伯文,又繞著駱駝群走,整天練習時,會發生什么事?」
卡爾看著他,滿臉困惑。他現在真的有力氣開這種玩笑嗎?
「其他駱駝會覺得牠很古怪,所以開始欺負牠;貝都因人則不能忍受聽奇怪的阿拉伯文,認為那聽起來糟糕透頂,結果牠最後變成餐桌上的肉排。」
他說完寓言後自己輕笑起來,之後立即變得滿臉嚴肅。
「今早,我答應蘿思要告訴你,我想你需要知道故事,但只能到某種限度。現在嘗試坦白一切會讓我承受不了,但秘密最終都會解開的。」
卡爾盯著阿薩德。好好聽他要把多少隻駱駝編進故事裡,應該會很有趣。
「阿薩德需要我們的幫助才能找到瑪娃。你們都要摻一腳嗎?」蘿思繼續說。
她說「我們的幫助」嗎?她突然又變成小組成員囉?
「義不容辭,阿薩德。」高登說,卡爾嘗試理所當然地點頭。
「如果我們真能幫上忙。」卡爾又說,仔細看剪報,「這事發生在外國,所以我們不能就那樣跑去進行警方調查,你知道吧?」
「誰管那么多啊,卡爾。」蘿思立刻護短,「只要我們不要假裝是在執行官方勤務,我們就可以做任何我們想做的事。繼續說吧,阿薩德。」
阿薩德點點頭。「我很抱歉,但你們得耐心聽,因為有很多內幕。」他深吸口氣,「也許我該從一九八五年開始,那是我們抵達丹麥十年後。我那時是菁英體操運動員,認識了薩米爾,他小我幾歲。你們認識他;他現在是警察。一九八八年,我念完高中,我在那專攻語言,然後被徵召入軍隊服務。我表現得不錯,於是上級推薦我進入軍官訓練課程,但我拒絕了,反而成為憲兵計程車官。我是在那時認識羅森‧柏恩的,他那時是諾勒松比憲兵學院的教官。他說服我繼續軍旅職涯,接受訓練成為口譯官,因為我的阿拉伯文、德文、俄文和英文都說得很流利。」
卡爾嘗試消化這一切,這可是很多訊息。「好,那可能解釋了你和波羅的海的關係。在東方共產陣營瓦解後,你駐紮在那嗎?」
「對,當時,丹麥奉行想成為北極強權的大國政治政策,送幾十億資助波羅的海國家。所以,在一九九二年,我在愛沙尼亞和拉脫維亞駐紮,後來又到立陶宛。我是在那裡認識羅森的哥哥傑斯的,他是名情報官。我為他工作了短暫時間。」阿薩德咬咬臉頰,嘆口氣,「我們很快就變得很親近。他就像我的精神導師,建議我申請特種部隊。」
「為什么?」
「他自己是特種部隊,他顯然看見我的潛力。」
「你被接受了嗎?」
「是的,我被接受了。」
卡爾微笑起來。當然如此。
「所以,你在那學到各種花招,這解釋了你在危急情況時展現的技巧。」
阿薩德想了一會兒。「你知道特種部隊的座右銘:plussees,quarnsimultatur嗎?」他問。
蘿思和卡爾搖搖頭。對從布朗德斯勒夫來的農家土包子而言,拉丁文並不能引發多大興趣。
「那是,呃……?」高登嘗試。
阿薩德的微笑一閃而過。「它意味著『真實本事比表面功夫強』。你們懂嗎?我學會在所有情況下閉緊嘴巴,但除那之外,還有其他為何我以前不能向你坦承真實身世的迫切理由,卡爾。我希望你瞭解。首先,那是為了保護我的家人,還有我自己。」
「好,我們會試圖瞭解,阿薩德,但你得告訴我們,你怎么會走到那一步。因為如果我們想幫你,你就需要吐露所有的秘密。我們等──」
卡爾來不及躲開蘿思打在他後頸上的巴掌。
「看在老天份上,別逼他,卡爾。他就要說了,你聾了嗎?」
卡爾揉揉頸背。這個女妖不再為他工作其實是件好事。她除了敢打斷他的話之外,還非常厚臉皮,逕自充老大示意阿薩德繼續說。
「在同時,我完成了擔任野戰觀察員和口譯員的所有資格。所以,在一九九二年,我被調派到波士尼亞東北部的圖茲拉區,那是波士尼亞穆斯林和塞爾維亞人內戰正酣的時候。」阿薩德繼續說,「那也是我首度見證人類有多可惡和殘暴。」
「是的,很令人深惡痛絕,我是說在那發生的事!」高登評論。
阿薩德對高登的用字綻放微笑,然後臉一僵,那是卡爾從未見過的表情。
「我看了太多慘劇,艱辛萬分才學到想在戰爭裡存活,得完全仰賴你的預知能力。我痛恨這點,所以當我回家時,我計畫從戰場上退出。我很難想出除此之外自己還能做什么,但,那時,由於我的語言資格和優異的軍事表現,我被招募為奧圖堡(注)特種部隊營的教官。當時,在我的人生裡,那是最棒的職務。」他點點頭,「我那時單身,」他微笑,「而奧圖堡的日子很有趣。但,有次週末放假,我去哥本哈根探視父母和老友薩米爾‧迦齊時,我認識了他的姊姊,瑪娃。那是我第一次瘋狂墜入愛河,接下來的七年是我人生中最美好的時光。」
注,丹麥奧圖堡(aalborg),位於日德蘭半島北部。
他垂下頭,呑了幾次口水。
「你想喝什么嗎?」蘿思問。
他搖搖頭。「我們結了婚,瑪娃搬去奧圖堡。兩年內,我們就有了奈拉和羅妮雅。我當教官真的很開心,想留在北日德蘭,但在千禧年元旦前一晚,我父親突然過世,所以我們搬回我父母在哥本哈根的公寓,好幫助我母親。我母親和瑪娃都沒工作,所以我得養五個人。我不想繼續在軍中服務,因為我可能會被再度派駐到外國,所以我到處找民間的工作。」
「結果你找不到?」蘿思問。
「當然,不然妳以為?我寫了超過一百份應徵信,但有個阿薩迪的阿拉伯姓氏,我連一個面試機會都沒有。這時,在哥本哈根卡斯特雷斯軍事碉堡的傑斯‧柏恩提供我一個面試。因為我能流利地說那么多語言,他建議我申請丹麥國防情報局的職缺,在他手下工作。傑斯是位少校,曾在中東分析部工作過一段期間,剛好需要一位會說阿拉伯文的幹練老兵,就像我。我知道那得冒著被調派到中東的險,當時海珊仍在施行他的恐怖統治,但傑斯向我保證,就算是那樣,也會是在完全能控制的情況下。換句話說,我不會暴露在任何危險中。」阿薩德低著頭,「當然,最後的結果並不是那樣。」
他抬頭看向卡爾,神情悲慼。「我沒通盤考慮到,如果我們突然遇上災難的話要怎么辦?不幸的是,我們的確在不同層面上碰到了,而我的軍事資歷則帶來嚴重後果。我母親在二〇〇一年九月十一日兩天前因癌症過世,自九一一後,世界就瘋了。我的世界也隨之瓦解。」
「為什么你的也是?發生了什么事?」高登問道。
「發生了什么事?k-bar特遣部隊、古盧普費雷部隊和森蚺行動(注)。」
注,k-bar特遣部隊,是美國領導的來自七個國家的特種作戰部隊。古盧普費雷部隊(taskgroupferret),是二〇〇二年丹麥獵兵中隊(jaegercorps)調派到阿富汗的特種部隊。森蚺行動則是二〇〇二年美國、阿富汗以及數國軍隊協同想要摧毀塔利班的軍事行動。
「你現在在講阿富汗,對吧?」卡爾問。
「沒錯,阿富汗。那是史上第一次丹麥蛙人軍團和特種部隊被派遣去執行戰爭任務。從二〇〇二年一月開始,這兩個兵團突然成為國際盟軍的一部分,我是其中的口譯官,也是手持機關槍的特種部隊士兵。我可以私下告訴你,我很常用到機關槍。幾個月後,我知道了如何殺戮和被殺戮的所有細節。我看到人們被炸成兩半,發現被砍頭的平民和變節者,參與鎮壓塔利班和蓋達民兵的行動,而這些都是秘密進行,我們的家人和朋友都不知道我們個人涉入的恐怖行徑。」
「你大可以拒絕的。」蘿思反駁。
阿薩德聳聳肩。「如果妳也像我一樣是從中東逃離,妳總會夢想著,有一天,這地區會從所有的壞事和邪惡中解放,得到自由。塔利班和蓋達代表,也繼續代表著反面事物。妳也要記得,我不知道自己會惹上什么麻煩。我們沒有人知道。在那時候,我還以為自己已經看盡一切壞事──還有什么可能會讓我驚訝?除此之外,那是不錯的穩定收入,不是嗎?」
「你曾派駐到阿富汗幾次?」卡爾問。
「幾次?」阿薩德說,口氣苦澀,「只有一次,但為期五個月,情況艱困,軍事配備很重,熱浪不斷。當地人還頻頻發出威脅,你從不知道對這些人而言,你代表著什么。我不會希望我最糟糕的敵人陷入這種情境。」
他停下來考慮該怎么講下一句話。
「結果更糟糕的還在後頭,而那完全是我自己的錯。」
作者「歐爾森」的其他小說
《懸案密碼4:第64號病例》《懸案密碼6:血色獻祭》《懸案密碼7:自拍殺機》《懸案密碼2:稚雞殺手》《懸案密碼5:尋人啟事》《懸案密碼3:瓶中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