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荷安

「那兩個女人和那男人後來去哪了?」荷安在她身後叫著,「妳有看見他們擺脫群眾或有沒有看著他們的人嗎?」

她在離他十公尺開外停下來。「我不知道,但我看見一位穿藍色制服夾克的攝影師,迦利布對他打手勢。他原本在上面跟我們在一起,拍了迦利布和那兩個女人的照片後,在老婦人被沖上岸時,便下去拍屍體。迦利布表面上很不安。他雖然什么也沒說,但我想他很高興老婦人在那時被沖上岸。」

「我不懂。他謀殺了她,如果她不再出現,不是對他比較有利嗎?」

「那兩個女人看到老婦人後意志崩潰,我想這正合他意。」

「妳是說,他故意讓自己和兩個女人以及屍體曝光?」

她先是轉頭看後方,然後點點頭。

「但為什么?」荷安問,「他在逃命,理應想要消失在歐洲某處的群眾裡,隱姓埋名。他應該不想被指認出來吧?」

「我一直在想,他也許想向某人傳達訊號,表示他還活著。但現在我知道你會確保整個歐洲得到這個訊息。也許就是因為你在那,使得那位德國攝影師對迦利布而言變得多餘。」

「德國攝影師,他是德國人?」

「對。他過來我們這裡一會兒,用德文對迦利布說了什么。你繞著老婦人屍體走動時,他指著下方的你,然後迦利布點點頭,遞給他某樣東西。但我沒看見那是什么。」

建築物的大門砰地開啟,她本能畏縮一下,立刻拔腿就跑。沒有解釋,沒有道別,她得確保自己沒被看到。

儘管她表達過不想拍照,荷安還是在她邊跑洋裝邊飛揚時拍了張照片。

首都尼科西亞的旅館離列德拉街只有兩個街區,一晚才四十歐元,所以他可以在那住個幾晚,而不會讓預算爆表。他已經掌握足夠事實和資訊,可以寫出一篇有血有肉的故事送去《日之時報》。儘管如此,或許他該在這個豐富多彩的地區更進一步挖掘調查,這可為他博得更多專欄版面,甚至還可能足夠連續寫個幾天。

總而言之,他現在有個可追查的具體線索,儘管似乎仍模糊空泛。那就是那位理光頭、穿藍色制服夾克的德國攝彤師,就他記憶所及,他也拍了幾張他的照片。

荷安將相機放在大腿上,拍了幾張地方特別料理手撕豬肉三明治的照片。現在,他已經將所有相機照片複製到手機和筆電裡,因此刷相機裡的照片檔時不會有忐忑感。單單憑藉這些素材,應該足以讓他在《日之時報》弄到專職工作。誰會料到他有本事在世界媒體中弄到頭版報導呢?它一定已經為報社那些貪婪的股東賺進一大筆錢,所以,或許,只要他膽子夠大,就能以繼續調查理由來要求個全職職位。夢瑟‧維果又不是上帝,他為何要對提出合理的要求感到害怕?

他想到她惱火的表情,不由得大笑起來。他繼續瀏覽照片,看到他為德國攝影師拍的那張。

荷安皺起眉頭。說到底,那張不是很管用。除了那男人駝著背,穿著某種藍色制服夾克外,並沒有其他能辨識他身分的細節。而從他為拍好屍體所採取的位置和角度,連那男人的光頭都拍得不是很清楚。

該死,該死,該死!

荷安搖搖頭,瞇起眼睛湊近看相機螢幕。那件夾克為何讓人們覺得那是制服夾克?是因為剪裁嗎?特別的藍色色調?黑色翻領,或也許是陽剛的肩膀?手臂或肩膀上沒有標誌或徽章,但它看起來的確是像制服。那夾克有可能是被剝掉級別,然後放在賣場裡販賣嗎?在這個鎮裡有那種賣場嗎?他很懷疑。

他開啟筆電,搜尋在哪可買到制服。尼科西亞似乎沒有專門賣軍隊制服的商店。也許它只是單純在跳蚤市場買的。對啊,它甚至有可能是攝影師穿了多年的夾克,也有可能是在世界上任何地方買的。

荷安嘆口氣,不禁覺得洩氣,再端詳阿依納帕的那些照片。他有沒有照到攝影師在海灘上,和精疲力盡的難民站在一起的照片?不,他沒有。他該死的為何沒多拍幾張呢?

他再回頭去看駝背攝影師的照片。沒有任何能幫他解開謎題的細節嗎?

再仔細審視下,那件夾克應該不是軍服,而可能是某種民間的運動夾克。質料似乎是來自第一次世界大戰的那種制服毛料,但它絕對沒那么老舊。再者,它也不適合拿來在現代戰場裡穿。

如果假設德國人會在德國買德國制服,他該問誰?而德文的黑色翻領和藍色夾克又該怎么說?

在嘗試幾次後,google翻譯說是「schwarzerkragen」和「blaueuniform」。

他只能硬著頭皮開始問了。荷安搜尋後,很快便找到網路上幾個辯論論壇,人們在那討論所有種類的制服,分享制服來自哪裡的情報。他在幾個論壇貼上攝影師穿藍色夾克的照片,並寫道:「有人能告訴我,這件制服來自哪裡嗎?」

他寫完後,夜還不怎么深。

隔天早上,他睜開眼睛感覺一片炙熱,一道太陽光線在小房間裡投射出黑如煤炭的斑駁陰影,答案就在筆電螢幕上。幾隻睏頓的壁虎已經投降,默默伏在窗簾桿下,等著傍晚的涼爽空氣降臨。

bichweissnichtwiealtdiesefotoist,abermeinvaterhatsoeinegeshbt.seitzehnjahrenisterpensioniertvonderstrassenbahnsistganzbestimmtdieselbe./b

那個女人說她叫吉瑟拉‧瓦伯格。

荷安跳下床,用翻譯軟體翻譯。她不知道外套有多老,但她認得那是她父親在為慕尼黑路面電車公司服務時穿過的制服。

b我該怎么辦,我該怎么辦?/b他忖度,搜尋慕尼黑路面電車制服。他原本以為得花幾個小時搜尋,結果幾秒鐘後他就發現ebay有在賣一件看起來一模一樣的制服。

廣告說:「老慕尼黑路面電車車掌制服,附徽章,三九九歐元。」

它絕對是同一件制服,但該死的他現在該怎么辦?儘管筆電裡記滿筆記,卻只帶著可以再寫兩三篇報導的合理假設,飛回巴塞隆納?不,這還不夠。但他該如何追蹤這條線索,最後找到這個穿制服的男人,質問他和消失的難民的關係?何況那位難民應該是名聖戰士,現在藏身在上帝才知道的歐洲某處。

荷安的房門傳來叩叩敲門聲。

門口的男孩看到眼前的荷安只用一張床單遮掩身體,表情暫時陷入困惑,但還是將手裡的信封遞給他。荷安一接過信封,男孩拔腿就跑。他還來不及喊出聲,男孩已跨了幾大步跳下樓梯。困惑的荷安坐在床沿開啟信封。

裡面有張紙條包住一張照片。

荷安將照片拿出,光看一眼,他就知道他犯了什么罪。

他惶惶然閉上眼睛,呑了幾口口水後,才敢再看照片一眼。照片很可怕,毫無可容懷疑的餘地。屍體仰躺著,喉嚨被劃開,眼睛無神死沉。兩張紙鈔夾在女人慘白的嘴唇間。精確來說,是兩張五十歐元。

荷安將照片丟到床上撇開頭,努力與想嘔吐的強烈慾望搏鬥。那女人為微薄的五十歐元賭上性命,結果輸了。倘若他寫下這個不幸女人的死因,所有人都會指責他。事實的確要命,如果他沒接受這項工作,她仍會活著。

荷安茫然瞪著前方。不幸的是,他早已接下了這份差事。

他呆坐一會兒,手裡拿著紙條,然後才鼓起勇氣讀上面的英文內容。

b荷安‧艾瓜達,我們知道你是誰,如果你照我們的話去做,就不用害怕。/b

你將會追蹤線索為報社寫下所有故事。只要我們知道我們搶先你一步,就會一路給你指示告訴你該怎么做。只要你不放棄,我們就會留你活口。

記得告訴全世界,在我們出擊時,會超乎想像地痛苦。

你會再聽到我們的訊息的。

阿布杜‧阿辛,正在往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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