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安試圖在難民營外整理思緒。到拉納卡的巴士不會很快就來,所以他可以趁這時間將得到的資訊用錄音機錄下來。
那女人指認那個蓄鬍男子,隨後在光禿禿的房間裡引起騷動,擴散到後排,氣氛突然變得非常激烈。好幾個女人抓住荷安的手臂,好將照片看清楚,咒罵和叫喊聲頓時充滿整個房間。幾個女人對他手中的相機吐口水,直到相機幾乎滴著水,其他女人則評論起那個女人剛對他說的話;而這些先前非常被動的女性,突然被歷經可怕經驗後的挫折所淹沒。要是那個黑鬍男子現在在房裡,他真的會被生呑活剝。
然後,一個女人說,老婦人可能像船上大部分的人,是從薩阿巴爾或稍遠的北部地區來的。那女人還說,照片裡的兩個女人和她同行,但她們的方言和其他人不同,是鄉村用語和輕微外國口音的奇怪綜合體,口音難以分辨來處,但可能源自伊拉克。她們不知道那兩位女性的其他事,除了她們是母女之外。
「你看了大概也猜不出來。」其中一位喊著,因為事實上,女兒看起來似乎比母親還老。
「被強暴的人會逐漸怙萎。」另一位大叫。
荷安捕捉到最後高喊的那女人的眼神,她躋身於一大群怒目而視的臉龐中,女人們開始在彼此之間低語,紛紛點頭。其他人則用阿拉伯文尖叫,幾乎異口同聲,好似她們遭受到相同暴行。
「老婦人發生了什么事?」在大家的情緒平靜下來後,荷安問穿花朵洋裝的女人。
「我確定她認識那個男人,就像她也認識那兩個女人。那三個女人對他卑躬屈膝,甚至是害怕。他對她們指頤氣使,如果她們不稱他的意,就會動手打她們。我不確定他為什么要刺死老婦人,但我注意到在小艇開始翻覆時,她就消失了。」
她轉向其他女人,以阿拉伯文問問題,幾個女人氣呼呼地回答。兩個女人就在荷安面前開始打架,撕扯彼此的衣服,將骯髒的指甲戳進對方的臉。這場小衝突立即散播至整個房間,相互侮辱變成打巴掌,轉而導致對身體和臉的痛擊。荷安不懂發生了什么事,但當第一個女人倒在地上流血時,他頓時了悟情況已經失控。
審訊室的房門突然啪地開啟,制服官員帶著堅定的表情,開始揍最靠近他們的女人,以此對那些具攻擊性的女人表示,派對結束了,她們應該乖乖坐在地板上,以免承受更糟糕的待遇。
「恐怕你得走了,」獄警說道,「你害她們情緒激動。希望你的錢花得值得。」
他犧牲了五十歐元,結果他發現了什么線索能幫助調查?什么也沒!所以,才不呢,他才沒有得到他的錢理應換到的情報,但起碼他現在已經有個清楚的目標。
那個黑鬍子混蛋謀殺了二一一七號受難者,而荷安會找到他的,他會排除任何阻礙。
當然,說得比做得簡單。
荷安關閉錄音機,看著難民營四周炙熱的地貌。他現在該做什么?那兩個女人和那個謀殺犯都不在營裡,所以他們在哪?這島嶼的希臘人領土,也就是賽普勒斯共和國長一百六十公里、寬八十公里,北部則屬於北賽普勒斯土耳其共和國。他們有可能在任何地方。以前不想被找到的人會去躲在島上的中部特羅多斯山脈;有人幫忙的話,他們甚至可以找到某些方法混進土耳其語領土。即使身為歐盟居民的他可以得到簽證追著他們過去,但他手上只有一條線索,所以,他能在那做什么?
荷安吸進乾燥的空氣,他現在真的壓力很大。他還剩十三天,而他為了進入這個與世隔絕的地方,已經花了太多有限的預算。
他轉向柵欄。要是他回頭進入男性羈押區呢?他會有機會得到更多線索嗎?審訊正在進行中,他們會肯讓他進去嗎?
他想起編輯下最後通牒時的表情,然後他做了一個在這個情況下最合理的決定。從現在開始,他會拋掉羞恥心,漫天撒謊,編出老婦人和她的經歷故事,越精采越迷人越好。謀殺她的男人已經被指認出來了。根據那點以及他讓那兩個女人臣服於他的暴行,荷安可以輕易編寫出讓人信服的故事。殺人動機得花點時間構想,但他最不缺的就是想像力。
是的,那其實是個好主意。世界媒體會對謀殺犯逍遙法外這類故事的後續報導買單,尤其是現在那個男人已經被從照片中指認出來了。如果編輯室裡有某個擁有修圖技巧的人,他們可以輕易修圖,並預想出他刮掉鬍子的模樣。
在通盤考慮過後,他打算前往尼科西亞,採用某些民間傳說來為他編造的故事加油添醋。他會擷取一些賽普勒斯為成為獨立國家時所打的內戰素材。他很確定一件事:等他回巴塞羅內塔時,他身上不會剩任何一歐可以還給報社。或許他甚至可以在島上找到人替他偽造收據,這樣在他回家找新工作期間,還會何點現金留下來讓他撐一段時日。
現在他要做的只剩下替難民營的外部拍幾張照片,然後他就可以找一間還不錯的旅館,在柔軟的床上躺下來好好睡一覺。
正要拍照時,他瞥見一名提著水桶的女人越過柵欄後的庭院,直接朝他走過來。
他正要拍她,以給報導更多真實感時,她剎時僵住,舉起手阻止他。
「我們動作得很快。」她抵達柵欄時說。是那個叫著兩位失蹤女人年紀看起來有多老邁和關係為何的女性。「給我一百歐元,我就會告訴你我知道的,我知道的比其他人都要多。」
「但我──」他一時說不出話,她的手指伸過柵欄。
「我知道那個男人是誰。我知道事發經過,所以動作快點。」她朝向他,手指蠕動著,「他們不能看見我在這。」
「誰,獄警嗎?」
「不,不是他們。我會把一半的錢分給獄警,因為他們也摻一腳。我擔心的是其他女人,她們馬上就會出來庭院運動。如果她們看見我和你在一起,她們會殺了我。」
「殺了妳?」荷安摸索著錢包。
「是的,某些女人不像其餘的人,她們是民兵的眼線,不和我們說話。她們在躲避敘利亞軍隊,奉命在對難民有定額分配數量的歐洲國家裡執行恐怖活動。」
荷安搖搖頭,這簡直不可置信。
「我先給妳五十歐元,如果之後妳能說服我,我再給妳五十歐元,這樣可以嗎?」任何能讓故事更聳動的題材都值得。
她搶過錢塞在頭巾下。「我聽到老女人叫那蓄鬍男人的名字,我確定那是他為什么痛下殺手的原因。他想保護他的身分,因為他是恐怖分子豬玀,就像淹死的那個男人。他們肯幫我們橫渡海洋的唯一理由,就是如此一來,他們就能混進歐洲。不會有其他理由了。」
「他叫什么名字?」
她將手指伸過柵欄。「付我剩下來的五十歐元,快點。」她跺著穿涼鞋的腳,沙塵像雲朵般揚起。「我還有更多情報可以告訴你。」
「我怎么知道妳沒在撒謊?」
她轉頭看後面。如果沒有危險,她應該不會看起來這么擔心吧?
他拿出紙鈔,這次她將鈔票塞進胸部:這張一定是要留給她自己的。
「當我們這群人在敘利亞的海灘聚集等著小艇時,蓄鬍男人過來給我們下命令。」她說,「他叫自己阿布杜‧阿辛(abudulazim),『真主的僕人』,但老女人叫他迦利布(ghaalib),那意味著『勝利者』。老女人在海上叫出那名字時,他氣得發瘋,毫不猶豫就用錐子刺她頸部。他知道他在幹什么,也知道該怎么下手,而且他似乎早就準備好了,彷彿不管怎樣,他都會這樣做。我目睹那個罪行時血液都凝固了,但好在他沒看見我。」她將手按在嘴巴前以防止情緒失控。
「妳是什么意思,準備好了?」
「他手上突然冒出一支錐子。他特地坐在她隔壁,這樣他就能輕易刺她脖子。可能也是他在之後把船刺破的。」
「那兩個和老婦人在一起的女人呢?她們為什么沒有插手?」
「她們背對著我們,所以沒有目睹一切,但她們轉身看見老婦人消失在海里時尖叫起來。最年輕的本來要跳進海里救她,但迦利布抓住她。屍體沖上岸後,她們指控他,但他警告她們,她們如果不小心,就會遭逢相同命運,那讓她們閉上嘴。」
「妳是怎么知道的?也許妳是為錢編出這些。我怎么能信任妳?」
轉瞬間,她的表情從同情轉為憤怒。「你能!再讓我看看那張男人和女人的照片。」
荷安滑著找照片。「妳是指這張?」
「看看那兩個女人和那男人,誰就站在他們正後方?我!我聽到他們所有的對話。」
荷安放大照片。她的五官有點不清楚,但的確是她。剎那間,這位憂心忡忡的纖細女人變成了他急欲尋找的真相目擊者,每位新聞記者夢寐以求的真實故事主要訊息來源。實在太棒了。
「妳叫什么名字?」
「你需要知道我名字幹嘛?你想害死我嗎?」她的身子抽離柵欄,猛搖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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