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荷安

荷安馬上討厭起那個坐在拉納卡機場櫃檯後的男人。他像國王般坐在寶座上,兩眼怒視,散發汗臭和國家失序的臭味。

最後,他終於轉過來面對荷安。荷安已經花了兩小時呆看著這位沒刮鬍子但倒是儀表堂堂的移民官,他在那之後才擺出屈尊的高傲姿態,回答荷安的問題。那花不到他十秒鐘,而所有他身後的制服人員都點著頭。搞什么鬼?所以,他們一開始就知道答案了。

荷安的鼻孔賁張,那可能是他想痛揍他們全體的慾望在心中升起的關係。

「是的,你瞧,」移民官不慌不忙地說,「我們昨天把活著的人帶到梅諾吉亞難民營,把死者送入停屍間,所以沒有人留在阿依納帕。」他說著,他的爛英文讓荷安想起他初中時的水準。荷安強迫自己點頭,表示禮貌。「梅諾吉亞難民營,知道了。我怎么去那裡?」

「如果你付不起計程車錢,可以搭巴士過去。」

他不想費神聽荷安問他要在哪裡坐巴士。

一名乘客告訴他,軍營零星散佈於貧瘠的地貌中,就像黃色的點點噴濺,和這趟田園風光之旅的況味相去甚遠。建築物相對來說很新,被鋼鐵柵欄包圍;而在建築物前,有塊和一名成人等高的地點資訊看板。「你不可能會錯過。」那男人對他說,出乎意料地友善。但荷安可不覺得自在,因為地點資訊完全以希臘文寫成,而他在網路上又找不到電話號碼或任何聯絡人的名字。

他以最卑微的姿態面對在主要建築裡碰到的第一個人。他知道在這類地方,制服會讓穿著的人變得多傲慢。他可經不起拒絕。

「是的,當然,我們在等你,艾瓜達先生。拉納卡機場的移民官好心地打電話給我們,通知說你立刻就會過來。」他伸出手,語氣滿是親切,反而害荷安一時語塞。「當外界關注起我們的難題時,我們總是很開心。你懂的,我們是個小國家,難以收容這么多難民。」

這下,荷安以嶄新的角度看待機場那位冒汗的移民官,對他刮目相看。b等我坐返程飛機如果又碰到他,我會送他一瓶七星梅塔莎白蘭地。/b他忖度,但後來他又想到自己的預算。他不能這么浪費,五星應該就夠了。

「去年我們收到四千五百八十二份庇護申請,」獄警繼續說道,「想當然,大部分是敘利亞人,而我們在處理程式上已經落後非常多。確切來說,我們落後一千一百二十三份申請,這幾乎是去年年底的兩倍,所以我們很感激媒體的關注。你要我帶你去看看環境嗎?」

「是的,麻煩你。但我最感興趣的是和昨天的倖存者會見。可以安排嗎?」

那男人的嘴角小小抽搐一下,顯示那不是他的優先議題,但他盡力緩和表情。

「當然可以。在導覽後,好嗎?」

數百張黝黑的臉龐仔細觀察著他,混雜著懷疑和希望。對他們每個人而言,他在這代表什么?他來自某個國際救援組織嗎?他用英文溝通,那是個好或壞徵兆?這個男人突然出現,是種正面跡象嗎?

難民沿著鋼鐵柵欄蹲在庭院裡,也蹲在漆著大地色調的光禿禿大房間裡,房裡有鋼鐵桌子,卻明顯缺乏座椅。在每樣東西都有相同大地色調的宿舍裡,男人躺在行軍床上,頭枕著雙手,投給他的眼神和他在外面碰到的人一樣。b你是誰?你以為你在瞪什么?這裡不是動物園。你能做任何事嗎?你能幫助我嗎?你只是另一個來過後又要離開的人嗎?能請你滾蛋嗎?/b

「你也看得出來,保持周遭環境現代化和維修良好對我們來說很重要。難民被關在首都尼科西亞監獄第十號樓的可悲日子,好在已經過去了。那裡的環境糟糕又不健康,燈光很暗,牢裡塞了太多人。在這,你不能指控我們這些。」獄警對幾名尋求庇護者點點頭,但對方沒回應。

「這些人逃離時帶的隨身物品很少,自然不夠長期滯留,所以我們組織衣服換洗,成立清潔小組保持衛生。」

b我不會當真把這個寫下來。/b荷安想著。「我寫報導時會記得那點。」他仍然這樣說,「那些昨天被帶進來的人,他們在哪?」

獄警點點頭。「嗯,我們得將他們另外留在一處,跟別人隔離。我想你當然已經知道,我們辨識出一名死者是遭到追緝的恐怖分子,所以我們不想冒任何險。在倖存者中,可能有更多恐怖分子,所以我們已經開始調查──在某些案例裡是審問──這樣我們才能知道每個人的故事是不是無懈可擊。」

「你有辦法知道那點嗎?」

「我們非常擅長此點,是的。」

荷安停下腳步,瀏覽相機裡的照片檔案。「我想和這兩個女人談談。」他指指照片,是一名錶情絕望的女人站在黑鬍子男人身旁。「印象中救難人員把老婦人拖上岸時,她們非常激動,所以她們應該可以告訴我更多有關這位老婦人的事。我寫過她。」

獄警的表情驟變。「她的頸部遭刺,我想你知道吧?」

「是的,但警察什么也不知道,所以我想嘗試找出兇手和動機,才會來到這裡。」

「你知道在這種情況下,我們仍舊堅守所有移民的國際對待標準吧?二〇一一年制訂的一五三條款並沒有和本地市議會在二〇〇八年通過的法令相沖突,只是關於延長拘留超過六個月的法律評估自動程式已經被暫停。」

荷安搖搖頭。這簡直是毫無關係的胡言亂語,他為什么現在要談這些?

「當然。」他說。

那男人看起來鬆口氣。「我會提到這個,是因為我們發現自己進退維谷。我們不想拘留難民,事實上,我們想盡快擺脫他們,但他們一旦在此登記註冊,我們就束手無策。我們不會把背景無法完全確定的人放進社會里,這世界得了解這點。他們可能是恐怖分子、罪犯、基本教義派,就是那類歐洲不願收容的人。儘管我們的資源有限,我們還是很小心。光我在這島上的期間,我們已經有足夠意外了。」

「我懂,但婦孺常是無辜的,不是嗎?」

「小孩是有可能,但女人?」他哼了一聲,「她們會迫於壓力,她們可以被操縱。她們有時甚至比男人狂熱,所以,不是的。她們才不是先天上就很無辜。」他指向另一棟延伸建築裡的庭院。「我們要往那邊去。我們把男女分開,我想你想拜訪的是女人住的普通房。」

裡面非常安靜。咕噥聲高而尖銳,其他人則低聲啜泣。女人以哀求的眼神瞪著他,其中一位正用母乳餵嬰兒──除此之外,不見小孩蹤跡。

「小孩在哪?」荷安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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