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阿薩德

在蘿思的公寓,一堆新報紙已經堆疊在骯髒窗戶前方的走廊下。如果你考慮到這街區的居民平均每天捐贈大約六公斤的報章雜誌,那算起來一年可是超過兩噸。走到樓下回收筒那邊可不是阿薩德最愛的工作,但,該死,蘿思的鄰居都很友善,而讓她撐著活下去的就是她的剪報,所以有何不可?至少人們已不像一年前把報紙一股腦兒留在她的廚房窗戶前。種類繁多是件好事,他得稱許他們。她不止瀏覽丹麥出版物,這棟公寓的外國居民還提供德文、英文、西班牙文和義大利文報章雜誌,此舉大幅增添了新聞的多樣性。

蘿思坐在客廳,背對著面向外面草坪的窗戶,一疊剪報像往常般堆在她面前。這就是她的宇宙。自從她歷經被銬在鄰居馬桶上和被兩個殘酷年輕女子當成人質的試煉(注)後,她就再也沒有真的回到現實。而那是兩年前的事了。那時,蘿思三十六歲,但今天,她看起來簡直像個四十五歲的女人,足足胖了二十公斤,走路時腳丫好像踩不穩。她小腿的血栓、追求安慰的暴飮暴食和抗憂鬱藥物都對她造成巨大傷害。

注,詳細故事參見《懸案密碼7:自拍殺機》。

阿薩德將購物袋和一疊報章雜誌砰地放在餐桌一端,把鑰匙收回口袋。蘿思抬頭看他,只說聲了「嗨」。她的反應遲鈍,但除此之外,那個暴躁的老蘿思仍舊在某處保持原樣,而那就是他現在極為需要的定心丸。

「所以,妳今天出門散步了沒?」他帶著諷刺的微笑問道,因為她絕對沒有。外面的世界不再是蘿思的世界。

「你有記得買垃圾袋嗎?」她問。

「有。」阿薩德邊將東西拿出來邊說。四捲透明垃圾袋,夠用四或五個星期。「我替妳買了點罐頭,讓妳未來幾天不會餓著,蘿思。那是我今天跑來這裡兩趟的原因。」

「有案子嗎?」

「沒有,但這件事間接和羅森‧柏恩有關。我想妳聽說了?」他說。

他走到收音機前將音量關小。

「是的,我從收音機上聽到了。」她說著,似乎沒有特別受到影響。

「好,我也剛在車上的收音機聽到。」

「你說『間接』?」她放下剪刀片刻,出於禮貌,而不是真心關心。

阿薩德深吸口氣,該切入重點了。「是的,很悲慘,對我而言也是。羅森‧柏恩的妻子打電話告訴他哥哥羅森的死訊後,他哥哥自殺了。」

「打電話?」蘿思舉起一根手指在腦袋旁打圈,「她從來就不怎么聰明,這婊子怎么這么笨?他自殺了?我不認識任何那么在乎羅森‧柏恩的人。」她空洞的大笑在平時總能讓阿薩德振奮精神,但現在毫無效果。此刻,蘿思對大多數人的同情心躲在遙遠的某處。

她注意到他的反應,撇開臉。「我對這裡做了些改變,你看得出來嗎?」

阿薩德看著牆壁。兩面牆壁從地板到天花板仍堆滿棕色檔案箱,裡面全是分類妥當的剪報。而電視機周遭的第三面牆壁則用膠帶貼滿各種剪報,形成一大片拼貼。蘿思顯然對任何話題都保持興趣和高度好奇,但她的憤怒是持續不斷且毋庸置疑的。剪報的主題從哥本哈根不斷興建的建築計畫和複雜道路修繕工程的交通安全,到動保和些許皇家動態報導等不一而足。像往常般,這些新聞總是被其他大量新聞遮蔽光芒,比如媒體對政治管理、腐敗和政客免責權的攻擊。對當代歷史學家而言,這類變數和不斷改變選擇的每週精選照片顯示了丹麥和其餘世界的目前實況,但在此刻,阿薩德無法精確指出什么是蘿思對此地的嶄新改變。

「我可以,蘿思。」他還是敷衍一下,「看起來不錯。」

她看起來很惱火。

「那一點也不好,阿薩德。丹麥被謀殺了,被殺害了,你難道看不出來嗎?」

他輕撫自己的臉。他得一吐為快,或許之後她就能夠了解。

「羅森的哥哥叫作傑斯,蘿思,我已經認識他將近三十年。我們曾一起擁有很多美好的回憶和可怕的經驗,而現在我是唯一記得那些事的人。我需要幾天時間來消化一切,妳懂嗎?傑斯的死帶回許多回憶。」

「回憶來來去去,阿薩德,你不能控制它們,尤其是不好的回憶。我最清楚了。」

他看著她,嘆口氣。兩年前,這三面牆壁覆蓋著蘿思的日記裡的發狂囈語。回憶如此痛苦,蘿思有次曾在喝醉後向阿薩德坦承,如果不是被那兩個年輕女子橫加阻礙,她早就自殺了。當然,蘿思太瞭解心靈會堆積你情願忘懷的回憶這類惡夢。

阿薩德呆瞪著前方,站了一會兒。傑斯自殺了,那個阿薩德曾一度冒生命危險拯救過的生命。現在他和他弟弟都去世了,而剩下來的唯有許多年前羅森‧柏恩打電話來,求他救他哥哥的那天,那個致命的回憶。在那之後,他人生的記憶剎時全數結束。要不是那通電話,他現在仍會擁有自己的家庭。一想到此,他就痛苦不堪。自那之後,已經過了十六個年頭。十六年來的希望和奮戰,他還得盡全力阻止痛苦和眼淚逼近。

他再也無法忍受了。

他的手向後伸,摸索著椅子,往後癱坐,眼淚泉湧而出。

「究竟是怎么回事,阿薩德?」他聽到蘿思說。他沒抬頭,但感覺到她掙扎著站起身,走來蹲在他跟前。「你在哭,怎么回事?」

他望進她的眼眸,觀察到她已經有超過兩年沒出現過的眼神。

「那是個太長又太悲哀的故事,蘿思,但我覺得結局今天趕上我了。我得哭一哭來發洩,求個了結,蘿思,反正我什么也不能做。就給我十分鐘,十分鐘就好,然後我就會沒事了。」

她握住他的雙手。

「阿薩德,如果你沒開啟隱藏我過去的日記,我該怎么辦?我早就自殺了,你知道的。」

「那也是駱駝在所有的水都消失時說的話,但牠還是站在水槽旁固執不走,蘿思。」

「那是什么意思?」

「看看妳四周,妳不是在慢性自殺嗎?妳不再工作,只靠救濟金為生;妳從不出門。你差遣小孩和我去替妳買雜貨。妳害怕外面的世界:妳情願坐在骯髒的窗戶後面,這樣妳就不會對外界進來的影像招架不住。妳不和妳妹妹說話;妳幾乎從來不打電話去警察總局。妳忘記高登、卡爾和我,以及成為一個絕佳辦案小組的一員所能帶給妳的正面能量。妳看起來對人生不再有所渴求。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人生還有什么意義?」

「我有想要的一樣東西,阿薩德,你現在能在這裡給我。」

他抬頭看她,一臉沉思。那可能不是他能或想給她的東西。

她開始呼吸沉重,彷彿她想說的話卡在喉嚨裡。有那么片刻,他幾乎從她帶有強烈目的的眼神中,認出以前的蘿思。

「對,」她最後說,「我真希望你這次能成為開啟你的書的人,阿薩德。我認識你十一年了,你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但我對你一無所知。我不知道你的背景,不知道你真正是誰。我真的希望你能告訴我,阿薩德。」

他就知道。

「跟我去臥室,躺在我旁邊。就閉上眼睛,告訴我你想說的事。別想其他事情。」

阿薩德想皺眉頭,卻辦不到。現在他深陷悲傷的泥沼中,勉強和不信任感便無法倖存。

她使勁拉他,而這是長久以來,蘿思首次不是為了自己採取主動。

在蘿思崩潰後,阿薩德就沒進過她的臥室。但這個原先陰鬱、毫無生氣的房間,現在已經轉變成一座安詳的庇護所。床單上灑滿花,如海般的金色枕頭佔據視野。只有牆壁提醒他,這裡的情況也很不穩定。即使是在這個房間裡,牆壁也貼滿控訴破碎世界的剪報。

阿薩德躺在床上,如她要求的那般閉上眼睛。

她在他身旁躺下時,他感覺到她身軀的溫暖。

「說吧,阿薩德,想到什么就說什么。」她說著,手臂抱住他胸膛,「只要記得我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我不會把一切當成理所當然。」

有那么幾分鐘,他和懷疑奮力搏鬥。他準備好了嗎?這是正確的時機嗎?但當她躺著動也不動,不再堅持或嘗試說服他後,他緩緩開始傾吐。

「我出生在伊拉克,蘿思。」

他可以感覺到她在旁邊點頭,也許她早知道這點。

「我名字不叫阿薩德,儘管現在我不想被叫其他名字。我的真名是薩伊德‧阿薩迪。」

「札伊德?」她聽起來像在品嚐那個名字。

他瞇起眼睛。「我父母已經過世了,我是獨生子。我現在認為自己應該沒有家人,儘管那可能不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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