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不想要我叫你札伊德,你確定嗎?」
「發音是『薩』,而不是『札』。但,沒錯,對妳和其他我在乎以及在丹麥認識的人而言,我還是阿薩德。」
她更靠近他了。他可以感覺到對她傾吐心事讓她心跳加快。「你曾說你來自敘利亞。」
「我最近幾年說了不少事,妳應該全信全疑,蘿思。」
他感覺到她開始咯咯輕笑。好久沒聽到她的笑聲了,幾乎讓人感到一股自由自在的解放感。
「是『半信半疑』,阿薩德,不是『全信全疑』。」
「我不懂。」
「它們聽起來很像,但全和半可是差很多。」
「那么這次我是對的,蘿思。在這種情況下,妳應該全信全疑,不要在乎它是不是成語。」
他張開眼睛,原本想跟著她大笑,卻突然瞥見頭頂牆壁上的一張剪報,整個人瞬間凍住。
b二一一七號受難者/b。他讀道。
阿薩德連忙跳起來。他得湊近看一下。報紙照片的粒子很粗,常騙過眼睛。那可能只是長得像她的某個人。一定是這樣的,一定得是!
但從半公尺遠外,他就已經知道自己不該懷疑。那是她沒錯。
他陡地掩住眼睛,喉嚨緊緊收縮。他幾乎不能聽到自己的嗚咽。他感覺到自己吐在臉上的溫暖呼吸,口水流下他的手腕。
「拜託,現在請別碰我,蘿思。」他感覺到她將手放在他肩膀上時喘著氣說。
他仰頭深吸口氣,慢慢稍微張開眼睛,好讓視線緩緩集中在那張照片上。當他終於完全張開眼睛時,事實清晰得讓人痛苦。那個溼透的屍體仰躺著,軟趴趴,顯然毫無生命。女人的眼睛雖然茫然瞪著,但仍生氣蓬勃。那雙曾時常撫摸阿薩德臉頰的手,似乎緊抓著沙,像是某種象徵。
「萊莉,萊莉……」他一次又一次地喃喃低語,手指愛撫著她在照片裡的前額和頭髮。「發生了什么事?發生了什么事?」
阿薩德的頭垂到胸前。這些年來的不確定、渴望和悲傷變得更加強烈,癱瘓了他的感官。
萊莉死了。
他又感覺到蘿思的手,小心地與他的手指交纏,她用另一隻手溫柔地轉過他的頭,好讓他們四目交接。他們靜靜凝望彼此一會兒,她才冒險提問。
「我幾乎每天換剪報,這篇是最近幾天的。你認識她?」
他點點頭。
「她是誰,阿薩德?」
許多許多年來,他不知道萊莉的命運,但在他內心深處,阿薩德騙自己說她會永遠活著。即使在敘利亞戰事最糟糕、沒人在乎誰被殺、又被誰殺的時候,他內心總是知道萊莉會在那個世界末日中找到活路,因為如果任何人辦得到,非萊莉莫屬。但她現在躺在那,而蘿思則在問她以前是誰。不是她是誰,而是她曾是誰。
他的手游移過剪報,掙扎著想找到呼吸的節奏好開口說話。
……
「萊莉‧卡巴比是我的家人逃離伊拉克後照顧和收留我們的人。我父親是工程師和官員,透過掌權的阿拉伯復興社會黨而太過接近海珊。有天,他在不經意間批評了他。要是我父親的種族背景不是什葉派穆斯林,那可能沒事,但在那個時候,對一位像他那樣的什葉派,任何批評或錯誤舉止都很容易鑄成死亡(注)。海珊的警衛收到命令要來逮捕我父親,就在這發生前不到一個小時,我父親接獲警告,所以我父母決定立刻逃亡。除了我跟一些珠寶,他們什么也沒帶。當萊莉‧卡巴比歡迎我們住進她在敘利亞西南部薩阿巴爾的家時,我才一歲。儘管我們不是她的家人,我們還是和她住在一起,直到我父親終於在丹麥找到工作。那時我才五歲,我們抵達這裡的時候,我還是個非常快樂的小男孩。」
注,伊拉克獨裁者海珊是遜尼派,曾殘酷鎮壓什葉派。
他抬頭看著剪報,希望在萊莉空洞的眼眸裡,捕捉到她想傳遞的訊息,哪怕是一點也好,但徒勞無功。
「妳要知道,萊莉‧卡巴比是我們的救命恩人,而現在……」
他嘗試閱讀照片下方的文字,但每個字都變得好模糊。老天,真是可怕,可怕的一天,他已經抵達自己所能承受的極限。
「我很遺憾,阿薩德,」蘿思輕聲說,「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搖搖頭,她能說什么?
「等你想知道更多事情經過,我可以給你外國報紙的剪報,它有更詳細的細節。因為這件事不過發生在幾天前,所以我知道那些報紙放在哪。你要我去拿過來嗎?」
他點點頭,蘿思離開臥室。
她回來時,在他身旁的床沿放了一個棕色檔案箱,然後開啟它。
「這篇來自《泰晤士報》,他們大幅報導,因為這位受難者非常罕見。看看日期,這篇報導是在一份西班牙報紙搶先報導此事的隔天刊出。它讀起來不會讓人很愉快,阿薩德,要不要我讀給你聽?你想要我停下來時可以告訴我。」
他搖搖頭,他比較喜歡自己讀,這樣他才能控制自己的情緒。
阿薩德一逕兒地讀,像小心踮腳越過不安全的吊橋,他的眼神試探性地移過字眼。那篇文章鉅細靡遺,而且就像蘿思說的,太過寫實。受難者嘴裡的黏液、躺在沙灘上的長排屍體。報導開始時說第一個被沖上岸的男人是聖戰士。在被刮掉長鬍子後,他的皮膚仍舊滿是傷口。長鬍子是民兵的招牌特徵。
阿薩德在照片以及報導提出的問題中掙扎。萊莉為何選擇逃離?發生了什么事?
蘿思遞給他另一份報紙。「《泰晤士報》隔天刊載這篇。我得告訴你,阿薩德,這真的很可怕。老女人不是淹死的,她是被謀殺的。那就是為什么我把她的照片貼在牆壁上的原因。我想告訴她,我對她的遭遇非常遺憾。」
阿薩德的肩膀垮下來。
「她被用尖銳的物品刺進頸背。解剖細節昨天公開。她的肺部沒有多少海水,阿薩德。所以,在他們把她扔進海里時,她可能已經死了或就快死了。」
阿薩德無法瞭解。這位溫暖、慈愛的人,身體裡沒有一根邪惡的骨頭,竟然會慘遭謀殺。什么樣卑劣的豬玀會做這種事?為什么?
他拿起報紙。照片和他們前一天用的不一樣。角度稍微不同,但眼神和屍體的位置相同。他再度觀察她一會兒。她看起來這么值得信任,就像他記憶中的那般。她的雙手攤放在潮溼的沙子上──撫愛過他的雙手、唱歌給他聽的嘴巴、啟發他相信某天所有一切會變好的眼睛。
b只是對妳而言不是,萊莉。/b他想著,憤怒和復仇的慾望開始緩緩成形。
阿薩德讓視線游移過粗糙粒子的照片,那些沙灘上的屍體。那景象很可怕,幾乎難以忍受。身軀無力的輪廓,從床單下伸出的成排腳丫。女人、小孩、男人,然後是萊莉。在這張照片拍攝後,她也跟其他人排在一起。現在這個溫暖和熱情的女人,他們一家虧欠了一切的女人,只淡淡地變成見證世界的憤世嫉俗和恥辱錯誤的一個統計數字。
這是他想居住的那種世界嗎?
他將注意力轉向另一張照片,一群人站在海灘更上方,臉龐蝕刻著恐懼。
b是你們其中的誰殺了她嗎?/b他思索。
他緊閉眼睛。就算他得賠上一切,他都要抓到謀殺萊莉的人。他對自己承諾。
在黯淡的光線下,那張照片拍得有點不清晰,但某樣東西抓住他的目光。剎時間,充滿痛苦的辨認降臨。在其他倖存者之間,有個男人站在背景直瞪著相機,幾乎像他希望相機捕捉自己的身影一般。他的鬍子留到胸膛一半處,提醒人們他逃離的瘋狂可怕政權;他的眼睛和他散發的態度一樣嚴厲。一名年輕女子站在他身旁,表情扭曲,而她旁邊站著另一個女人──
隨即黑暗呑噬了他,他聽到遠處有個聲音叫著:「阿薩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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