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他還做過一段時間律師,很擅長促成商業合作。那段時間,他賺了很多錢,但他的生活中,一直潛藏著揮之不去的孤獨感。他拒絕接觸愛情,因為愛情中總會充滿各種突如其來的衝動,況且人們在戀愛時的行為往往是失常的。因此,漸漸地,他對計劃與秩序的熱情超過了對愛人的渴望。而如同所有用一種偏執的痴迷來代替真情實感的人一樣,黑爾發現自己正在尋找更加刺激的方式來滿足自己。

六年前,他找到了能夠滿足自己的最佳途徑。那是他第一次殺人。

那時,他還住在聖地亞哥,一次,他得知一個與自己有生意往來的朋友出了車禍。一個喝醉酒的混混,開車直直地撞進了那位朋友的車裡。這次事故撞碎了朋友的盆骨,撞斷了他的雙腿,治療期間,醫生不得不將他的一條腿截掉。而肇事的司機毫無悔意,拒絕承認自己的過錯,甚至還說事故都是受害者的錯。法院最終還是定了這個人渣的罪,但由於他是初犯,所以只是輕判。而他自那之後,就一直在騷擾這位朋友。

黑爾覺得,這件事不能再忍耐下去了。他想出了一個周密的計劃,想嚇唬一下這個混混。但是,當他審視整個計劃時,他始終覺得哪裡不妥,這感覺讓他焦慮不安。這個計劃不夠完美,不如他所設想的那樣無懈可擊。後來,他意識到了問題的所在。那就是,在他的計劃中,混混最終還是活著的。只要他死了,這個計劃就完美了,事態就會得到徹底的控制,也不用擔心他會回頭報復自己或是他的朋友。

但他真的能殺死一個活生生的人嗎?這主意聽起來十分荒謬。

殺,還是不殺?

在一個十月的雨夜,他做出了決定。

這次殺戮進行得很完美。警察對於那人的死因毫無異議,都以為他是自己倒霉,在家中觸電而亡。

他已經做好了準備,接受良心的譴責。但事實是,除了極度的喜悅和滿足感,他什麼都沒感覺到。而這種滿足感,是來自他計劃的完美實施,而不是因為他剛剛奪去了別人的生命。

像是癮君子渴望毒品一樣,他迫切地渴望著能再來一次。

不久後,他參與了墨西哥的一個合資專案——建立一片高階別墅區,但一個腐敗的政客一直從中阻撓,眼見這次合資專案就要失敗了。黑爾的墨西哥合夥人解釋說,這個小人已經幹過好幾次類似的缺德事了。

「真是太可惜了,沒人收拾掉他。」黑爾矜持地說。

「哦,沒人能收拾得了他,」墨西哥人說,「他啊,用你們的話說,是個金剛不壞之身。」

黑爾對於這種說辭頗為感興趣:「為什麼這麼說?」

墨西哥人解釋說,這位腐敗的聯邦專員痴迷於各種安保措施。他的車是一輛大型武裝suv,凱迪拉克為他定製的特別款,而且他時刻帶著保鏢。他的安保公司經常為他制定不同的行動路線,所以,他的回家路線、上班路線和會議路線都不是固定的。他還經常帶著家人一個接一個地更換住所,但他經常不在自己家裡住,反而會住在朋友家,或是租來的房子裡。他出門在外,總會把兒子帶在身邊——傳聞說,他帶著兒子,是為了給自己當擋箭牌。同時,這位專員的上頭,還有一位聯邦政府的高階官員護著。

「所以,對於這種人,你可以說他是金剛不壞之身了。」墨西哥人說著,倒了兩杯昂貴的帕特倫龍舌蘭酒。

「金剛不壞。」查爾斯·黑爾若有所思地低聲說道,隨後點了點頭。

就在這次對話之後不久,五份毫不相干的新聞報刊登在了十月二十三日的《墨西哥先驅報》上。

·墨西哥的一傢俬人安保公司發生火災,所有人員均安全撤離,沒有造成人員傷亡,損失微不足道。

·一家行動通訊運營商的主機電腦被駭客入侵,造成墨西哥城部分地區與其南部部分郊區服務中斷兩個小時。

·在一百六十號高速路上,一輛卡車著火,事發地點位於墨西哥城南部,靠近查爾科鎮。事故完全阻斷了北部道路的交通運輸。

·商業地產執照委員會負責人,聯邦專員亨利·波菲里奧,死於一起車禍事故,其乘坐的車輛衝下了一架單行橋,車輛墜橋後,與一輛停在橋下的丙烷運輸卡車發生了碰撞,並引發了爆炸。事故起因,是為了緩解交通擁堵,車輛根據交警指揮,採取邊路路線。此前的其他車輛均成功渡橋,但聯邦專員的武裝越野車因為安裝防彈鋼板致使車身過重。儘管參照標語指示,橋樑可以承擔suv的重量,但橋面結構老舊,最終不堪其重,釀成事故。據悉,專員的安保負責人事先了解了出事路段的交通擁堵狀況,曾試圖聯絡專員,採取更為安全的路線,但由於事故發生區域手機通訊癱瘓,聯絡未能實現。專員的車是事發地唯一一輛出事車輛。

事故發生時,波菲里奧的兒子並不在車中,原本也會遭遇不幸的男孩,由於前一天在學校內輕微食物中毒,今日依舊留在家中休息。

·警方接到匿名舉報,搜查了墨西哥聯邦政府高階內務官伊拉斯謨·薩利諾的夏日別墅。發現了大量槍支和可卡因(奇怪的是,記者們事先也得到了線報,同樣得到此訊息的,還有《洛杉磯時報》的記者)。

這些新聞,都刊登在同一天的報紙上。

十個月後,黑爾參與的地產專案破土動工,同時,他還收到了墨西哥方面合夥投資人送來的五十萬美元的現金獎金。

收到這筆錢時,他很高興,但更讓他高興的是,通過這位墨西哥人,他建立了一系列的關係網。因為很快,就有人在美國聯絡上了他,需要類似的服務。

現在,一年之中,他除了照常做生意外,還會在空閒的時候受理一些這類業務。大部分都是謀殺,但也有金融騙局、保險詐騙和計劃偷盜。黑爾不挑僱主,也不在乎動機是什麼,因為這些與他無關。他不想知道為什麼有人想要犯罪。他曾殺掉過兩個家暴丈夫。殺掉過一個孌童變態。在那一週後,他又殺掉了一個女人,她是美國聯合勸募會的主要捐助人。

黑爾對於好和壞的定義和其他人不同。對他來說,精神上的刺激是好的,無聊枯燥是壞的。一個周密的計劃被完美無缺地執行是好的,糟糕的計劃或是粗心大意的行為是壞的。

但他最近的這次計劃——當然也是他目前為止的最為複雜精妙且影響最大的計劃——正一步步地走向他設計好的完美結局。

宇宙就是上帝制造的一塊手錶,上帝制造了它,給它上緊了發條,然後,宇宙開始運轉……

黑爾下了地鐵,走到街上,他的鼻子在冷風中微微刺痛,眼角也溼潤了。他沿著人行道向前走去。現在,他要去啟動整個計劃裡真正的計時器了。

朗·塞利托的電話鈴聲響起。他看了一眼螢幕,皺眉接起電話,簡單的交談之後,說道:「好的,我會去查。」

萊姆詢問地看向他。

「是豪曼。他剛剛接到一個快遞公司經理的電話,那家公司與鐘錶匠之前闖進去的公司在同一個樓層。他說有顧客聯絡了他們,說是有一個快遞昨天就應該送到了,可是現在還沒到。經理懷疑,是有人闖進公司,偷走了包裹。大概就是發生在我們昨天逐層排查,搜捕鐘錶匠的時候。經理問我們,是否知道這件事。」

萊姆看了一眼薩克斯拍回來的大樓走廊的照片。她做得很棒,照片拍下了整個樓層。在快遞公司的牌照下方,有一行字:安全可靠,可擔保貴重物品運輸。執照運營,可享擔保。

萊姆能聽到周圍人講話的聲音,但他沒有聽他們所講的內容。他盯著照片,又看了看其他的證物。

「乘虛而入。」他低聲說。

「什麼?」塞利托皺眉問道。

「我們都在關注鐘錶匠本人,還有那些偽造的謀殺——以及他如何將貝克引出水面——我們從來都沒注意到,那些同時發生的其他事情。」

「什麼事情?」薩克斯問。

「非法闖入。他實際上只犯了一種罪行,那就是非法入侵。有一段時間,那層樓的所有辦公室都是無人看守的,他們排查了辦公樓之後,那些房間門都是開著的嗎?」

「嗯,應該是。」高大的警探說道。

薩克斯說:「所以說,當我們全都在地板公司的辦公區搜查時,他只要換上一身制服,或是直接在脖子上掛一個警徽,就能暢通無阻地進入快遞公司,將包裹拿走。」

乘虛而入……

「打給快遞公司。查一查那個包裹裡是什麼東西,郵寄人和收件人都是誰,快點。」

註釋:

維斯帕西安(vespasian)也可譯作韋帕薌,是羅馬帝國第九位皇帝。

一個著名的公益團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