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西點頭,說道:「這件事已經快把我逼瘋了。我睡不著覺,不想親近我丈夫。我什麼都做不了……我很孤獨,很害怕。我想念我的家人。但我知道,我們在戰場上做的事情也很重要,是對很多人來說都很重要的事情。所以,我沒法決定,我就是沒法做出決定。」
「如果,你告訴他們,你改變主意了,會怎樣?」
「我不知道,他們應該會很生氣。但也不至於把我送上軍事法庭。其實,更多的還是我自己的問題。如果我那樣做,就會讓別人失望,會是一種逃避。我這輩子從來沒有逃避過。那樣,我就成了一個不守諾的人。」
丹斯思考了一陣,喝了一口水,說道:「我也不能告訴你應該怎麼做。但是,我想告訴你一點:我的工作,就是設法找出真相。我每天打交道的人,基本上都是罪犯,這些傢伙知道事實真相,可為了保住自己,他們就會說謊。除了他們,我還遇到過很多人,會在他們都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自己欺騙自己。
「但無論你是在欺瞞誰,警官也好、你的母親也好,或是丈夫、朋友,甚至是你自己,這種行為表現出來的症狀都是相同的。你會感受到很大的壓力、憤怒和抑鬱。謊言使人醜陋,真相則完全相反……當然,有時候,人們最不想說的,就是真相。我已經記不清見到過多少次疑犯在坦白真相後,臉上露出釋然和放鬆的表情了。更奇怪的是,他們有時還會感謝我。」
「你是說,我自己早已知道如何選擇。」
「哦,是的。你確實知道,就在你的心裡,只是被你自己掩蓋起來了。雖然,你可能不太喜歡你的答案,但它就在那裡。」
「我要怎麼找到它,審問我自己嗎?」
「你知道嗎,這種說法很棒。當然,你要做的就是像我一樣,找出那些感受的來源:憤怒、抑鬱、否認、藉口和辯解。你什麼時候會有這些感覺,又為什麼會有這些感覺?隱藏在這些情感之後的,是什麼?而且,千萬不要讓自己臨陣退縮,你要專注去找,這樣,才能找到你的真實想法。」
露西·里克特傾身擁抱了丹斯,很少有談話物件會這樣做。
露西的臉上露出微笑,說道:「嘿,我有個主意。我們可以寫一本自助指導書,書名就叫《女孩們的自審指南》,肯定會成為暢銷書的。」
「我們一有時間就開始寫。」丹斯笑道。
她們用各自的瓶子碰了一下杯。
十五分鐘後,她們正享用著客房服務送來的藍莓鬆糕和咖啡,丹斯的電話鈴聲響起。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後,不禁搖搖頭,笑了。
萊姆的公寓房中,門鈴聲響起,不一會兒,湯姆帶著凱瑟琳·丹斯走進了實驗室。此時,丹斯的頭髮披散著,沒有像之前那樣綁著麻花辮,ipod耳機依舊掛在她的脖子上。她脫下了一件薄大衣,與不久之前才到的薩克斯和梅爾·庫柏相互問候了幾句。
丹斯彎下腰,摸了摸小狗傑克遜。
湯姆說道:「嗯,我送你一件臨別禮物怎麼樣?」說著,用下巴指了指丹斯眼前的哈瓦那犬。
丹斯笑道:「它是真的很討人喜歡,但我家現在已經各種生物人滿為患了——不管是兩條腿的還是四條腿的,都已經夠多了。」
剛剛的電話是萊姆打來的,電話中,萊姆客氣地說著他的請求,請她再幫他們一次。
「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此刻,萊姆對著坐在自己旁邊的丹斯說道。
後者問道:「需要我做什麼?」
「我記得,你之前和我講過加州漢森的案子——你通過看審訊錄影發現了他的陳述中另有隱情,而且別有居心。」
丹斯點了點頭。
「我想讓你也幫我們看看這樣一份錄影。」
萊姆之後對她說起了傑拉德·鄧肯那位被謀殺的朋友,安德魯·吉爾伯特。正是因為他,鄧肯才走上了扳倒貝克和華萊士的復仇之路。
「但我們在吉爾伯特案件檔案中發現了一些奇怪的疑點。首先,吉爾伯特有一部掌上電腦,卻沒有手機。這很奇怪。現在做生意的人,每人都有手機。他還有一個便籤本,上面記了兩頁。一張上面寫著‘霞多麗’,這可能是他記下來的備忘錄,提醒自己要買的東西,還有一張便籤上,寫著‘男衛生間’。為什麼會寫這個?我仔細想了想,覺得這是有聽力障礙或是表達障礙的人才會寫的字條。這樣解釋也很合理,‘霞多麗’是在餐廳點餐時給服務人員看的,然後問他們‘男衛生間’在哪裡。再加上,他也沒有手機。所以我認為,他會不會是個聾人。」
「也就是說,」丹斯說道,「鄧肯的朋友之所以會死於搶劫案,是因為他不懂劫匪的話,或是沒有及時把錢包交出去,劫匪因此失去耐心,開槍射殺了他。而鄧肯以為,是貝克殺掉了他的朋友,但事實可能並非如此,一切都是巧合。」
薩克斯說道:「所以,事情變得更奇怪了。」
萊姆說:「我找到了吉爾伯特住在杜魯斯的遺孀,她說吉爾伯特從出生起就是位聾啞人。」
薩克斯接著說道:「但鄧肯卻說,吉爾伯特曾在部隊裡救過他的命。但如果吉爾伯特天生是位聾啞人,那他根本就不可能去軍隊服役。」
萊姆說:「我想,鄧肯可能就是在報紙上讀到了這起案件,於是謊稱自己是被害人的朋友——為他扳倒貝克編造了一個藉口。」刑偵專家聳了聳肩,繼續說道,「也許這根本沒什麼好查的。畢竟,不管怎麼說,我們揪出了一個腐敗警察。但是這些小問題也不能放任不管。所以,你能看看鄧肯的審問錄影,說說你的想法嗎?」
「當然可以。」
庫柏在鍵盤上忙活了一陣。
片刻後,螢幕上顯示出了傑拉德·鄧肯的廣角影片。影片中,鄧肯舒適地坐在市中心一間審訊室裡,塞利托的聲音傳來,介紹著案件的一些細節,他的名字、日期和案件名稱。隨後,鄧肯開始陳述自己的證詞。在最後一個「連環殺手」的現場外,鄧肯曾坐在馬路邊上,對萊姆坦白了一切。影片中的鄧肯又將他的話重複了一遍。
丹斯仔細地看著影片,在聽到鄧肯說到自己計劃的一些細節時,她緩慢地點了點頭。
影片播放結束後,梅爾按下了暫停鍵,畫面剛好定格在鄧肯的臉上。
丹斯轉頭問萊姆:「這是審訊的全部內容嗎?」
「是的。」萊姆注意到,丹斯表情嚴肅了起來。萊姆問道:「你怎麼看?」
丹斯猶豫了片刻,然後說:「我必須得說,在他的話中,不僅是他朋友被殺這段供詞有問題。我認為,影片中,他說的所有事情,都是假的。」
萊姆的家中鴉雀無聲。
一片寂靜。
終於,萊姆抬頭看向顯示屏中的傑拉德·鄧肯,平靜地說道:「你繼續說。」
「在他說起設法將貝克送進監獄時,我獲取了他的基準反應,因為,整個案件中,這部分是真實可證的。所以,以他這段表現為標準,他的反應一旦出現改變,就證明他在說謊。他在談起他那位所謂的朋友時,表現與之前分歧很大。而且,我覺得他的名字並不叫鄧肯,也沒有住在中西部。哦,還有,他根本就不在乎丹尼斯·貝克。他對貝克是否被捕毫不在意。而且,還有一件事。」
丹斯看向螢幕,說道:「你能把影片調到中間位置嗎?有一段,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庫柏將播放進度條向前調了一段。
「就是那兒,回放一遍這一段。」
我不會傷害任何人。我做不到。我也許鑽了一些法律的空子……
丹斯開始搖頭,眉頭緊皺。
「怎麼了?」薩克斯問。
「他的眼睛……」丹斯低語,「哦,這是個大麻煩。」
「為什麼?」
「我覺得他是個很危險的人,非常危險。我曾花了好幾個月的時間去研究連環殺手泰德·邦迪的審訊錄影,邦迪是典型的反社會人格,也就是說,他在說謊的時候,完全不會有任何反常的表現或其他異常行為。但是,我曾在他的眼睛裡捕捉到一個極其微小的反應,就在他說自己從沒殺過任何人的時候。那並不是一個典型的欺詐表現,還可能意味著失望和背叛。他在否認他個人存在中一些具有核心意義的東西。」
「你確定嗎?」薩克斯問。
「不能完全確定,不。但我認為,我們有必要再問他一些問題。」
「不管他打算做什麼,在查明他的真正意圖前,必須把他轉移到三級拘留監禁。」
鄧肯被捕的罪名都很輕,也沒有重大罪行記錄,所以,此刻,他應該被關在中央大街的低階安全警戒拘留所裡。雖說,想從那裡逃出來不太可能,但也不是完全不可能。萊姆讓人用他的手機打給了曼哈頓市中心的拘留所管理員。
表明身份後,萊姆提出將鄧肯轉移至三級監禁的要求。
獄警卻沉默著,沒有說話。萊姆以為,這是因為這位公職人員不想聽一個平頭百姓對他指手畫腳。
老套的政治遊戲……
他看了薩克斯一眼,示意要她來傳達這次轉移要求。也就在這時,獄警說出了自己的原因。「那個,萊姆警探,」男人的語氣充滿不安,「他就在這裡待了幾分鐘而已。我們都沒來得及讓他在這兒登記備案。」
「什麼?」
「檢方的人來了,和鄧肯簽了一些協議什麼的,然後昨晚就把人放了,我以為你知道的。」
註釋:
chardonnay,一種葡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