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此刻,萊姆與薩克斯二人正安靜地坐在一起,看著試驗檯上收集來的一大堆證物,有聖詹姆斯醜聞案的,也有鐘錶匠案的。

薩克斯似乎正聚精會神地看著這些東西,實際上,萊姆知道,她正神遊天外,想著別的事。他們聊了聊早些時候發生的那些事情,聊到了很晚。雖然,一一八分局的警察腐敗案已經十分惡劣,但讓薩克斯更為觸動的是,這些敗類竟然曾想過對自己的警察同伴痛下殺手。

雖然薩克斯說她還沒決定要不要離開警局,但萊姆只看了她一眼,便知道,她是打算離開的。他還知道,她已經給阿蓋爾安保公司打過幾通電話了。

毫無疑問,薩克斯是會離開的。

萊姆看了一眼薩克斯的公文包,公文包敞開著,露出裡面一張四四方方的白信封,那是薩克斯的辭職信。然而,如同在漆黑夜裡耀眼的滿月一般,信封白得刺眼,他漸漸看不清那上面的字,也再看不到其他。

他強迫自己不去想這件事,轉而看向眼前的證據。

傑拉德·鄧肯——湯姆戲稱其為「低度罪犯」——還在量刑期間,等待法律判罰。但他犯下的都是些不痛不癢的輕罪。dna檢測表明,那把美工刀上還有警方從港口打撈上來的衣服上,以及港口甲板上的血跡,都是鄧肯自己的血,而甲板上發現的指甲也和他手指上的斷痕吻合。

一一八分局腐敗案的調查進展得十分緩慢。

調查顯示,有大量的證據可以指控貝克和華萊士,還有託比·漢森的罪行。警方在薩科斯奇死亡現場採集的土壤樣本,與薩克斯在克萊裡別墅中發現的土壤,還有從貝克和漢森家中收集到的樣本完全吻合。當然,還有一些繩索的纖維表明貝克與克萊裡的死有關,但警方在華萊士的船上也發現了相同的纖維。漢森皮手套的皮革紋理與克萊裡韋斯特切斯特別墅中發現的皮革痕跡吻合。

但這三個無賴絲毫不配合。他們拒絕任何辯訴協議,而且,單從案件中的線索分析,已經找不出其他涉案人員,包括那兩個在東村廢棄雜貨店門口望風的警察。兩人都聲稱自己與腐敗案毫無關係,是清白的。萊姆也試圖讓凱瑟琳·丹斯去審問二人,但他們拒絕交談,嘴巴緊閉。

萊姆有信心,他最終會將一一八分局的所有敗類都揪出來,然後立案,將他們送上法庭。但他不想拖到最後,他想現在就解決這件事。正如薩克斯之前指出的那樣,一一八分局還沒暴露出來的惡徒很可能正計劃著殺掉更多的知情人——甚至還想著殺掉薩克斯或是普拉斯基。更有可能的是,這些人正在威脅貝克、漢森和華萊士,讓他們閉上嘴巴,否則就會傷害他們的家人。

再說,萊姆還有其他的案子要查。之前,聯邦調查局探員弗雷德·德爾瑞(被暫時從金融犯罪案地獄中釋放出來)曾打電話告訴他另一起案件:有人闖入了位於布魯克林區的聯邦國家標準和技術研究所,並在其中縱火。雖然這次事件造成的損失很小,但罪犯破壞了機構內極為精密複雜的安全系統。再加上,恐怖襲擊的陰影還籠罩在人們心間,任何政府機構發生非法入侵事件都會受到極大的關注。聯邦調查局想讓萊姆協助犯罪現場調查,萊姆也很想幫忙,但他必須先將貝克和華萊士等人的腐敗案解決。

一名警察送來了鄧肯朋友案件的案宗,鄧肯說過,貝克因為勒索不成,將他朋友殺掉了。這起案子到現在還沒結案——謀殺案是沒有調查期限的——不過這一年以來,案子沒有任何進展。萊姆想從之前的案件入手,希望能找到一些別的線索,從而找出一一八分局裡其他的腐敗警察。

萊姆最先查閱了《紐約時報》的檔案,報道中稱,一位來自杜魯斯的商人,名叫安德魯·吉爾伯特,死於一起疑似搶劫殺人案,案發地點在中城區。未發現嫌疑人,也沒有後續報道。

萊姆讓湯姆找來了紙質的案件調查報告,並把它固定在翻頁架上,這樣萊姆就能一頁一頁地翻看了。一般來說,這樣的案子中,案宗中的記錄筆跡都是不同的,因為隨著時間慢慢流逝,案件會不斷地被轉手——查案人員越來越不願花精力在這種案件上。根據調查記錄來看,現場幾乎沒有留下什麼痕跡,沒有指紋或腳印,也沒有空彈殼。被害人死於額頭上兩次中槍,子彈是十分常見的點三八口徑特種彈。他們對貝克和其他一一八分局警官的配槍都做了彈道測試,但均與現場的彈道痕跡不符。

「你有犯罪現場調查的證物記錄嗎?」萊姆問薩克斯。

「我看看,在這兒,」薩克斯說,舉起了一頁紙,「我讀給你聽。」

萊姆閉上了眼睛,這樣可以更好地在腦內繪製場景影像。

「錢包,」薩克斯讀著,「一把聖瑞吉斯酒店的房間鑰匙、一把迷你酒吧的酒櫃鑰匙、一支高仕鋼筆、一臺掌上電腦、一包口香糖,一小沓便箋紙,上面的紙上寫著‘男衛生間’,第二張上寫著‘霞多麗’,就這些了。兇殺組的負責人叫約翰·瑞佩蒂。」

萊姆低著頭,腦子裡正反覆想著什麼。此刻抬頭看向薩克斯,說道:「什麼?」

「我說,瑞佩蒂,他當時負責中城區北部的案子。你想讓我聯絡他嗎?」

又過了一會兒後,萊姆回答說:「不,我有別的事需要你去做。」

這行李箱簡直是見鬼了。

凱瑟琳·丹斯此刻正用她的ipod聽著歌,耳機裡現在傳來的是藍調音樂人——盲人萊蒙·傑弗遜的《許我墓前清淨》。她盯著自己裝得滿滿當當的箱子,無論如何也合不上了。

她不過是買了兩雙鞋和一點聖誕節禮物……好吧,是三雙鞋,但其中一雙是平底鞋,那根本就不算是鞋。哦,對,還有毛衣。問題出在了這件毛衣上。

她把毛衣拿了出來,再次試著合上行李箱。但還是差那麼幾釐米扣不上。

見鬼了……

行吧,她可以更優雅一點。她拿出一個塑膠的洗衣袋,將行李箱中的牛仔褲、套裝、捲髮棒、長筒襪還有那件臃腫又討人厭的毛衣都拿了出來,然後,再次合上行李箱。

咔嗒。

好了,惡靈退散了。

酒店房間的電話響起,前臺的服務員告訴她說,有一位客人來訪。

還真是會趕時間啊。

「讓她上來吧。」丹斯說道,五分鐘後,露西·里克特坐在了丹斯房間裡那張小巧的沙發上。

「你想喝點什麼嗎?」

「不了,謝謝,我不能久留。」

丹斯對著房內的迷你冷藏櫃點點頭說:「發明迷你吧的人是個魔鬼吧,糖果和薯片是我的死穴,嗯,基本上,這裡所有的食品都是我的死穴。而且,更可怕的是,那種辣味零食標價是十美元。」

而身材完美的露西,看起來似乎從來都不需要計算食物的卡路里,卻瞭然地笑了,而後說道:「我聽說他們抓到他了,有個在我家警戒的警察告訴我的,但他也不知道具體細節。」

丹斯向她說明了傑拉德·鄧肯的情況。告訴她說,這個男人一直都是清白的,還有紐約警察局一個分局,出了一起腐敗醜聞。

聽了丹斯的講述後,露西搖了搖頭。隨後,她四下打量了一下丹斯的小房間,無關緊要地說起了牆上的相框和窗外的街景,屋頂上的煙囪和積雪,還有一口通風井,她說完了街景裡所有能說的東西,終於說道:「我這次來,是想跟你說聲謝謝。」

不,你才不是為了這個來找我的,丹斯心裡想著。但她嘴上還是客氣地應道:「你不用謝我,那是我們該做的。」

丹斯注意到,露西的手臂並沒有交疊在胸前,女人正以一種舒適的姿勢坐在那裡,她稍稍靠著椅背,肩膀放鬆,但沒有垮下去。她看起來即將坦白些什麼。

丹斯任由沉默在兩人之間徘徊。隨後,露西開口說:「你是一位心理顧問嗎?」

「不,只是一名警察而已。」

在她的審訊過程中,疑犯常常會在坦白事實後繼續講下去,講他們悖德的不幸故事、可憎的父母、兄弟姐妹之間的嫉妒、出軌的妻子和丈夫、憤怒、愉悅和希望。自我剖析著、尋求著建議。不,她不是一位心理顧問。但她是一名警察,是一位母親,還是一個人體動作學專家,這三種身份都要求她成為一名專家,一門差不多已被遺忘的藝術——聆聽的專家。

「好吧,我感覺與你很聊得來。所以,我想,有件事,也許可以問問你的意見。」

「嗯,你繼續說。」丹斯鼓勵道。

露西接著說道:「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今天就要去參加典禮了,就是我之前跟你講的那個。但是,有個問題。」她又講了一些關於她海外服役的事,那些管理燃料和供應的工作。

丹斯開啟了迷你吧,拿出了兩瓶標價六美元的巴黎水,挑眉看向露西。

露西猶豫了一下,說道:「哦,當然可以。」

丹斯將瓶子開啟,遞了一瓶給露西。雙手忙碌時,大腦就能解放出來思考,還能好好地組織一下語言。

「是這樣的,我的隊裡有一個下士,皮特,是南達科他州的預備軍人,人很有趣,特別有趣的一個人。他在老家那邊當過足球教練,做過工程。我剛到那邊時,他幫了我很多。有一天,差不多一個月前,我們兩個要去處理幾輛出了故障的貨車。有些車要送回胡德堡維修,有些車我們能自己修,還有一些只是有些剮蹭。

「當時,我在辦公室,他去了食堂。我們約好,我在下午一點的時候開車去接他,然後我們一起開車去事故地點。我是開著一輛悍馬去的,當時,我已經看見了皮特在那兒等著我。然後,一個ied爆炸了。ied就是一種炸彈。」

丹斯當然知道那是什麼。

「爆炸時,我離他只有十米左右。皮特還在向我揮手,然後一陣閃光之後,一切都變了。就好像是你一眨眼,原來的廣場就變成了一個完全不同的地方。」她轉頭看向窗外,「食堂的整個門臉全都炸沒了,棕櫚樹——消失了。那些站在附近計程車兵和平民……一瞬間,都沒有了。」

她的聲音出奇的平靜。丹斯明白這種語氣,她經常聽到目擊者用這種語氣談論起他們死於案件中的摯愛,那是最難進行的審訊。比面對窮兇極惡的罪犯更加艱難。

「皮特的身體碎掉了,只能這樣形容。」她頓了頓,說,「他滿身是血,皮膚焦黑,四分五裂……在那邊,這種場景我見得多了。但是這次實在是太可怕了。」她喝了一口水,而後把瓶子抱在懷中,像是抱著一個娃娃。

丹斯說不出安慰的話——沒用的。她點了點頭,讓露西繼續。深吸一口氣後,露西的手指緊緊地絞在了一起。通過專業的判斷,丹斯明白這種姿勢的含義——很常見的一種——試圖壓制住因愧疚或痛苦、恥辱而引發的強烈的緊張感。

「問題是……我當時,遲到了。我在辦公室時,看了時鐘。當時是十二點五十五分,我還剩半杯汽水沒喝完。我想過,扔了剩下的這半杯,直接出發——我五分鐘就可以到食堂——但我想把它喝完。我就是想再坐一會兒,把它喝完。然而我去晚了。如果,我準時到了食堂,他就不會死了。我就能接上他,而且爆炸的時候,我們應該已經走出半公里了。」

「你當時受傷了嗎?」

「一點輕傷。」她說著,拉起袖子,露出小臂上一大片厚厚的傷疤,「這不算什麼。」她看著這塊疤,又喝了些水。她雙眼空洞,說道:「我哪怕早到一分鐘,他至少也來得及上車,有活命的機會。六十秒……就能決定他的生死。全都因為一杯汽水。我只想喝完那杯該死的汽水。」她嘴邊扯出一個悲傷的笑,說道:「然後,猜猜是誰跳出來要殺掉我?一個自稱鐘錶匠的傢伙,把一座大得嚇人的時鐘放進了我的浴室。幾個月以來,我一直在想,僅僅一分鐘,怎麼會給生命帶來生與死的不同,結果這個變態直接把一個時鐘扔到了我的臉上。」

丹斯問:「還有什麼?還有別的事情困擾著你,對不對?」

她擠出一絲微笑,說道:「是的,問題是這樣的。大概到下個月,我就服役到期了。但是,我始終覺得自己對不起皮特,對這件事,我沒法釋懷。所以我對長官報告說,想要延期服役。」

丹斯點了點頭。

「這次典禮也就是這麼一回事。並不是為了表彰受傷計程車兵。我們每天都有人受傷,是為了表彰延期服役計程車兵。軍隊現在招兵困難,所以,高層想讓我們這些延期服役計程車兵作為一種宣傳。就像是說,我們很喜歡那種生活,所以還想要再回去。」

「但是,你卻又改變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