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米莉亞·薩克斯走進了一家狹小、廢棄的雜貨店。這裡是格林尼治村南面的小義大利區。這間店的窗子已經被重新粉刷過了,店裡孤零零地亮著一盞小燈。通向更加昏暗的後屋的門微微敞開,露出裡面一大堆垃圾和舊貨架,還有落滿灰塵的番茄醬罐子。
這裡曾經是一個小型犯罪組織的俱樂部,實際上就是這群賊人的老巢,直到去年才被警察清理查封。所以,現在市政府全權負責處理這處房產,但是到現在也沒人願意接手。塞利托卻說,這種地方才足夠安全、隱蔽,對於安排這種秘密敏感的會議,最為合適。
副市長羅伯特·華萊士和一位長相稜角分明的年輕警官正坐在屋內,他們的面前是一張有些搖搖晃晃的桌子。這位年輕的警官來自內務部,名叫託比·漢森,他和薩克斯打過招呼,並禮貌地握了手,但赤裸裸的目光對上薩克斯時,似乎在探尋有沒有可能將這位美貌的警官約出去,來一次終生難忘的約會。
薩克斯面容嚴肅地微微點頭,只關注手頭棘手的任務。她重新回顧了一下案件中的線索,如同萊姆強迫她做的那樣,認真審視了盒子裡現有的所有線索,而後,薩克斯得出了一些結論,然而這些結論若是事實,那麼情況將會變得十分嚴峻。
「你說出了一些狀況?」華萊士問道,「你還說不想在電話中談論這件事。」
薩克斯簡要地對二人說明了傑拉德·鄧肯和丹尼斯·貝克的情況。華萊士之前已經聽說了這件事情,但漢森沒有,此刻聽到薩克斯的敘述,有些訝然地笑道:「你是說,這個鄧肯就是個尋常百姓?他所做的一切就是為了把一個腐敗警察送進監獄?」
「是的。」
「他掌握了那些腐敗警察的名單嗎?」
「他只知道貝克。一一八分局涉案的警察有八到十個,但是除了一一八分局外,還有一個人,一個高層主謀。」
「還有一個人?」
「是的,我們一直以來都在找一個和馬里蘭州有關聯的人……但我們搞錯了。」
「馬里蘭州?」
薩克斯冷笑道:「你們都知道那個打電話的傳話遊戲吧?」
「你是說小孩子聚會時常玩的那個?你在別人的耳邊悄聲說一句話,然後他再耳語傳給鄰座的人,這樣,一圈下來,大家傳的話就完全不一樣了,是不是?」
「對,我的線人聽到了一句‘馬里蘭’,但我覺得,他聽到的其實是‘瑪麗蓮’。」
「一個人名?」薩克斯輕輕地點了點頭,華萊士的眼睛眯了起來,「等等,你說的不會是……」
「高階警監瑪麗蓮·弗萊厄蒂。」
「這不可能。」
漢森警探搖著頭說:「絕不可能。」
「我希望我是錯的,但我們已經找到了一些證據。我們在貝克的車上發現了一些沙子和海藻。而她在康涅狄格州的海邊有一棟房子。此外,最近一直有一輛黑色的梅賽德斯amg在跟蹤我。一開始,我以為是新澤西或巴爾的摩的黑幫組織。後來發現,那是弗萊厄蒂的車。」
「一個警察開得起一輛amg?」內務部的警官難以置信地問道。
「別忘了,弗萊厄蒂是一個每年有著幾十萬美金不法收入的警察。」薩克斯尖銳地說道,「此外,我們還在貝克從停車場偷來的那輛探路者車中,發現了幾根黑灰相間的頭髮,長度與弗萊厄蒂的頭髮差不多。哦,還記不記得,她當時無論如何都不肯讓內務部介入調查?」
「是的,那確實有點不對勁兒。」華萊士同意道。
「因為她要將整件事掩蓋起來。說是要把這件案子交給一個她的親信來‘處理’,然而,實際上,她是要將整個案子都壓下去。」
「我的天哪,連高階警監都牽扯進來了。」內務部英俊的警員難以置信地低語道。
「已經把她抓起來了嗎?」
薩克斯搖了搖頭,說道:「問題是,我們還沒找到那筆贓款。我們沒有合適的理由去調查她的銀行記錄,也沒法拿到一張搜查令,去搜她的家。這也就是我來找你的原因。」
華萊士問:「我能做什麼?」
「我已經約了她來這裡。我會先跟她講一些案情,不過都只是一帶而過。我想讓你告訴她,說我們已經查到貝克還有一個同夥。市長委派了一名專員來徹查這起案子,並且決心動用全部力量把那個隱藏在暗處的主謀揪出來。再告訴她,內務部也已經介入了調查。」
「你是覺得她聽到這些會自亂陣腳,直接去贓款的藏匿處,這樣,你就能一舉人贓俱獲,抓到她。」
「希望如此。等下她進來後,我的搭檔會在她的車上裝上一個追蹤器。等她離開後,我們就能跟上她……現在,按照我說的計劃,你能不能對她說謊?」
「不,我不能。」華萊士低頭看著眼前破舊的桌子,上面畫著很多已經褪色的殘破塗鴉,「但是我會去做的。」
警探託比·漢森此刻已經全然失去了遐想與薩克斯銷魂約會的心情。他嘆了口氣,說道:「這事不會有好結果的。」薩克斯深以為然。
現在,我們學到了什麼?
羅恩·普拉斯基自小作為雙胞胎中的一個,一直習慣性地用「我們」來做主語,問自己各種問題。
這句話的意思是:這次與萊姆和薩克斯一起辦案,我都學到了什麼?
普拉斯基一直立志要盡己所能,成為一名最好的警察,所以,他時刻自我總結和反省,哪裡做得對,哪裡犯了錯誤。現在,他一邊順著街道走向薩克斯與華萊士見面的廢棄雜貨店,一邊思索以上的問題。他覺得自己在這件案子的調查中,並沒有犯下什麼大錯。哦,當然了,那輛探路者的現場調查工作,他絕對可以做得更好。而且他已經吸取教訓了,以後,一定會把槍放在防護服外面,並且,不到萬不得已,不會輕易對他人鎖喉。
不過,整體上來看呢?他做得相當不錯。
但他並沒有很滿意。他覺得自己的不滿大概是因為在薩克斯手底下工作。那位女警官將工作表現的優秀標準設立得很高。對於她來說,現場總有一個沒查到的地方、一條還沒找到的線索、額外的一小時調查時間。
那種偏執的仔細能把人逼瘋。
同時也能把你磨鍊成一名優秀的警察。
是時候讓他自己的能力上一層樓了,因為薩克斯也許就要離開了。普拉斯基聽到了些傳聞。當然,他對於薩克斯的離開並不高興,但他必須承擔起他應盡的責任。但他不知道的是,他永遠不會像薩克斯那樣不知疲倦。畢竟,整日里走在寒風凜冽的街頭,他一直想回到溫暖的家裡。很多時候,他都想直接回家算了。想和珍妮聊聊她的一天,不聊他的——不,不——然後,他們兩個和孩子玩一會兒。那多有趣啊,光是看著兒子的眼睛,每天都在發生著巨大的變化——尤其是在他對這個世界又有了新的認識、他和外界有了接觸、他笑起來的時候。他會坐在地板上,看著布萊德在他們二人之間爬來爬去,細小的手指抓著普拉斯基的大拇指。
而他們剛出世不久的女兒,此時還是圓圓的,皮膚還有些皺巴巴的,像是一個葡萄乾,小小的身體躺在海綿寶寶搖籃裡,舒適又開心。
但是,他家中的天倫之樂必須要等一等了。鑑於即將發生的事情,今晚將註定是格外漫長的一夜。
他看了看街上的指示牌,意識到再走兩個街區,就到那家雜貨店了——他和薩克斯約好的碰頭地點。他再次思考起來:我還學到了別的什麼?
確實還有一件事:你該死的最好記得,行動時最好避開那些小巷。
一年前,他差點被人打死,就是因為他行走的路線離牆壁太近了,他沒看見藏在建築街角的罪犯。那個男人突然上前,手中的短棒迎頭狠狠地砸在了他的頭上。
又粗心又愚蠢。
但正如薩克斯警探所說:「你之前不知道,所以吃了虧,但現在已經知道了,就要吸取教訓。吃一塹,長一智。」
普拉斯基繼續走在路上,前面又出現了一條小巷。他開始靠左側,沿著馬路向前——這樣,萬一有什麼人或是癮君子從小巷裡突然躥出來,他也能有個準備,及時避開。
他走到了小巷口,轉身向巷子裡看去,空蕩蕩的小巷延伸到遠處,地上鋪著鵝卵石。雖然他剛剛的行動並沒什麼意義,但至少他學聰明了。做警察就是要這樣,時刻從一些過去的錯誤中吸取教訓,然後把它變成自己的一部分——
一隻手從他的身後伸出,抓住了他。
「上帝啊。」普拉斯基喘息著,身後的人將自己拖進了停在路邊的一輛小貨車裡,他之前沒有看到,因為他一直是面對著小巷的。他劇烈地喘息著,開始大聲呼救。
但是襲擊他的人——副高階警監赫爾斯頓·傑弗里斯,他的眼神冰冷得如同空中的寒月——此刻卻用手捂住了菜鳥警探的嘴。另一個人過來按住了普拉斯基拿槍的手,兩秒鐘後,他就被塞進了貨車的後座上。
車門砰的一聲,關上了。
雜貨店的前門開啟了,瑪麗蓮·弗萊厄蒂走進來後,順手關上了門,並插上了門閂。
弗萊厄蒂的臉上毫無笑意,她先是打量了一下破舊的雜貨店,隨後衝華萊士和其他警官點了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薩克斯覺得,她今天看起來比平時還要嚴肅緊張。
副市長故作鎮定地向她介紹了內務部的警探。她與漢森握手後,也在簡陋的桌前坐了下來,薩克斯就坐在她的旁邊。
「最高機密,是吧?」
薩克斯說:「我們捅了個大婁子。」她一邊說著案件的細節,一邊仔細地觀察著弗萊厄蒂的表情。但女人始終面無表情,沒有任何情緒。薩克斯很好奇,凱瑟琳·丹斯面對這樣一副石頭樣的面孔時,又能看出什麼呢。女人雙唇緊閉,眼珠靈活,神情冷漠,像是失去了一切人類的情感。
警探將貝克同夥的事情也彙報給了弗萊厄蒂。隨後又說道:「我知道你對讓內務部調查案件的立場,但是,坦白來講,我認為,現在的情況,需要內務部介入幫忙繼續調查了。」
「我——」
「我很抱歉,警監。」薩克斯說完,轉向了華萊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