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薩克斯問:「我想看看薩科斯奇案件的案宗,您能幫我想想辦法嗎?」

斯奈德猶豫了一下,隨後說:「我會打幾個電話試試。」

「謝謝。」

薩克斯起身,準備離開。

「等一下,」斯奈德說,「我還有句話要說。我之前叫你小丫頭,嗯,我不該那樣叫你,你很有勇氣,不輕易退縮。你還很聰明,所有人都看得出來。但你初來乍到,一定要擺正你對一一八分局的態度,不然很容易鬧出事。他們並沒有要收拾任何人,而且即使他們中真的有人變節,也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斷定的,這世上很多事情都不是簡單的非黑即白。你得弄明白,這麼做到底有什麼意義?不過是有些人拿了一些錢罷了。有時候一個壞警察會救下一個孩子,一個好警察也會拿不該拿的東西,這就是在外面討生活的不易。」他對著薩克斯挑起眉,露出困惑的神情,「我是說,你比別人更應該明白這一點啊。」

「我?」

「對啊,就是你。」他上下打量著薩克斯,「第十六大道俱樂部。」

「我不知道您說的是什麼。」

「哦,我會讓你知道得清清楚楚。」

然後,斯奈德便將俱樂部的一切都告訴了薩克斯。

丹尼斯·貝克對萊姆說:「我聽說她是個神槍手?」

現在,實驗室裡只剩下一群男人。凱瑟琳·丹斯得回賓館重新辦理入住。而阿米莉亞正在外面調查「另一件案子」。普拉斯基、庫柏和塞利托還在這裡,還有小狗傑克遜。

萊姆回答說,薩克斯加入了手槍俱樂部,並參加了射擊比賽。他驕傲地告訴貝克,薩克斯在紐約市大聯盟比賽時,差一點就拿到了第一名。她馬上就要參加今年的比賽了,並希望能拿到冠軍。

貝克點點頭:「她身體狀態不錯,看起來和警校畢業的新人一樣精神。」說著,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我自己也該多鍛鍊一下了。」

諷刺的是,如今坐在輪椅上,哪兒也去不了的萊姆比事故發生之前的自己鍛鍊得更多了。他每天都會使用電動的腳踏車——就是復健室裡那臺測力計,還有電腦操控的跑步機。除此之外,他每週都會做幾次水療。這些鍛鍊有兩個目的,其一,讓他的肌肉保持狀態,不至於萎縮,以便將來有一天,他能重新站起來走路——萊姆對此深信不疑。其二,還是為了能夠重新站起來,鍛鍊有助於恢復受損機體的神經功能。在過去幾年,他已經恢復了一些醫生說永遠也不會恢復的身體功能。

但萊姆知道,貝克並不是真的關心薩克斯的槍法或是日常鍛鍊。他的下一個問題也證明了萊姆的猜想:「我聽說你們兩個……在一起了。」

阿米莉亞·薩克斯就像夜裡的燈盞,總會有很多男人飛蛾撲火般被她吸引。貝克警探會對薩克斯產生興趣,萊姆絲毫不意外。萊姆對貝克的用詞感到好笑。在一起。他笑著說:「你這麼說,倒也沒錯。」

「肯定很不容易吧。」隨後,他眨了眨眼睛,說道,「等等,我說的不是你想的那個意思。」

萊姆當然知道警探是什麼意思。貝克並不是說一個殘疾人和正常人之間約會有多不容易——很多時候,貝克自己都忘記了萊姆的身體狀況。他是指一種截然不同的潛在衝突。「兩個警察談戀愛,你是說這個,很不容易。」

「另一件案子」和「自己的案子」。

貝克點頭:「我之前和一個聯邦調查局探員約會過,我們之間在管轄權問題上起了爭執。」

萊姆大笑:「這個說法不錯。當然,我的前妻不是警察,不過我們之間也出了些問題。布萊恩脾氣火爆,為此我損失了好幾個漂亮的檯燈,還有一臺博士倫顯微鏡。可能怪我,我不該把它帶回家,就算帶回家也還好,我不該把它帶到臥室裡。」

「我就不說顯微鏡在臥室的葷段子了。」塞利托在房間的另一邊喊道。

「要我說,你不是剛剛就說了一個嘛。」萊姆回應道。

和貝克閒聊之後,萊姆轉動輪椅來到普拉斯基和庫柏身邊,他們正設法在工作室扎花用的細鐵線上提取指紋。萊姆想著,鐘錶匠不可能戴著手套解金屬線繩,所以他得摘下手套,用自己的手拆,不過他們依舊什麼都沒找到。

萊姆聽到了開門聲,片刻後,薩克斯走進了實驗室,脫下了皮夾克隨手扔在椅子上。她面無表情,對著房間裡的成員們點頭,算是打過了招呼,然後她問萊姆:「有什麼進展嗎?」

「目前還沒有,緊急汽車定位警報那裡出現了幾條報告,但都不是。aster衛星那裡也還沒有訊息。」

薩克斯盯著證據表,但萊姆覺得她其實並沒有看進去。忽然,她轉向那個菜鳥巡警,說:「羅恩,負責薩科斯奇案子的警探告訴我說他聽到傳言,說是有一筆錢進了我們的朋友一一八分局的口袋。他說這可能與馬里蘭州有關係。我們得去查查,查查錢的去處,還有相關涉案人員。我想這一切都和巴爾的摩oc(organizedcrime犯罪團伙)有關係。」

「oc?有組織犯罪團伙?」

「除非咱們去的不是同一個警察學院,不然我不知道oc還有別的什麼意思。」

「抱歉。」

「打幾個電話。問問有沒有巴爾的摩黑幫的人在紐約活動,再查查克萊裡、薩科斯奇或任何一一八分局的人在馬里蘭州有沒有房產,或者是不是在那邊做生意。」

「我會去一趟一一八分局,然後……」

「不,直接打電話吧,打匿名電話。」

「我親自去一趟不是更好嗎?我可以……」

「更好的做法,」薩克斯厲聲說道,「就是按我說的去做。」

「好的,聽你的。」普拉斯基舉起雙手,表示會聽話。

塞利托說:「嘿,林肯,你看你的好脾氣都傳染給別人了。」

薩克斯雙唇緊閉,隨後又有些悲憫地說:「照我說的做會更安全些,羅恩。」

這是林肯·萊姆才會有的道歉方式,也就是說,是一個不算道歉的道歉,但普拉斯基接受了:「好的,沒問題。」

薩克斯的目光從白板上移開了,說道:「我需要和你談談,萊姆,單獨談。」隨後瞥了一眼貝克說道:「麻煩你了。」

貝克搖頭說:「不會。我也還有一些別的案子要查。」說著,他穿上了大衣,「如果有什麼需要,可以到市中心辦公室找我。」

「怎麼了?」萊姆柔聲問道。

「上樓,我們單獨說。」

萊姆點點頭,說:「好的。」到底出了什麼事?

薩克斯和萊姆乘微型電梯來到了二樓,萊姆搖著輪椅向臥室走去,薩克斯跟在他身後。

在二樓,薩克斯坐在一臺計算機顯示器前,開始憤怒地敲擊著鍵盤。

「發生了什麼事?」萊姆問。

「等我一分鐘。」她在翻閱電腦裡的檔案。

萊姆觀察出她身上有兩處不對勁兒的地方,她的手指剛剛抓過頭皮,大拇指上留著傷口上沾來的血跡。另外,他覺得,薩克斯剛剛哭過。而他們認識這麼久以來,他只見過她哭過那麼兩三次。

她手指在鍵盤上敲得更加用力,檔案一頁接一頁地飛速翻動,快得無法看清頁面上的內容。

萊姆的耐心漸漸耗盡,他很擔心薩克斯。最後,他不得不堅定地說:「告訴我,薩克斯。」

薩克斯盯著螢幕,搖著頭,然後轉向萊姆:「我父親……他變節了。」她的聲音哽住了。

萊姆將輪椅搖到她身側,薩克斯的目光又看向螢幕。萊姆可以看到,那是一些新聞報道。

薩克斯的雙腿因為情緒激動而顫抖。「他收受賄賂。」她輕聲說。

「這不可能。」萊姆並不認識薩克斯的父親,她的父親在他們兩人認識之前就因癌症去世了,他做了一輩子巡警(這也是為什麼薩克斯剛入職時,人們給她取了個外號,叫她「老巡警的女兒」)。赫曼·薩克斯也出自警察世家。他的父親——海因裡希·薩克斯與他未婚妻的父親,一名柏林警官,在一九三七年從德國移民到了美國。成為美國公民後,海因裡希加入了紐約警察局,成了一名警察。

一名薩克斯家族的成員居然會腐敗,萊姆覺得這簡直難以想象。

「我剛與一位警探聊過聖詹姆斯酒吧案,他曾和我父親一起執行任務。在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末,紐約市曾有過一起醜聞。十幾名警察,因為敲詐、賄賂,還有傷人的罪名被捕入獄。人們稱那次事件為第十六大道俱樂部。」

「我知道,我在報紙上讀到過。」

「那時候,我還是個嬰兒。」她的聲音顫抖著,「我從來都不知道這件事,即使是我進了警局之後,母親和父親也從來沒有提到過這件事。但當時,我父親是和他們一起的。」

「薩克斯,我無法相信這是真的。你問過你母親了嗎?」

薩克斯點頭:「她說事情根本就不是那樣的。只是有些警察被抓到了,就開始信口雌黃,誣陷其他人,為了能爭取減刑而已。」

「這種事在內務部的案子裡很常見。一直以來,只要被抓住的人隨便供出一個名字,不管被供出的這個人是不是清白的,被抓的就能寬大處理。這是他們一貫的做法。」

「不,萊姆。這還不是全部。我去了內務部,在檔案室找到了當年的案宗。父親是有罪的。在第十六大道俱樂部醜聞裡涉案的兩名警察都曾寫下宣誓書,說親眼看見我父親勒索過一些商店店主,還包庇多名通緝犯,甚至在針對布魯克林黑幫的重大案件中銷燬重要檔案和證據。」

「道聽途說罷了。」

「證據,」她大聲說,「他們有證據能證明。贓款上有他的指紋,他的倉庫裡還藏著一些未登記的槍支。」她輕聲說,「彈道檢測證明,其中一把槍與去年一起謀殺未遂案所用槍支吻合。我父親私藏了一件兇器。萊姆,這些都記在案宗裡,我看見了指紋檢測報告,我看見了指紋。」

萊姆陷入沉默,最後他問:「那他是怎麼被釋放的?」

薩克斯苦笑:「可笑之處就在這裡,萊姆,犯罪現場調查搞砸了調查行動。現場的物證連續保管卡填錯了,而我父親的律師以此否認了所有證據。」

物證連續保管卡存在的初衷,是為了給予嫌疑犯最大的公正,有了保管卡,就能防止有人篡改證據,或是因為無心之失造成證物發生變化。但在本案中,基本不會存在證物被篡改的可能,因為除非嫌疑犯自己接觸了證物,否則證物上是不會存在他的指紋的,但是,規矩必須公正地執行。所以,證物保管卡上的錯誤填寫,致使所有的證物無效化了。

「再後來,就有人拍到他與託尼·加蘭特在一起的照片。」

託尼·加蘭特,一個海灣嶺犯罪集團的高階頭目。

「你父親和加蘭特在一起?」

「照片顯示,他們在一起吃晚餐。我打電話給父親生前的一個工作搭檔,喬·諾克斯——他也是第十六大道俱樂部醜聞中的一員,被捕了。我問他父親的事情,直奔正題。他最開始什麼都不想說,他沒想到我會打電話給他,最後,他承認了,那些都是真的。父親和諾克斯,還有其他幾個警察,勒索一些商家和承包商長達一年多。他們銷燬證據,甚至還威脅說要毆打那些想要舉報的人。」

「他們以為,我父親這次會在監獄蹲很長一段時間,但沒想到,因為保管卡出了亂子,我父親被釋放了。他們私下裡都叫他‘漏網之魚’。」

薩克斯擦著眼淚,她繼續在電腦中搜尋檔案。她也在查官方檔案,因為萊姆為警局辦案,所以他有瀏覽這些檔案的許可權。他又靠近薩克斯一點,近到能聞到她身上的香皂味。「第十六大道俱樂部十二名涉案警察均已立案接受審查,內務部稱另有三名涉案警察因為證據問題無法立案。他就是那三個人之一,」薩克斯說,「天哪,他就是那條‘漏網之魚’。」

薩克斯癱坐在椅子上,手指深深埋進發間,用力抓著頭皮。她意識到了自己在幹什麼,於是鬆開雙手,將手放在大腿上。手指縫中還帶著血跡。

「那次尼克的事情發生後,」薩克斯開口,再次深深吸氣,然後說,「那次事情發生後,我曾想,再沒有比警察知法犯法更糟糕的事情了。再也沒有……而現在,我發現,我父親就是這種警察。」

「薩克斯……」萊姆感到一陣心疼,卻又不能舉起手臂將她抱在懷中安慰,分擔她的悲傷,這讓他沮喪,同時為自己的無能感到氣憤。

「他們收人錢財,替人消災,收了賄賂,就替那群禽獸銷燬證據,萊姆你知道那意味著什麼嗎?有多少罪犯因此逃脫了。」她轉過身,背對著電腦說,「又有多少兇手逍遙法外?多少無辜的人因為我父親的緣故失去生命?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