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這種飢渴令人失控。

下次一定要多穿些,出門的時候她到底在想什麼?

三十歲左右的凱瑟琳·丹斯坐在一輛味道刺鼻的計程車裡如是想道,她將雙手靠近後排座椅的空調暖風口,但暖風卻一點也不暖。至少,這暖風不算涼。她握緊雙手,將塗有暗紅色指甲油的手指藏進掌心,然後露出穿著黑色絲襪的膝蓋,讓它們也接觸一下這至少不凍人的空氣。

丹斯來自一個氣溫常年在七十五華氏度的地方,在那裡,要想讓孩子們見見雪花樂一樂,你得駕車一直開到卡梅爾谷。她這次來紐約,是來參加一個研討會,然而就算是在打包行李的最後幾分鐘裡,她也沒想起來,十二月份東海岸的紐約冷得像喜馬拉雅山。

丹斯在寒冷裡想著:上個月在墨西哥長的五磅體重(她那個月裡哪兒也沒去,只是坐在一個煙霧繚繞的屋子裡,審問一個綁架案疑犯),估計是減不掉了。不過就算減不掉這幾磅肉,至少這些脂肪能幫她禦寒保暖。這不公平……她這樣想著,裹緊了身上的薄外套。

凱瑟琳·丹斯是加州調查局一名特工,一般在蒙特利辦公。她還是國內傑出的審訊專家和人體動作學專家——人體動作學,就是觀察和分析證人和嫌犯肢體語言和語言行為的科學。丹斯來紐約的三天,就是給本地的執法部門工作人員進行人體動作學的培訓。

人體動作學是警察工作中比較少見的專業,但對於凱瑟琳·丹斯來說,這門專業具有無與倫比的魅力,她對觀察和分析人類行為十分著迷,這項工作令她興奮,同時也給她帶來了困惑和挑戰。

幾十億各色各樣、在世間穿行的人,講著或是美妙或是驚悚的奇異言論……而她,得以體會他們所感,懼怕於他們的恐懼,欣喜於他們的快樂。

大學畢業後,丹斯曾做過記者——沒錯,新聞業,一個為了滿足漫無目的的貪婪好奇心而量身定製的專業。後來她開始固定在案件調查專欄工作,常常一連好幾個小時坐在法庭上,看著律師、疑犯和陪審團們。在這一過程中,丹斯發現了自己的一項特殊能力:她可以看出證人說的話,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她還能看出陪審團成員是無聊還是走神,氣憤還是震驚,他們是否相信疑犯,還有哪位律師力不從心,又有哪位律師會大放異彩。

丹斯可以觀察出哪些警察是全情投入地工作,哪些警察是在等待時機功成名就(前類警察中的某一位引起了丹斯的注意。那是一位在聖何塞的聯邦調查局的外勤探員,名叫威廉·斯溫森,頭髮有些過早地微霜。丹斯當時在跟蹤報道一起黑幫案件,斯溫森作為證人出席法庭,他言辭幽默,又瀟灑迷人。事後,丹斯假借專訪之名與他進行了接觸。那次案件被告罪有應得地服了刑,而斯溫森也「騙」到了丹斯與他約會。八個月後,二人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最終,凱瑟琳·丹斯對記者生活感到厭倦,決心跳槽,換一個職業做做。那段時間,她的生活甚為狂亂,她既要做一名母親,照顧兩個年幼的孩子,又要做一名妻子,同時,她還去讀了研究生。即便如此,她還是順利從加州大學聖克魯茲分校畢業了,並取得了心理學和傳播學兩個碩士學位。她開了一家陪審團顧問事務所,主要工作就是幫助律師挑選陪審團成員。丹斯在這項工作上很有天賦,所以賺了不少錢。但六年前,她再次決定轉行。在她辛勤的丈夫和父母(他們就住在卡梅爾)的支援下,丹斯再次返回了校園——位於薩克拉門託的加州調查局培訓學院。

凱瑟琳·丹斯成了一名警察。

加州調查局並沒有開設專門的人類動作學研究部門,所以在那裡,丹斯只是一名普通探員,通常會調查一些兇殺案、綁架案、毒品案、恐怖襲擊案之類的案子。不過,丹斯異於常人的天賦還是迅速傳遍了整個執法部門。於是她變成了局裡的訪談和審訊專家(丹斯對於這種工作安排也很滿意,因為這樣就可以不用去做臥底或是現場調查工作,她對這兩項工作都不怎麼感興趣)。

丹斯看了一眼手錶,盤算著這次自願的任務會花去多少時間。她乘坐的航班是在下午,但她得空出足夠的時間趕去肯尼迪機場。紐約的交通簡直恐怖,比聖何塞的一〇一高速還可怕。無論如何她都不能錯過航班,丹斯太想見到自己的孩子們了,而且她辦公桌上的案件從來不會鬧鬼般消失,只要一會兒不解決,它們就會越摞越高。

伴著刺耳的剎車聲,計程車停了下來。

丹斯透過車窗眯眼打量著外面:「這地址對嗎?」

「這就是你給我的地址。」

「可這看起來也不像個警察局啊。」

司機抬頭看了一眼面前古色古香的大樓:「確實不像,一共六塊七毛五。」

是,又不是,丹斯心裡思忖著。

這裡的確是個警察局,但又不是常規意義上的警察局。

朗·塞利托在大廳前與她打了招呼。這位警探前天曾在紐約警察局總部聽了她「人體動作學」的講座,也是他剛剛打電話給丹斯,請她幫忙調查一起連環兇殺案。塞利托在電話裡給了她這裡的地址,丹斯以為這裡是警察分局。而且這裡確實擺著各式各樣的刑偵裝置,數量之多、種類之全,都快趕上蒙特利加州調查局總部的實驗室了。但是,這裡無疑是一處私人住宅。

宅子的主人便是林肯·萊姆。

這一條塞利托也沒有告訴丹斯。

丹斯對萊姆是有所耳聞的,這位四肢癱瘓卻依舊堅守崗位的卓越警探在許多執法部門早已名聲在外,但丹斯並不瞭解他本人的生活細節,也不瞭解他在紐約警察局的職務作用。時間久了,人們漸漸忘卻了萊姆的身體狀況;丹斯與人接觸時,只有刻意研究對方肢體語言時,才會去關注其舉止,一般情況下,丹斯都只注意到對方的眼睛。再者,丹斯在加州調查局裡的一位同事也是坐在輪椅上的殘疾人,所以見到輪椅上的萊姆,她並沒有很意外。

塞利托將丹斯介紹給萊姆認識,還有一位身材高挑、有些嚴肅的女警——阿米莉亞·薩克斯。丹斯一眼就看出二人間超乎尋常的關係,這甚至不需要什麼人體動作學分析,丹斯走進房間時就看到薩克斯的手握住萊姆的手,面帶微笑地對萊姆耳語著什麼。

薩克斯親切地和她問好後,塞利托又介紹了其他幾位警官給丹斯。

這時,丹斯聽到肩頭傳來細微的聲音,隨即想起來,這是自己耳機裡的聲音,於是失笑,關掉了ipod播放器。這個播放器丹斯一直隨身攜帶,對她來說,這近乎她的生命維持系統。

塞利托和薩克斯向丹斯簡單地介紹了案情,這件案子顯然是由萊姆負責的,雖然他似乎只是一個普通市民。

萊姆並沒有參與他們的討論,他一直盯著房間內一個巨大的白板,上面記錄了案件目前階段發現的證據。其他警官開始對丹斯補充案件調查過程中的一些細節,但丹斯卻忍不住一直觀察萊姆——後者一直皺眉盯著白板,嘴裡不時地自言自語,搖著頭,似乎是在怪罪自己忘掉了什麼。偶爾,他會閉上眼睛,還曾對眾人說過一兩次對於案情的分析,但似乎並不在意丹斯的反應。

丹斯感到很有趣,她已經習慣人們對她的懷疑和誤解,因為她看起來一點也不像一個警察。她身高一米六七,一頭暗金色長髮,綁著法式麻花辮,塗著淡紫色口紅,脖子上還掛著ipod耳機,身上帶著她媽媽手工製作的鮑魚首飾,更別提她的獨特癖好了——各種奇異的鞋子(當然她通常也不會做什麼追捕逃犯的外勤工作)。

現在,顯然,她理解林肯對她的怠慢。如同其他的刑偵專家一樣,萊姆也許根本就不相信什麼人體動作學和審訊技巧,他甚至是不希望自己來的。

至於丹斯,她承認實際證據的重要性,但那些對她來說是沒有價值的,因為她感興趣的永遠是犯罪中人類行為的層面,尤其是用行為分析破解案情,那才是她的激情所在。

人體動作學對陣刑偵學……這下精彩了。

等著瞧吧,萊姆探長。

英俊又不耐煩的刑偵專家還是面帶諷刺地盯著證據表,丹斯繼續瞭解案件的細節,知道了這是一樁離奇的兇殺案,兇手自稱鐘錶匠,用極其殘忍的方式謀殺了被害人。但是丹斯並沒有被嚇到。她也曾調查過類似的血腥案件。再說了,她可是生活在加州,查爾斯·曼森已經重新整理了人們對邪惡恐怖的定義。

另一位紐約警察局的警官——丹尼斯·貝克說明了他們具體需要丹斯做的工作。他們掌握了一位目擊證人,對方極有可能看到了什麼,卻不願意透露。

「他說自己什麼都沒看見,」薩克斯補充道,「但我感覺,他在說謊。」

不得不說,丹斯其實是有些失望的,她原以為自己會對上一個嫌疑犯,沒想到只是個目擊者。丹斯更喜歡面對狡猾的罪犯,對方越狡猾,她就越有鬥志。但是,審問目擊者花費的時間相對更少,至少她不會趕不上飛機,也還不賴。

「我試試看吧。」丹斯回答道。她伸手從自己的蔻馳手包裡拿出一副淡粉色圓框眼鏡,戴在了臉上。

薩克斯對她講述了一些關於阿里·科布的資訊。這位目擊者不願合作,薩克斯講了他們目前根據口述整理出來的、科布昨天晚上的活動時間線,還有今天早上他的可疑表現。

丹斯一邊聽著,一邊喝著咖啡,咖啡是萊姆的護工倒給她的,她還津津有味地吃了半個丹麥曲奇。

丹斯獲得了所有的背景資料,開始整理思緒,而後對眾人說:「那麼,我來說說我的看法,首先,我想簡單介紹一下人體動作學理論,朗昨天在論壇聽過我的講座,但是在座的其他人可能對此還不甚瞭解。傳統意義上的人體動作學是通過研究人的行為——也就是肢體語言——來了解他們的情感狀態,從而判斷對方是否在說謊。大多數人,包括我在內,都在用人體動作學來泛指所有形式的溝通——不僅僅是肢體語言,還包括口語評論和書面宣告。

「這次問話,我會先對目擊者做一個基礎測評——主要是為了看他說真話時的表現,我會問一些我們已知的真實資訊,像是他的名字、住址、工作之類的。我會注意觀察他的舉止、姿態、措辭和所說的實質內容。

「一旦我掌握了他的真實反應基準,就會開始提出更多的問題,一旦問題深入,他開始緊張,並覺得有壓力,那麼就說明他在說謊,或是對當前的話題十分敏感。直到那時,我所做的還都是‘訪談階段’,如果我發現他在說謊,就會進入‘審訊階段’。我會一點點消磨他的謊言,用一系列的審訊技巧讓他說出真相。」

「很好。」貝克說道。雖然萊姆才是案件的負責人,但是看起來這位丹尼斯·貝克應該是由總部派來的。他表情有些憂慮,不像萊姆那樣只關心案情,他要考慮的還有政治層面的東西。

「你們有案發現場區域的地圖吧?」丹斯問,「我得知道案件的地理位置,附近的地形和周邊區域,知道這些才能更高效地審問,也就是說,我們得知道受審物件的活動範圍。」

朗·塞利托突然笑了起來,丹斯微笑回應,表示不解。朗解釋說:「萊姆曾說過一樣的話,不過是說刑偵學,‘如果不知道現場的地形狀況,就如同在真空調查’,對吧,萊姆?」

「抱歉,你說什麼?」刑偵專家反問。

「活動範圍,你的調查理論?」

「啊。」萊姆禮貌地微笑著,說著丹斯兒子常掛在嘴邊的那句「隨便吧」。

丹斯檢視了曼哈頓市中心的地圖,記住犯罪現場周圍的一些細節,還有阿里·科布昨天下班後的活動軌跡,薩克斯和另一名叫普拉斯基的巡警在一旁幫她在地圖上指出位置。

終於,丹斯覺得自己已經掌握了所需的資訊:「好了,上工吧,他人在哪兒?」

「在大廳對面的一個房間裡。」

「把他帶進來。」

註釋:

southofhouston,美國休斯敦大街南部,歷史文化保護區和商業區。

約二十攝氏度。

美國著名變態殺人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