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線疑案

對方答應了,寫了一張名片給他。半小時後,也就是九點十分,哈奇到達豪華公寓。在辦公室裡,他見到了管理員。

「你聽到訊息了嗎?」管理員問。

「沒有,」哈奇回答,「什麼訊息?」

「亨利先生今晚早些時候路過聯邦大道時,有人對他開了一槍。」

哈奇驚訝得輕呼了一聲:「他死了嗎?」

「沒有,只是昏迷不醒。醫生說傷勢很嚴重,不過沒有生命危險。」

「誰開的槍?警方知道嗎?」

「他自己知道,但是他不肯說。」

哈奇對這個訊息感到既驚慌又恐懼,思考機器的預言豈不是完全實現了嗎?他呆立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要求見卡貝爾。

「我想可能性不大。」管理員說,「他預定搭半夜的火車回南部,回弗吉尼亞州去。」

「今晚就離開?」哈奇倒抽一口氣說。

「對,妤像是個突然的決定。半小時前,他正在和我談他可能要離開此地,大廳的服務員跑來告訴我亨利先生受了槍傷,是醫院打電話通知的。卡貝爾先生聽到這個訊息後,非常激動,突然對我說,如果他能買到半夜的火車票,他今晚就離開。現在他正在整理行李。」

「我想,亨利被槍擊的事,一定令他非常苦惱吧?」記者問。

「我也是這樣想。」對方回答,「他們倆住得是同樣戶型的套房,還加入了同一個俱樂部。」

管理員將哈奇的名片送到卡貝爾的房間,等卡貝爾同意見面之後,就讓哈奇上了四樓。卡貝爾房間的格局佈置得幾乎和亨利的一模一樣。只是傢俱稍有不同而已。卡貝爾站在房間中央等他,行李箱四處散放著。他的法籍男僕正忙著給行李打包。

卡貝爾隨意地向哈奇打了個招呼。他似乎還相當激動,面孔潮紅,手指總是不經意地梳著自己長長的棕發。他失神地瞟了哈奇一眼,兩人開始談租房子的事。

「所有能帶走的東西我差不多都會帶走。」卡貝爾匆忙地說,「你能看得出來,我今晚就要離開了,比我原定的計劃更倉促些,因此我很想盡快將租約脫手。目前我每個月付兩百塊的租金。」

「我能先看一下嗎?」哈奇問。

卡貝爾點點頭。

哈奇從客廳走進臥室,床上擺滿了衣物,男僕靈巧的手正在整理著,準備放到行李箱裡。卡貝爾跟著走進臥室。

「還算相當舒適吧?」他說,「對一個單身漢來說最合適了。你是吧?」

「噢,我是單身沒錯。」哈奇回答。

「這裡還有一個房間,」卡貝爾說,「屋裡有點雜亂,我到外地去了幾個星期,沒時間整理。怎麼了?」他突然問。

哈奇聽著對方的話,一時間怔住了,很快又清醒過來。「很抱歉,」他結結巴巴地說,「我忽然想起來,大約一個星期前曾見過你,當時我並不認識你,我在想是不是我搞錯了。」

「有可能,」對方輕鬆地說,「那段時間,我到別的州去了。我妹妹的一個朋友住在此地,也許她還有一些東西放在這裡,還沒派人來拿。我想她住的就是這個房間。前幾天我回來時,她搬到其他地方去住了,不過東西還沒搬完。」

「我明白了。」哈奇若無其事地說,「如果我在此住下,她會不會回到這兒住呢?」

「絕對不會。她知道我回來了,以為我會在此住下。她會派人來拿她的東西。」

哈奇環顧整個房間。隔著大皮箱,他看到房間掛著一件有紅色條紋的土耳其浴袍。他很想一把抓過,仔細檢查一下,可又不敢。兩人一起走回客廳。

「我很喜歡這間套房,」他說,「關於房租——」

「稍等一下。」卡貝爾打斷對方的話,「讓,你蓋上那個大皮箱之前,別忘了把我的浴袍放進去。浴袍就在裡面的房間。」

過了一會兒,男僕取來浴袍。那就是卡貝爾的浴袍。男僕經過哈奇面前時,浴袍的一角被大皮箱鉤住了,男僕停了一下,記者幫忙把鉤住的地方弄鬆。一小段紅線卡在皮箱的金屬鉤上,哈奇將它取下,無聊地把玩著。

「如我所說的,」他繼續說,「我很喜歡這間套房,可是租金太高了。也許你可以讓公寓的管理員來處理這件事……」

「我正想這麼做。」卡貝爾說。

「好,我以後會和他談。」哈奇說。

卡貝爾和他握握手,送他出門。哈奇乘電梯下樓,心中洋洋自得,覺得調查有了成果。電梯門開啟時,他看到管理員正要走進來。

「卡貝爾先生離開時,有個年輕小姐住在他的房間裡,你知道是誰嗎?」他問管理員。

「那是奧斯汀小姐,」管理員說,「不過她不年輕了,我猜大概四十五歲左右。」

「卡貝爾先生離開時是帶男僕一起走的嗎?」

「沒有。」管理員說,「男僕把整間套房全讓給奧斯汀小姐住,自己住在公寓員工的房間,直到卡貝爾先生回來為止。」

「奧斯汀小姐身體有什麼病痛嗎?我在樓上看到一大堆藥品。」

「我不知道她到底有什麼毛病。」管理員回答,困惑地皺起眉頭,「她腦子好像不太正常,行為有點古怪。我想,卡貝爾先生大概是出於好心,才讓她暫時住在此地。我們是絕不會接受這種房客的。」

哈奇興致勃勃地闖入思考機器的實驗室。

「看這個。」他得意洋洋地將在卡貝爾浴袍上找到的一小段紅線拿出來,放在思考機器先前給他的一小段紅線旁邊,「兩者一樣嗎?」

思考機器將兩段紅線都放在顯微鏡下觀察,然後再做化學成分分析。

「完全一樣。」末了他說。

「那麼,謎底已經揭曉了。」哈奇很肯定地說。

5

思考機器目不轉睛地瞪著記者歡欣鼓舞的眼睛,看得哈奇全身都不自在起來。根據過去的經驗,他猜想自己大概是犯了錯誤,雖然他不知道錯在哪裡,狂喜的心情卻冷靜了下來。思考機器說的話就像在他頭上澆下一桶冷水。

「哈奇先生,」思考機器責備道,「記住,除非是每個可能的問題都有了妥善的答案,否則不要吹噓說有結果。難道你心中一點兒未決的問題都沒有嗎?」

記者靜靜地考慮了一會兒,然後說:「主要的問題已經找到答案了。也許還有一兩個小問題沒有答案,這對大局應該沒什麼影響。」

「那麼,你就對我講清楚你的發現,一個細節都不要忽略。」

凡杜森教授舒適地躺在他巨大的扶手椅上,聽哈奇敘述調查工作的發現以及他的想法。他也提到亨利被槍擊後奇怪的態度,以及他到公寓去拜訪卡貝爾的所有經過。思考機器聽完之後,提出一連串的問題。

「你知道奧斯汀小姐現在哪裡嗎?」

「不知道。」哈奇只好承認。

「她的精神狀況?」

「不知道。」

「她和卡貝爾的確切關係?」

「不知道。」

「那麼,男僕讓對這件事到底知道多少?」

「這個我也不知道。」記者說,臉色因一連串問題都無法回答而漲得通紅,「他每晚都到套房外面去住。」

「那麼,他會不會就是放出煤氣的人?」對方不客氣地問。

「就我所知,沒有人能偷偷進入亨利的房間開啟煤氣。」記者信心十足地說,「亨利每天晚上都會親自確定門窗都關好、上鎖。」

「可是一旦他倦極睡去,煤氣管就被開啟,幾乎置他於死地。」思考機器說,「因此,我們可以推論,有人在監視他的作息,比他自己還要清楚。」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哈奇想了一下說。

「我也希望能搞清楚,亨利、卡貝爾和男僕三人對那個死去的女孩知道多少。」思考機器建議,「此外,我還要知道亨利的房間或死去女孩的房間裡有沒有大鏡子,不是放在梳妝檯上的那一種。去幫我找出這些問題的答案——啊,算了,我和你一起去好了。」

科學家起身走開。當他回來時,已經穿上大衣,戴好帽子,哈奇立刻跟著他一起出門。他們默默地走了兩個街區,思考機器先開口說話。

「你認為卡貝爾就是想殺死亨利的人嗎?」他問。

「坦白說,我認為是他。」記者說。

「為什麼?」

「因為他有動機——失戀。」

「怎麼做的?」

「我不知道。」哈奇承認他不清楚,「亨利房間的門窗都關好、上鎖。我看不出有誰進得去。」

「還有那個女孩呢?是誰殺死了她?為什麼?怎麼辦到的?」

哈奇不快地搖搖頭,一言不發地走著。他無法回答。

「別亂下結論。」科學家不客氣地說,「你認為卡貝爾該為這件事負責,也許是這樣,不過我還不知道。你也找不出他是怎麼辦到的。我早就對你說過,想象不能代替邏輯推理。」

他們來到亨利住的豪華公寓。哈奇聳聳肩。他相當懷疑卡貝爾是否願意和思考機器見面,畢竟現在已是晚上十一點了,而卡貝爾還要趕搭半夜的火車到南方去。

「卡員爾先生在家嗎?」科學家問電梯管理員。

「在家,他正準備要離開。他不願見任何人。」

「將這張便條拿給他看。」思考機器說,他在一張紙上寫了一些東西,交給對方,「他會見我們的。」

電梯員接過便條,乘電梯上了四樓。不久,他就回來了。

「他願意見你。」電梯員說。

「他停止收拾行李了嗎?」科學家問。

「他讀了兩遍你寫的便條,便讓他的男僕暫停打包。」電梯員回答。

「哈,我想該是如此。」思考機器說。

一臉困惑的哈奇隨著科學家走進電梯,幾秒鐘之後,走出電梯,來到四樓的走廊上。他們看到卡貝爾的房門仍然開著,卡貝爾本人就站在門口。哈奇看到年輕人的眼中露出焦慮的神色。

「凡杜森教授?」卡貝爾問。

「我就是。」科學家說,「我來見你為的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否則我不會在半夜趕過來。」

卡貝爾揮揮手,表示接受對方的解釋。

「我本來急著要趕搭半夜的南下火車,」他說,「當然,看過你寫的便條之後,我知道不該離開了。我已經讓男僕停止收拾行李,至少等到明天再說。」

科學家跟著記者走進擺有昂貴傢俱的房間,看到男僕正在一個大行李箱前彎腰,取出裡面的衣物,對進門的訪客理都不理。

「這位是你的僕人嗎?」思考機器問。

「是的。」年輕人回答。

「他是法國人嗎?」

「沒錯。」

「會說英文嗎?」

「說得很不好,」卡貝爾說,「我和他說話時都是用法文。」

「他知道你被控犯下謀殺罪嗎?」思考機器平靜地說,似乎只是閒話家常。

但這句問話對卡貝爾的影響卻是巨大的,他好像被人迎面給了一拳似的,吃驚地後退了兩三步,臉漲得通紅。男僕也突然站直身子,四處張望,眼中露出奇怪的表情。

「謀殺?」卡貝爾氣喘吁吁地說。

「不錯,他聽得懂英語。」思考機器說,「現在,卡貝爾先生,請你告訴我誰是奧斯汀小姐?她現在人在何處?她是不是患有精神病?相信我,坦白告訴我會省下你很多麻煩。我在便條上說的絕對不是虛張聲勢。」

年輕人在房間裡來回踱了好幾趟,幾分鐘之後在思考機器面前站住,後者正不耐煩地等候回答。

「好,我告訴你。」卡貝爾堅定地說,「奧斯汀小姐是位中年婦女,她在我妹妹年幼時當過她的監護人,現在我妹妹和她還是朋友。最近幾年,她的精神狀況不太穩定,生活相當困苦。我本來已經安排好要讓她住進一傢俬人療養院。在我回南方期間,我好心地收留她暫住此地。當時我並沒帶讓一起走,他留在此地,和公寓員工住在一起。奧斯汀小姐一人住在這間套房裡。」

「你為什麼突然決定今晚回南方去?」科學家問。

「我拒絕回答這個問題。」對方繃著臉說。

「奧斯汀小姐認識亨利先生有多久了?」

「我猜大概是從她住進這棟公寓後才認識的吧。」對方回答。

「你確定你不是奧斯汀小姐嗎?」科學家問。

這個驚人的問題不但嚇壞了卡貝爾,連哈奇也大吃一驚。突然間,臉色火紅的南方人衝上前去,好像準備要痛擊思考機器似的。

「這樣做對你沒有好處,」科學家冷冷地說,「你確定你不是奧斯汀小姐嗎?」他重複一遍。

「我確定我不是奧斯汀小姐。」卡貝爾氣呼呼地說。

「你的套房中有沒有一面大鏡子,約十二英寸見方的?」思考機器問了一個似乎毫不相干的問題。

「我……我不知道,」年輕人困惑地說,「讓,我們有嗎?」

「有。」男僕點點頭。

「好,」思考機器輕快地說,「請說英語,讓。能讓我看一下嗎?」

男僕默不作聲,用慍怒的目光瞪了思考機器一眼,轉身離開。

一會兒之後,他走回來,手中拿著一面鏡子。思考機器仔細檢查了鏡框、上下邊緣以及正反兩面。當他檢查完抬起頭時,男僕又在彎腰整理衣物。

「你這間套房使用煤氣燈照明嗎?」科學家突然開口問。

「沒有,」對方困惑地回答,「你為什麼這麼問?」

思考機器沒有回答他,他拉了一把椅子到枝形吊燈下,站上去檢查電氣燈和煤氣燈裝置,伸手觸控煤氣噴嘴。過了一會兒,他爬下來,走到隔壁房間,卡貝爾和哈奇兩人同樣一頭霧水地跟了過去。在這個房間裡,思考機器照樣伸手檢查了煤氣噴嘴。最後,他手上抓住一根煤氣管的末端。

「啊!」他突然大叫一聲,哈奇可以聽出其中的欣喜。煤氣管設在梳妝檯和一扇窗戶之間,噴嘴口正好位於哈奇肩頭的高度。思考機器傾身過去,仔細地斜眼檢查煤氣管。然後他回到客廳,男僕仍在整理衣物。

「聽著,讓,」他用平靜的語氣,「請告訴我,你是否蓄意殺死了雷尼耶小姐?」

「我聽不懂你的話。」男僕憤怒地說,轉身面對科學家。

「你的英語說得相當好。」思考機器簡潔地說,「哈奇先生,關上房門,打電話叫警察來。」

哈奇正要轉身依言去做,突然,他看到年輕的卡貝爾從口袋中掏出一把槍,槍管閃著金屬的光芒。哈奇往前一撲,抓住對方的手,一聲尖銳的槍響,一顆子彈射到地板上。

6

接下來是一陣激烈的徒手爭鬥,兩人都想去搶那把手槍。最後手槍落在哈奇手上,爭鬥雙方都大口喘著氣。男僕在槍響時就想從通往走廊的門口逃走,思考機器先他一步,堵在他面前,背對著房門。科學家的身材和男僕相比,就像是個小孩,可是他眼中射出的懾人銳氣,逼得男僕不敢往前衝。

「哈奇先生,聽著,」思考機器說,語氣中帶著嘲諷的味道,「把手槍給我,立刻打電話給馬洛裡探員,告訴他我們這裡有個殺人犯。如果他不能馬上過來,另外派個你認識的探員來。」

「殺人犯!」卡貝爾氣急敗壞地說。

哈奇走去打電話。

男僕眼中冒出憤怒的火花,儘管思考機器手中握著手槍,他似乎就要不顧一切地衝上前將對方撞開。這時,卡貝爾伸出一隻手攔住讓。這位年輕的南方人轉身面對思考機器,他有個問題要問:「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說這個人,」思考機器往男僕的方向點了點頭,「是個殺人犯,他殺死了路易斯·雷尼耶小姐;他在聯邦大道上槍擊韋爾登·亨利;而且在雷尼耶小姐的幫助下,四度企圖用煤氣殺死亨利先生。他會來嗎,哈奇先生?」

「會,」哈奇回答,「他說他立刻過來。」

「你否認我說的嗎?」思考機器問男僕。

「不是我,」男僕憤憤地說,「我要走了。」

像一隻被困住的動物一樣,男僕猛地向前一躍,卡貝爾和哈奇兩人合力捉住他,將他按在地上。經過一番掙扎,終於將男僕綁住,三人在一旁盯住他,等待馬洛裡探員的到來。卡貝爾靠回椅背,臉上露出茫然不知所措的神情。他一再看著他的男僕,男僕臉上憤怒的表情已經消失,代之而起的是恐懼的蒼白臉色。

「你願意講講這是怎麼一回事嗎?」他不耐煩地問。

「等馬洛裡探員來,把他關進監獄之後再說。」思考機器說。

十分鐘後,他們聽到走廊上有陣快速移動的腳步聲,哈奇走過去開啟房門。馬洛裡探員走進來,疑惑地望著室內每一個人。

「你的犯人在此,馬洛裡先生。」科學家冷冷地說,「我控告他謀殺了雷尼耶小姐,就是你認為是自殺而死的那一位;我也控告他五度企圖殺死韋爾登·亨利先生,四次是在雷尼耶小姐的協助下使用煤氣,一次採用槍擊。他就是在聯邦大道上射擊亨利的兇手。」

思考機器站了起來,走到倒在地上的人面前,將手槍遞給哈奇。

「是你來說說你是如何行兇的,還是由我來說?」他問。

對方只是惱怒地瞪了他一眼,默不作聲。他轉身拿起男僕先前帶到房間的方形鏡子。

「這就是原來裝有螺絲釘的地方,是吧?」他問,指著鏡框上的一個小洞。讓看了一眼,頭無力地垂了下去。「而這就是你穿的浴袍,是嗎?」他繼續問,從行李箱取出有紅色條紋的浴袍。

「反正你都知道了。」仍是乖戾的回答。

「那麼,你願意告訴我們是怎麼回事嗎?」思考機器提議說。

「你既然知道了這麼多事,你自己說吧。」

「很好,」科學家平靜地回答,「讓我來說。如果我弄錯了,你來糾正我。」

其他人都默不作聲,等待思考機器開口。思考機器坐在椅子上,眼睛透過厚厚的鏡片,斜視著天花板,十指指尖相觸。

「在這個案子中,」他開始說,「開始時有幾個次要的情節不甚清楚,我暫時擱置下來,必要時我會補充說明。至於為什麼要逮捕這個人,主要原因是卡貝爾先生今晚就要離開此地回到南方去,再遲就抓不到他了。

「案子一開始時,有人數次企圖用巧妙的方法殺死亨利先生。這人將亨利先生每晚必燃的煤氣燈火焰熄滅。同樣的事一共發生了四次,表明確實是有人要置他於死地,而不是偶然發生的意外。

「終於,亨利先生也警覺有人想殺他,所以每天晚上都小心地鎖好門窗。他認為有人在半夜進入他的房間,熄掉煤氣燈的火焰,讓煤氣繼續不斷地噴出。但我們知道,事實並非如此。所以,兇手究竟是怎麼辦到的呢?我頭一個想法是有人先將煤氣儀表的總開關關上,等煤氣燈的火焰熄掉後,再將開關開啟。經過一番調查,這也並非實情。所以問題還是一樣,怎麼辦到的?

「後來我發現了一件事,就是在這棟公寓中,其實每個房間裡的煤氣燈的火焰都能從這個房間熄滅。這是個事實,我不知道有多少人知道這件事。怎麼做的呢?只要取下煤氣管的噴嘴,然後用力向煤氣管中吹氣。只要你的肺活量夠大,超過煤氣管內氣體的壓力,就能將公寓內每個煤氣燈的火焰吹熄。

「現在,我們知道亨利先生房間裡的煤氣燈火焰是如何熄滅的了,不管他如何將門窗上鎖關好,都完全沒用。要知道,這種做法對公寓裡每個在晚上使用煤氣燈照明的使用者來說,同樣都有生命危險。所以犯案者總是等到夜深時,約凌晨三四點鐘才吹熄火焰。我說的沒錯吧?」他突然轉頭問男僕。

男僕張大嘴巴,驚訝地看著思考機器,不自覺地點點頭同意對方的話。

「很好,我說的沒錯,」科學家自滿地繼續說下去,「相比而言,這件事還算是不太難的。下一個問題是,犯案者是怎樣監視亨利先生呢?如果他房間裡煤氣燈上的火焰在他入睡前熄滅,或者煤氣在他不在房中時噴出的話,那麼就沒有作用了,甚至反而會引起他人的疑心,而讓這樁陰謀早日暴露。

「亨利先生套房的門上是個彈簧鎖,因此無法從鑰匙孔看到室內的情形,門和牆上也都沒有縫隙。那麼,罪犯是怎麼監視他的呢?如何得知他何時入睡?煤氣怎麼不在亨利先生徹夜不睡時噴出?顯而易見,有人從窗戶監視他。

「沒有人能爬上牆壁到亨利先生住的二樓的窗戶外面;也沒有人能從公寓對街的樓房裡看到亨利先生是否入睡或躺在床上,最多隻能看到房間裡是否點燈而已。監視工作是利用旗杆加上鏡子來做的。犯人先在鏡框上鎖上一顆螺絲釘,現已拿掉了,將鏡子綁在旗杆的拉繩上,用拉繩將鏡子拉到旗杆的頂端,使鏡面對準公寓。如果有人站在三樓的窗邊,二樓亨利先生房內的景象正好會映到鏡子裡,從窗簾的狹縫中,甚至能看到亨利先生是否睡在床上。二樓前面的窗戶並沒有遮陽板,只有窗簾,對嗎?」

男僕再一次默然點頭。

「凌晨三四點,就算有人在三樓的窗戶旁走動,也不會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再加上如果這個人穿上厚厚的長浴袍,罩上連衫帽,就算被人看到,也看不出他是何人。

「在操作旗杆上的鏡子時,浴袍上的一小段紅線意外地卡在旗杆的拉繩上。我在拉繩上找到這一小段紅線,後來哈奇先生也在卡貝爾先生的套房中找到相同的紅線。兩段紅線都是從同一件浴袍上脫落下來的。經由邏輯推理,我們可以說吹熄煤氣燈火焰的人就是操作鏡子的人;操作鏡子的人在旗杆拉繩上留下紅線;紅線從浴袍上拉下,而那件浴袍就在這裡。」他指著卡貝爾的紅色浴袍。「因此,我們可以說,想要致亨利先生於死地的人就在這間套房裡,或者至少是容易在此出入的人。」

他暫停了一下,室內一片沉寂。慢慢地,哈奇好像明白了什麼事。

「即使在我們追蹤犯罪的源頭到這間套房之前,」科學家繼續說,口氣平靜多了,「我們已經對這個地方加以注意了。尤其是你,卡貝爾先生。經過你與利普斯科姆小姐沒有成功的戀愛事件,哈奇先生髮現你和亨利先生曾經是互相競爭的情敵。由此我們斷定,你直接或間接地可能與此案有關。

「卡貝爾先生,你不是一個會懷恨在心或報復心重的人,可是你的脾氣相當暴躁,從今晚的表現就可以看得出來。當你生氣、受到委屈或被人懷疑時,你就掏出槍來,將地板射穿了一個洞。」

「什麼?」馬洛裡探員問。

「一件小意外。」思考機器輕描淡寫地說,「你既然不是個容易懷恨或報復心重的人,就不會想盡辦法去計劃謀殺。如果是一時衝動而動手還有可能,但不會仔細計劃。此外,事情發生時你也不在市內。當時還有誰住在這間套房裡呢?誰能隨意進出這間套房?誰有機會使用你的浴袍?很可能是你的男僕或奧斯汀小姐。是哪一位呢?

「雷尼耶小姐死了,死因不是自殺。我怎麼知道呢?因為當時她正在用煤氣燈照明看書。如果當時燈火在她死亡之前熄滅,她一定會起身關掉煤氣燈開關,不讓煤氣繼續噴出。顯而易見的是,當她睡著時,煤氣燈的火焰一定還在燃燒著。

「如果她也是謀殺亨利先生的陰謀集團中的一分子,為什麼她會在自己房裡點煤氣燈?可能是她剛發現電燈燈泡有問題不能用,因此她點燃了煤氣燈來看書,打算稍後再去將煤氣燈系統完全關掉,不只熄滅火焰而已。可是不幸,她睡著了。因此當男僕對煤氣管用力吹氣,用意當然是要殺死亨利先生,卻意外地殺死了他所愛慕的雷尼耶小姐。雷尼耶小姐雖然參與了前幾次的謀殺行動,但她看到亨利連續好幾個晚上都在徹夜監視煤氣燈的火焰,因此她很有可能並不知道男僕當天晚上企圖再次殺害亨利先生。

「事實上,當時我並不知道雷尼耶小姐與這個人有什麼關聯,也不知道雷尼耶小姐和亨利先生有什麼關聯。有可能在這個房間裡吹熄公寓煤氣燈火焰的人,根本就不知道雷尼耶小姐是誰;同樣,他也不知道吹熄煤氣燈後,公寓裡還有誰會受害。

「可是根據雷尼耶小姐死時的狀態,我排除了卡貝爾先生犯案的可能,因此只剩下男僕和奧斯汀小姐需要考慮了。奧斯汀小姐非常奇怪,你可以說是精神錯亂,但她有什麼動機要殺死亨利先生呢?我想不出來。愛情?不太可能;金錢?他們之間沒什麼生意往來。因此,我暫時將奧斯汀小姐放在一旁。

「剩下的還有誰呢?男僕。動機是什麼?有幾個可能性。他是個法國人,至少他說他是。雷尼耶小姐也是法國人。因此我推斷他們互相認識,在這種地方,同一國籍的人大都如此。而且除了卡貝爾先生之外,他使用浴袍的機會最大。

「再談到動機。老實說,這是整起事件中最難以解決的,困難在於可能性有很多,而且每一個可能性都會牽涉到女性。妒忌?當然和女性有關;憎恨?可能是女人;敲詐?有個女人當幫手。誰是這位女性呢?就是雷尼耶小姐。

「雷尼耶小姐認識亨利先生嗎?從亨利先生被告知她的死訊時的反應,哈奇先生認為他們彼此認識。怎麼認識的呢?兩者的社會階層雖然不同,還是有可能認識,年輕人之間最常見的是性的吸引力。亨利是個有錢的單身漢,我敢說大概也是不太守道德規矩的人,因此他們兩人很可能有親密關係。當我想到這個可能性時,有關動機的難題一掃而空,妒忌、憎恨、敲詐全有了。

「亨利先生與雷尼耶小姐有親密關係,這種事當然要保密。會不會當亨利先生和另一個社會階層相匹配的女性訂婚之後,要將雷尼耶小姐一腳踢開呢?她會不會對男僕吐露這個秘密呢?你們看清楚了吧,這個動機足以引發任何犯罪行為,不管有多殘忍。企圖用煤氣殺害亨利沒有成功之後,金錢敲詐隨之而來。槍擊事件是這個男僕乾的。為什麼呢?因為他所愛慕的雷尼耶小姐已經死了,而罪魁禍首還活著。亨利知道是誰開槍射他,也知道為什麼會被槍擊,可是他不敢講出來,因為桃色事件要是鬧開了,會破壞他的社會地位,他和利普斯科姆小姐的婚約也會因此告吹。我說完了,你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他問男僕。

「沒有,」對方惡狠狠地回答,「只可惜沒殺掉那個傢伙。你說的一點兒都沒錯。天知道你是怎麼發現的。」他絕望地加上一句話。

「你是法國人嗎?」

「我生在紐約,在法國住了十一年,我在此地才結識了路易斯·雷尼耶。」

房裡的人都沒吭聲。過了一會兒,哈奇開口問:「凡杜森教授,你對我說過,不會再有熄掉煤氣燈火焰企圖殺害亨利先生的事發生。你是怎麼知道的?」

「因為有個人,一個被誤殺的人,死了。」對方回答,「因此犯人決定不再採用這種方法。讓,你沒想過要殺害路易斯·雷尼耶小姐吧,對嗎?」

「不,從沒想過,上帝救救我,絕對沒有。」

「公寓裡發生的事就是這樣。」思考機器轉頭對卡貝爾說,「煤氣燈的噴嘴被取掉後,你可以看到煤氣管的接頭因被嘴唇弄溼而失去了金屬光澤。」

「一定要有很大的肺活量,才能吹熄其他房間煤氣燈上的火焰。」馬洛裡探員說。

「當你發現這是多麼輕而易舉的一件事時,一定會大吃一驚。有空你可以試試看。」科學家說。

思考機器站起身來,拿起自己的帽子,哈奇依樣照做。忽然,記者想起一個問題,他轉頭看著卡貝爾。

「你能否告訴我,你今晚為什麼要急著離開?」他問。

「當然可以。」卡貝爾說,臉色通紅,「我接到從弗吉尼亞打來的電報,利普斯科姆小姐發來的。亨利的一些不道德的行為被她知道了,她發電報給我說他們的婚約已經取消。此時我又聽到亨利被槍擊的訊息,因此我很著急。」

思考機器和哈奇在街上邊走邊談。

「你在送給卡貝爾的便條上寫了什麼,使他改變了主意?」記者好奇地問。

「有些事情最好不要講明瞭,」思考機器高深莫測地說,「也許你該不去理會這件小事。」

「當然,當然。」記者咕噥著,但惶惑依然。

註釋:

此句及下文中此人所說的話均為英語,之前他所說的話均為法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