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凡杜森教授,世界聞名的科學家、邏輯學家,正一聲不響地專心聽記者哈欽森·哈奇講一個奇怪的故事。科學家瘦小的身體舒適地靠在一張大椅子上,留著濃密黃髮的大腦袋向後倚,纖細白皙的十指指尖相觸,藍色的眼睛眯成細縫向上斜睨著。
「從頭開始說,每一個細節都不要省略。」他要求。
「事情發生在貝克灣,」記者說,「那裡有一棟高階公寓,就在聯邦大道上。那棟樓一共有五層,裡面有許多小套房,每間套房有兩三個房間再加一個浴室,內部傢俱美觀時尚,住客當然都是付得起高房租的人,通常是年輕的未婚男女,不過也有夫妻。公寓裡有許多現代化的設施,有電梯、服務員、穿制服的門房等等。公寓內有電氣和煤氣兩種照明系統,房客可自行選擇。
「韋爾登·亨利先生是位年輕的股票經紀人,獨自一人住在二樓前方的一間套房裡。他在股票市場上賺了不少錢,是個單身漢,沒有僕人。他的嗜好是攝影,據說技術還相當好。
「最近,風傳他要在今年冬天和一位美麗的弗吉尼亞女郎結婚。這位名叫夏洛特·利普斯科姆的女郎曾到波士頓來探望過他好幾次。每當被問到這件事時,亨利本人對這個傳聞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利普斯科姆小姐在波士頓時,根本就不讓人接近。她現在回弗吉尼亞去了,據我瞭解,過一陣,她會再回到波士頓。」
記者暫停了一下,點燃一根香菸,在椅子上傾身向前,望著科學家神秘莫測的眼睛。
「亨利住進套房時,堅持要將他房內所有的電力系統全部移走。由於他簽下了長期租約,所以房東就照做了。」他繼續說,「因此,他的屋裡只有煤氣這一種照明系統。在夜間,通常他會留下一盞小煤氣燈,讓少量煤氣從噴嘴口噴出,點燃用作夜間照明。」
「壞習慣,對身體不好。」科學家批評道。
「神秘的事情發生了。」記者說,「大約五週之前,亨利照常在夜半時分將房門由內鎖上,上床睡覺。早上四點,他驚醒過來,發現自己幾乎快被煤氣燻得窒息了,他勉強從床上爬起開啟窗戶,讓新鮮空氣進來。他發現煤氣噴嘴上的火已經熄滅,煤氣不斷湧出,整個套房裡都是煤氣的臭味。」
「也許只是個意外,」思考機器說,「從公寓走廊吹來的風,煤氣管壓力降低,有很多種可能。這就是我說在夜裡讓煤氣管開著對身體不好的原因。」
「他也是這麼想,」記者說,「當然不可能是——」
「沒有不可能的事,」思考機器不客氣地打斷他,「不要說這種話,我最討厭這句話。」
「噢,好吧。我的意思是說,不像是有人特意開門走進來熄掉火種的。」哈奇熟悉科學家的脾氣,不以為意地繼續說,「因此,亨利認為這是個意外,沒有對別人提起這件事。第二天晚上,他照常燃起煤氣燈,不過這次讓火燒得旺一些。可是,同樣的事再度發生。」
「啊,」思考機器調整了一下坐姿,「第二次。」
「這一次他也剛好及時醒來,救了自己一命,」哈奇說,「但他仍然認為只是意外。為了避免意外再次發生,他決定晚上不用煤氣燈了。他用一小盞油燈當作夜間照明,就這樣過了一個星期,什麼事都沒發生。」
「他為什麼一定要在夜間點燈呢?」科學家不耐煩地問。
「這個問題我也無法回答。」哈奇回答,「不過我知道他是個極度敏感的人,常常在夜裡醒來。每當他無法入睡時就看書,因此,他一向習慣開著燈睡覺。」
「繼續說。」
「有天晚上,他準備點燃油燈時,卻發現油燈不見了,至少是找不著了。所以他再一次使用煤氣燈。他沒考慮到煤氣燈的火焰已經熄過兩次的教訓。第二天凌晨五點,服務員經過走廊時,聞到煤氣的味道,搜查之下發現是從亨利的房間飄出來的。他去敲門,沒人回答。他立刻找人撞開房門。接著,他們發現亨利昏倒在床上,煤氣不斷從噴嘴湧入房裡,噴嘴上的火焰已經熄滅了。經過幾個小時的急救,亨利總算甦醒過來,只是身體非常虛弱。」
「為什麼要撞破房門?」思考機器問,「為什麼不開啟門鎖呢?」
「因為亨利將房門從裡面閂住了。」哈奇解釋道,「我想,經過先前的兩次教訓,他變得有些疑神疑鬼,所以睡覺前一定要鎖好門窗,並將房門的橫杆牢固地閂上。他也許是擔心有人會開啟門鎖進去。」
「嗯,接下來呢?」科學家問。
「過了三個星期都沒事,直到今天早上,」哈奇繼續說,「同樣的事又發生了,不過這次情況有些不同。在第三次事件後,亨利便決定要找出噴嘴上火焰熄滅的原因,並與幾個較親近的朋友談起這件事。他每天晚上都照常將煤氣燈的噴嘴點燃,然後整晚不睡監視著它。在他的監視下,噴嘴口上的火焰穩定地持續燃燒了整晚,一點問題都沒有。他另外再找白天的時間睡覺。
「昨天晚上,亨利照常進行監視火焰的工作,幾小時後,他不知不覺地睡著了。今天早上他醒過來時,房間裡又充滿了煤氣。我們的報社編輯不知怎麼聽說了這件事,於是派我去採訪這起神秘事件。」
哈奇說完之後,很長時間兩人都默不作聲。最後,思考機器抬頭面對記者。
「公寓中有沒有其他房客也是讓煤氣燈整晚燒個不停?」他問。
「我不知道。」對方回答,「不過,我知道大部分房客用的是電力照明。」
「其他人遇到過他那樣的麻煩嗎?」
「沒有。管道工仔細檢查過整棟公寓的照明系統,一點毛病都沒有。」
「公寓中的煤氣管是否全都從同一個儀表分出?」
「沒錯。公寓管理員對我說過,總儀表就設在動力系統室旁。如果有人想搞鬼的話,我想有可能在那幾個特別的晚上,將總開關關上,等煤氣燈噴嘴上的火熄掉後,再將開關開啟。你認為是有人想謀殺亨利先生嗎?」
「有可能。」對方回答,「我要你幫我調查一下公寓中有哪些房客使用煤氣燈,而且同樣讓煤氣燈整夜燒個不停的;再查查什麼人能有機會接觸煤氣儀表的開關,以及亨利和利普斯科姆小姐的戀愛到底是怎麼回事,是不是還有他人介入?有的話是誰?住在哪裡?找到這些問題的答案後,再到我家來。」
當天下午一點,哈奇回到思考機器的住所,一臉興奮的表情。
「怎麼樣?」思考機器問。
「一個法國女孩,路易斯·雷尼耶小姐,她是該公寓住戶斯坦丁夫婦僱用的女僕。今天正午時分,被發現死在三樓自己的房中,看起來像是自殺。」哈奇語速飛快地說。
「怎麼死的?」思考機器問。
「斯坦丁夫婦出門有兩三天了,」哈奇說,「她一個人在家。今天中午時,她沒露面,可是房間內卻有煤氣味飄出來。管理員破門而入,才發現她已經死了。」
「煤氣嘴開著嗎?」
「開著。她是窒息而死的。」
「哼,哼。」科學家叫了起來。他起身拿起帽子。「咱們去看看究竟是怎麼回事。」
2
凡杜森教授和哈奇到達公寓時,法醫和警察已經到了。他們看到馬洛裡探員正要進入女孩喪命的套房。屍體已被移走,警方發了一封電報給目前在紐約的僱主。
「你來晚了。」兩人走入時,馬洛裡探員說。
「怎麼回事?」科學家問。
「自殺,」對方回答,「毫無疑問。就發生在這個房間裡。」他率先走進套房的第三個房間。「這位女僕,雷尼耶小姐,住在這裡。她昨晚單獨一人在此。她的僱主斯坦丁夫婦到紐約去幾天,只留下她一個人,她就自殺了。」
思考機器沒提出任何問題,他走到原先發現女孩屍體的床邊,拿起一本書。這是一本小說,書名叫《公爵夫人情史》。他仔細地將書本檢查一遍,然後站在一把椅子上,檢查煤氣管的噴嘴,接下來他走到窗邊看了看,最後轉身面對探員。
「煤氣管的噴嘴開了多大?」他問。
「全開。」對方回答。
「房裡的兩扇門都關著嗎?」
「兩扇門都關著。」
「窗戶的縫隙有沒有塞上棉花、布條或其他什麼東西?」
「沒有。這些窗戶都緊閉著,一點縫隙都沒有。你認為這個案子有什麼神秘之處嗎?」
「門上的縫隙塞上了嗎?」思考機器繼續問。
「沒有。」馬洛裡探員的嘴角浮現出一絲微笑。
思考機器雙膝著地,檢查通往走廊的門的底部。這扇門的鎖在公寓管理員破門而入時被弄壞了。他也檢查了另一扇連線臥室的門的底部,然後站到椅子上檢查門的頂部。
「我想,兩扇通風窗都關上了吧?」他問。
「是的。除了自殺之外,不會有其他死因了。」馬洛裡探員說,「法醫同樣認為是自殺,我搜查的結果也指向自殺——」
「謝謝,」思考機器突然打斷對方的話,「我們該走了。」
過了一會兒,哈奇和思考機器離開現場,走到公寓底層去見管理員。管理員神情緊張,但表示願意儘量幫忙。
「你的夜班機械工可靠嗎?」思考機器問。
「非常可靠。」對方回答,「他是我所見過得最好而且最可靠的技工。反應敏銳、機警。」
「我能見他一面嗎?我是說你的夜班機械工。」
「當然可以,他就在地下室,睡在那裡,不過這個時候也該起床了。他值夜班,所以白天經常睡到一點多才起床。」
「房客的煤氣是由公寓供應的嗎?」
「電氣和煤氣都算在房租內,房客可以選擇其中之一或兩者皆用。」
「所有的煤氣都是從同一個儀表出來的嗎?」
「不錯,從同一個儀表出來,就在動力系統室旁邊。」
「我猜,你大概無法明確說出公寓中哪些房客用煤氣吧?」
「有些房客用煤氣,有些不用,我不知道。」
哈奇得到的訊息也是如此。他們倆一起到地下室去見夜班機械工。那人名叫查爾斯·伯林格姆,身材高大,儀容整潔,看樣子是個敏銳機警的人。他用略帶好奇的目光,看著科學家纖細幾乎如孩童般的身材,以及相比而言過分巨大的頭顱。
「你每天晚上都在動力室裡或附近嗎?」思考機器問。
「過去的四年中,我每晚都在此地。」對方回答。
「夜裡有人來看你嗎?」
「沒有。工作守則上不允許。」
「公寓管理員或大廳的服務員呢?」
「沒有。」
「在過去的兩個月中呢?」思考機器固執地問。
「過去的兩年中從未有人來過。」對方肯定地回答,「我每晚七點上班,一直工作到次日早上七點。至少在過去的一年中,我不相信有任何人曾在我值班期間到地下室來過。」
思考機器斜眼盯著機械工的眼睛,兩人好長一段時間都不作聲。哈奇走進幾乎是一塵不染的動力室,向靠牆站著的日班機械工點點頭。蒸氣測量儀就在他面前。
「這裡有司爐工嗎?」思考機器接著問。
「沒有,都是我自己來,」夜班機械工說,「煤塊就在這裡。」他指著鍋爐口五六英尺外的煤塊箱。
「我想,你大概沒操作過煤氣儀表吧?」思考機器再問。
「一輩子都沒碰過,」對方說,「反正我對儀表一無所知。」
「你是否會偶爾打上幾分鐘的盹兒?當你獨自一人無聊的時候。」
機械工耐心地露齒微笑。
「沒這個需要。此外,我也沒有機會打盹,」他解釋說,「這裡有個計時器,」他指著計時器,「每隔半小時,我必須按一下,以證明我沒有打瞌睡。」
「嗯,嗯。」思考機器煩躁地哼著,走過去檢查計時器。這是個轉輪式紙盤裝置,盤面上有時鐘刻度,和普通時鐘一樣轉動。
「而且,我也要留神檢視蒸氣測量儀,」機械工繼續說,「沒有哪個值班的機械工膽敢打瞌睡,一不小心,蒸氣爐就會爆炸。」
「你認識韋爾登·亨利先生嗎?」思考機器突然轉換話題。
「誰?」伯林格姆問。
「韋爾登·亨利先生。」
「不……不認識。」這次反應沒那麼快了,「從沒聽說過。他是誰?」
「一名房客,我想他住在二樓。」
「我一個房客都不認識。他怎麼了?」
「檢查員什麼時候來查儀表?」
「我從未見過他。我想應該是在白天,對嗎,比爾?」他問日班機械工。
「總是在白天來,通常是中午。」比爾站在角落裡回答。
「除了我們來時走的通道外,地下室還有其他出入口嗎?我想有任何人從這裡通過,你都會看到吧?」
「我當然能看到。除了屋前的走廊和送煤塊的小洞之外,地下室沒有其他出入口。」
「公寓前方有兩盞大電燈,對嗎?」
「不錯,電燈整夜都亮著。」
思考機器的眼中閃過一絲困惑的光芒。哈奇知道科學家一定是對答案不滿意,所以才會持續問著同類的問題。不過哈奇也不太理解這些問題的用意,好像思考機器是想找出是否有人能接近煤氣管道的儀表。
「晚上你通常坐在哪裡?」科學家問下一個問題。
「就在比爾坐的地方,我一般都坐在那裡。」
思考機器走到比爾坐的地方。比爾是個典型的粗手粗腳的機械工。
「讓我坐一下好嗎?」他問。
比爾懶洋洋地站了起來,思考機器坐到椅子上。從他坐的地方,能很清楚地看到走廊和整個地下室。地下室入口處有盞電燈,照得整間地下室亮如白晝。煤氣管道從巨大的煤氣儀表延伸出去,通往整棟公寓的每一個房間。思考機器看過之後,起身感謝兩位機械工的幫忙,臉上仍然帶著困惑的神色,率先走上樓梯。公寓管理員仍在辦公室裡。
「我想,你經常檢查兩位機械工是否每隔半小時按下計時器吧?」他問。
「沒錯。我每天都檢查計時器的記錄。都在這裡,每一天都有。」
「能讓我看一下嗎?」
管理員有點為難,但還是取出記錄簿讓凡杜森看,每天都有一份記錄。思考機器花了半個鐘頭仔細檢查這些記錄。看完之後,他抬起頭。哈奇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科學家臉上仍有困惑的表情。
經過一番懇求,管理員終於答應帶他們進入韋爾登·亨利的房間。亨利先生上班去了,不在房裡。思考機器開始檢查房間,管理員好奇地站在一旁看著。他先仔細檢查煤氣燈的噴嘴,然後開啟一扇朝著前方的窗戶,探頭出去。視窗離下面的人行道約有十五英尺,往上看就是公寓正面光滑的牆壁,唯一突出的東西就是一根旗杆,竿上有拉繩,從他上面一層的窗戶延伸而出,約有十二英尺長。
「旗杆用過嗎?」他問管理員。
「很少用到,」管理員說,「只在國慶日等幾個節日用過。我們有一面大國旗。」
思考機器走出房間,沿樓梯來到三樓裝有旗杆的地方。他從窗戶探頭出去,望著自己剛剛離開的視窗。接下來他檢查旗杆的拉繩,小心而緩慢地用他纖長的手拉著。最後,他從拉繩上取下一根長長的紅線,仔細地看著。
「啊,」他輕叫一聲,對哈奇說,「哈奇先生,咱們該走了。」他對一頭霧水的管理員道謝後,就離開了。
一走到街上,哈奇心中就冒出無數個問題,但是他知道,就算是他開口問也沒有用。最後,還是由思考機器打破了沉默。
「那個女孩,雷尼耶小姐,是被謀殺的。」他用肯定的口氣說,「有人要謀殺亨利先生,已經試過四次了。」
「兇手是怎麼做的?」哈奇震驚地問。
「用一種簡單的方法,簡單得連你、我、警方都沒聽說過。」思考機器的回答同樣令人吃驚,「這件事可怕之處就在於它是這麼簡單。」
「怎樣做的?」哈奇堅持要知道。
「現在討論這件事一點兒用處都沒有。」科學家回答,「毫無疑問,這裡發生了謀殺案。現在要找出來的是:誰幹的?什麼人有動機要謀殺亨利先生?」
3
「現在咱們要去什麼地方?」哈奇問。
「到我家去,將這件事好好思考一下。」思考機器回答。
兩人都不再說話,半小時後,他們回到科學家的小實驗室。科學家沉思了好長一段時間。一度,他從書架上取下一本厚厚的書,哈奇瞄了一下書名:《財產論》。過了一會兒,他將書本放回書架,取下另一本書,記者又瞄到書名:《解剖學》。
「現在,哈奇先生,」思考機器用他一向執拗的口氣說,「我們面對的是一個非常巧妙的謎題。我說‘非常巧妙’的原因,就是它非常簡單,但是目前我們不用討論這個謎題。找出動機後,我會向你解釋清楚。
「一般而言,最巧妙的犯罪從未引起公眾的注意,因為那些犯罪高手太聰明了,從未被捉到。企圖謀殺韋爾登·亨利的案子,我敢說也是屬於這一類。因此你首先該做的事就是去見亨利先生,警告他有生命危險,對他說他不會再被煤氣窒息,但是下毒、槍擊、刀砍都有可能。總之,他的性命危在旦夕。
「尤其是女僕雷尼耶小姐之死,表面上看起來是自殺,其實主要目標是亨利,只是殺錯了人而已。毫無疑問,她是被謀殺的,為什麼呢?找到要殺死亨利先生的動機時,你就會知道原因了。」
思考機器伸手從書架上取下一本書,看了一會兒,繼續說:「要問的頭一個問題是:誰會憎恨韋爾登·亨利到一定要殺死他?你說他是個相當成功的股票經紀人,可能在生意場上有什麼敵人,不過可能性不高。如果你發現亨利先生曾使某人破產,那麼去找出那個人是誰,如何發生的。他的商業交際範圍非常廣闊,儘量去挖掘吧。
「另一方面是他的感情生活。他是否有希望他死的情敵?如果有情敵,找出是誰以及關於那人的一切細節。
「亨利是否曾與某人有私情?這個也要找出來。一個復仇心重的女人或被拋棄的情人什麼事都幹得出來。謠傳與他訂婚的那個什麼小姐……」
「利普斯科姆小姐。」哈奇接著說。
「他和利普斯科姆小姐訂婚的訊息,很可能使某個對他有過興趣的女人瘋狂。女人的心理實在無法捉摸,我本人對女性一無所知。總之,你要注意是否有女人牽涉在內。」
身為一名聰明伶俐的記者,思考機器提到的事,有很多哈奇已經想到了,不過也有他沒考慮到的地方。他點點頭表示明白。
「這起事件的核心,」思考機器繼續說,「當然就是亨利租住的公寓房間。企圖殺害亨利的人,若不是住在該公寓,就是能夠在那裡隨意出入,常常在那裡過夜的人。這是非常重要的一點,你在問問題時一定要記住這一點。我讓你去找出這些問題的答案,是因為我知道你比我更擅長調查工作。你有了答案後再回來。」
思考機器站起來,表示談話已告一段落,哈奇只好不情願地起身。一個想法開始在他心中成形。
「你有沒有考慮過亨利先生和雷尼耶小姐之間也許有什麼關聯?」他問。
「有可能,」對方回答,「我考慮過這一點。就算兩者有關聯,目前也還不清楚。」
「那麼她為什麼會被殺,或者是自殺?」
「想殺死亨利的人殺了她。目前我只能告訴你這一點。」
「就這些?」過了一會兒,哈奇問。
「還有,立刻去警告亨利先生,他現在極其危險。記住,計劃這件事的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我雖然不認識亨利先生,可是從他每晚都要通宵點燈這件事看來,他大概是個容易受驚的人。雖然他不一定是個懦夫,但這表示他是個缺乏膽識的人,也許應該讓他到什麼地方去躲上一個星期,等到這個神秘案件查清楚之後再回來。總之,一定要對他強調危險性。」
思考機器開啟他的皮夾,從裡面拿出一條紅線,這就是他從旗杆拉繩上取下來的。
「我相信這東西是解決謎題的重要線索。」他對哈奇說,「你看這像是什麼東西?」
哈奇仔細地檢查著紅線。
「看起來像是從土耳其浴袍上拉下來的線。」他說。
「有可能。先去找個織物專家,問問這是什麼,然後去找找看是不是從某個住在公寓的人的衣服上掉下來的。」
「可是隻有這麼一小段——」哈奇正要開口說。
「我知道。」對方不客氣地打斷他的話,「只有一小段,但我相信是某個人,男人或女人,衣服上的一部分。這個人已經試過要殺死亨利先生,而且也成功地殺死了雷尼耶小姐,所以這是一條非常重要的線索。」
「那麼,這東西怎麼會附在旗杆的拉繩上呢?」哈奇問。
「簡單得很,」科學家,「真正值得奇怪的是,拉繩上沒有看到更多的紅線。」
哈奇腦子裡有一大堆問題。在旗杆上找到的一小段紅線,怎麼會與熄滅亨利房間的火焰有關?為什麼有人要進入亨利的房間熄滅火焰?為什麼雷尼耶小姐會被謀殺?她是怎麼死的?但根據以往的經驗,他知道科學家要他去做調查一定有他的理由,照做就是了。
哈奇在一家大百貨商場找到一名織物專家。專家把紅線翻來覆去看了好久,除了說這條紅線可能是從土耳其浴袍上掉落的之外,無法提供更多資訊。
「你覺得是從男式還是女式浴袍上脫落的呢?」哈奇問。
「男女浴袍用的都是同一種布料。」對方回答,「材料太少,這一小段紅線甚至不夠用來猜測是何種樣式的浴袍。」
接下來,哈奇到金融市場去找韋爾登·亨利。亨利是個高瘦、英俊的男子,大約二十二三歲,臉色蒼白,有點神經質。幾次煤氣中毒對他的影響仍在,他的舉手投足都表現出他似乎隱約在害怕什麼。
有些事亨利可以對記者哈奇暢所欲言,有些事他可就不肯明言了。他承認與利普斯科姆小姐訂婚,後來也承認利普斯科姆小姐另有一位追求者,他是從弗吉尼亞州來的雷諾·卡貝爾先生。
「你能給我他的地址嗎?」哈奇問。
「他和我住在同一棟公寓裡——比我高兩層。」對方回答。
哈奇吃了一驚,他可從未料到這件事。
「你們算是朋友嗎?」他問。
「當然是,」亨利說,「關於這件事,我不想再多說了。」
「你認為這幾次煤氣中毒事件,目的是要謀殺你嗎?」
「我不相信還有其他理由。」
哈奇在問下一個問題之前,仔細地端詳對方蒼白的臉。
「你知道雷尼耶小姐今天早上死了嗎?」
「死了?」對方叫起來,站了起來。「誰?怎麼回事?她是誰?」
他似乎是費了很大的勁才控制住自己。
記者詳細說明發現女孩屍體的事,股票經紀商一聲不響地聽著。自此之後,他對記者的問題不是迴避就是拒絕回答。最後,哈奇向他轉述了思考機器對他的示警之後,就離開了。
當晚是個無星無月的暗夜。八點時,亨利被發現躺在公寓附近,一個人跡罕至的人行道上,昏迷不醒。他的左肩上有個彈孔,血流不止。他被立刻送到醫院,期間短暫地清醒了一會兒。
「是誰向你開的槍?」醫院的人問他。
「不關你的事。」說完,他又陷入了昏迷。
4
哈欽森·哈奇對股票經紀人的生命再次受到威脅的事毫不知情,他仍在繼續原定的調查工作,最後找到了一位認識雷諾·卡貝爾的人。這個人說卡貝爾住在聯邦大道一棟豪華公寓的四樓,正好是亨利房間往上兩層。
「他是個好人,」那個人說,「是我所見過的最好的人之一。他是個世家子弟,出自弗吉尼亞州最好的家族。他的脾氣有點暴躁,但其實是個好人,無論走到什麼地方都能交到朋友。」
「他是不是曾經愛慕過從弗吉尼亞州來的利普斯科姆小姐?」哈奇若無其事地問。
「曾經?」對方笑著說,「他現在還是在愛慕中。不過,最近他聽說她已經與一位股票經紀人韋爾登·亨利訂了婚,所以他的意志似乎消沉下來了。其實,卡貝爾對她是真心的,他在弗吉尼亞州就認識利普斯科姆小姐了,她也是出自弗吉尼亞州有名的世家,所以卡貝爾認為兩人門當戶對,理應在一起。」
哈奇表現得對這種花邊訊息漫不經心,可其實他卻將每句話都牢記於心,而且每個訊息似乎都能使他們向真相更近一步。
「卡貝爾生活過得相當舒適,」對方繼續說,「當然不是我們北方人心中的那種大富翁,可也差不多。我相信他到波士頓來的主要原因是利普斯科姆小姐常到此地。利普斯科姆小姐年輕貌美,在各地社交圈都很受歡迎,在波士頓更是如此,而且她的未婚夫亨利先生也在此地。」
「那麼,卡貝爾一點兒希望都沒有嗎?」哈奇問。
「一點兒都沒有,」對方回答,「儘管他的心都碎了,但他卻是第一個向亨利恭賀贏得美人芳心的人。他是真心的。」
「他現在對亨利的態度怎麼樣?」哈奇問。他的語氣平靜,可是心中有著對方覺察不出的緊張。
「他們還是和以前一樣見面、聊天並且搬進了同一棟公寓。兩人之間並沒有什麼敵對情緒。」
「卡貝爾不是個報復心重的人嗎?」
「報復心重?」對方笑著說,「才不會呢。他就像個大男孩,很快就把那些不愉快的事都忘了。不過他的脾氣有點暴躁,我想他很可能曾為這事和亨利大吵過一頓。」
記者的心中閃過一連串疑問。
「卡貝爾到波士頓有多久了?」他問。
「七八個月。他在本地的公寓租房住確實有這麼長時間了,可是在這期間,他回南方了好多次。我猜他是回南方,因為他經常突然消失一段時間。我知道他很快就會回到南方定居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眼下他正想把他的房間租出去。」
哈奇突然抬起頭望著對方。他想到一個與卡貝爾見面談話的好辦法。
「我正在找房子。」他說,「你能否幫我引見一下,說不定我們可以談談租房子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