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暫時不會。」我說。
「好。」阿德里安說。我期待著他問我為什麼要那樣做,可是他沒有問。
「我根本就不是神經性憂鬱症,」我說,「我不過是在較長一段時間裡處於人生的低谷而已。感情生活、職場生活、其他生活——所有的一切曾經都那麼無望。但是現在不同了。」
「我為您感到高興。」阿德里安說。
「並不是說我現在的情況非常好。」我補充道,「只是改善了一些。」
「在各個層面?」
「什麼?」
「感情生活,職場生活,其他生活。」阿德里安列舉道。
我略作思考,然後說:「是的,可以這麼說。」
菜上來了,非常可口。萵苣絲是湯裡的配菜,被切成細條。阿德里安點了韭菜蘆筍湯作為前餐,庸鰈作為正餐。我很想嚐嚐,可是我當然沒有勇氣問了。我點的珍珠雞也非常不錯。我們進餐時沒講多少話,但這沒什麼,是一種令人感到舒服的沉默。
「您怎麼知道處女座守時?」當我們開始吃餐後甜點時,我問。
「我對此一無所知啊。」阿德里安說。
「可是您提到了我的星座!」我說,「剛才在門外的時候,您不記得了?您說我守時什麼的,我說是因為我的星座,然後您說……」
「我記得我說過的話,」阿德里安說,「我知道您的生日是九月十四日,這就是全部。」
「原來如此。」我吃掉最後一勺草莓冰淇淋聖代。原來如此?
阿德里安靠在椅背上。「再來一杯濃縮咖啡?」
「您怎麼會知道我的生日?」我問。
「不清楚。可能在老合同裡看到過,也許在克里茨女士的日曆上見過。但凡我看過的東西,我一般都會記住。濃縮咖啡?」
「好。」這可真奇怪。我十分肯定拉克里茨不知道我的生日,在合同裡也從來不會出現生日,否則拉克里茨也不會對我的年齡感到吃驚。
我直視阿德里安。他的目光躲向一邊。
「好吧,我在谷歌上查的。」他說。
「我?可是網上哪裡有我的生日?」我有些得意。太好了!他在谷歌上查我了,他想更多地瞭解我。相反,在網上查查他這個主意我卻沒想到。嗯,回家後我一定要立刻補上。
「在您原來學校的主頁上,」阿德里安說,「那裡還有您的高中畢業成績和重點學科的分數。」
「這百分之百是違反資料保護法的。」我說。
「對,肯定是,」阿德里安說,「如果我的高中畢業成績單被公開的話,我一定會控告我的學校。不過您的情況不同——一點七分,成績可真好。」
「如果那個新法西斯主義的光頭羅特沒有把我整個成績破壞掉的話,我的分數會更高。」我說,「這是這個家庭裡最差的一份畢業成績單。當然我的母親除外,她根本就沒有。雖然如此,她依然對我沒能像提娜、麗卡和露露那樣成為年級的前三名而感到非常失望。這就是我的姐姐們,她們事事都勝於我。她們都是金髮,精明而且已婚,或者至少已經訂婚。」我停下來。希望這聽起來不會讓人覺得有不滿或者嫉妒的意思。
「我有兩個哥哥。」阿德里安不動聲色地說。
我笑道:「也像我這麼嚴重嗎?」
「一個是核物理博士,他曾經作為划槳隊的一員參加過漢城的奧林匹克運動會,他所有的孩子都會拉小提琴和彈鋼琴;另一個繼承了我父親的公司並且和一個模特結了婚。我的父母很為他們感到驕傲。」
「對您不是嗎?可是您……」
「我坐在曙光出版社的一間雜物室裡,」阿德里安打斷我說,「這當然不允許對外公開。他們只是聲稱,他們的格利高在出版系統擔任領導職務。‘曙光’這個名字絕對是禁忌。」
「這可真要命。」我說,「您多大了?」
「三十四。」阿德里安嘆道,「每週日我都必須去父母那裡吃午飯。」
我向前欠欠身。「我也是!而這只不過是他們製造的藉以罵我的機會。您有沒有考慮搬到另外一個城市生活?」
「啊,是的,」阿德里安說,「我在英格蘭上過兩年大學。」
「哪,您瞧!那您的父母一定……」
「在我哥哥得到牛津大學客座講師職位的同時。」阿德里安打斷我。
「我能想象您的哥哥們有多出色,」我說,「可是他們不可能像您這麼英俊!」我很自信地說道。
「阿爾班在進行學業的同時還當了模特,」阿德里安說,「尼古勞斯在四周前被網民選為歐洲最帥的科學家。」
「所以他們是阿爾班和尼古勞斯,」我說,因為除此以外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我簡直不能想象他們比您還帥。那您為何讀大學時不去做模特?阿爾班能做的,您同樣可以做到。」
「太矮了,」阿德里安說,「我只有一米八一,而我的哥哥……」
「您知道嗎?」我打斷他,「我不想再聽關於您哥哥們的事了!如果我說您是我這麼多年來見過的最帥的男人,不,是我迄今為止所見過的,那您一定要相信我。我也認識幾個英俊的男人呢。」
「可是您還從來沒見過我兩個哥哥,」阿德里安說,「我所有的女朋友都被他們吸引住了。至少是每週日我帶過去吃午飯的那些。」
「瑪麗亞娜·施耐德也同樣?」
「我怎麼能把把瑪麗亞娜介紹給我的家人?」阿德里安驚愕地說,「她肯定也不願意去。我都已經說過,這不過是我們之間一段說不清楚的插曲而已。」
「您說的是卑劣而多餘。」我糾正他。
服務生過來,我們點了濃縮咖啡。
「為什麼您所有的姐姐都是金髮,只有您不是?」當服務生離開以後,阿德里安問。
「我的愛維琳姨媽認為我是郵遞員的孩子,」我說,「但實際上我是唯一一個得到我父親遺傳的孩子。褐色的頭髮,褐色的眼睛……」
「可是您的眼睛根本就不是褐色的,」阿德里安說著向前欠了欠身,「在陽光下,它們如同焦糖漿。」
嗯,這倒是個不錯的比喻,比我有時候聽到的琥珀更好。「我姐姐提娜有著和我相同的眼睛,但由於她的金髮使她的眼睛看起來要漂亮些。」我這樣說,是為了掩飾自己的窘迫。
「您知道嗎?」阿德里安笑著說,「我不想再聽關於您姐姐們的事情了。」
我敢以我的新合同打賭,他的哥哥們不會有他這種迷人的微笑。我能做的,只是和他一起微笑。
濃縮咖啡上來了,我們的「工作餐」也漸漸接近尾聲,為此我頗感遺憾。阿德里安必須回到他的雜物室,而我則要買一瓶香檳,回到查莉那兒慶祝一下。在此之前,我還想去看看我父親。
「剛才和您在一起真好。」阿德里安站在餐館門外說。他伸出手的樣子很奇怪,我不知道該和他握手還是拍手。我兩者都沒有做。
「我也這樣認為。」我說,忽然有些傷感,「非常感謝您的邀請。再見。」
「回頭見。」阿德里安說。
當我走出去幾步以後,他喊道:「您等一下!」
我又回來,緊張地望著他。
「我覺得,哦,我想,現在我們也稱得上是同事了,我們其實可以以名字相稱,是不是?」他說。
「好,」我說,「雖然我喜歡阿德里安比格利高更多,而且我小說裡的一個吸血鬼也叫作格利高。」
「實際上是關於‘你’這個稱謂,」阿德里安說,「至於你如何稱呼我倒是無關緊要。」
當我見到父親時,他又是一副嚴肅的面孔。「歌莉,真令人感到驚奇,今天可不是星期天。進來,你母親在打橋牌。來一杯茶?」
「露露說你想替我付租房的押金,爸爸,」我說,「我來是為了告訴你,我不想接受這筆錢,雖然你這麼做是出於對我的關心。」
「這和關心沒有任何關係,」父親說,「那筆錢我早就轉給你了。」
「爸爸,真的,我一個人能頂得住。我一直都是自己打理一切。」
「我親愛的孩子,兩週以前你還想著要結束自己的生命,我可不認為你自己能打理好一切。」
我的臉紅了。「是的,那時的情況……但我的境況一下子變得好起來了。我今天剛剛和曙光簽了一份合同,一個允許我分紅的合同。我每年光基本稿費就有兩萬四千歐元。」
「等於每個月兩千歐元的稅前收入,」父親說,「這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尤其是你應該想到你為自己付的養老金有多麼少。碰巧我轉到你戶頭上的正好也是兩萬四千歐元。」
「什麼?但是押金只有……」
父親揮了揮手。「那剛好是你應該得到的數目,」他說,「其實我早該把錢給你的。」
「可是我根本不……」
他再次打斷我。「你每個姐姐在讀大學期間都花了兩萬四千歐元。你只讀了一個學期就輟學了,並且開始自食其力。現在你得到這筆錢是合情合理的。」
我忍不住哭了。「儘管你很生我的氣……爸爸,原諒我所做的一切。我連一封告別信都沒有寫給你。」
父親動了一下,似乎想擁抱我,但他只是拉住我的手。「近來我對於你、對於我們都思考了很多。我深深地自責,因為這種事情根本就不應該發生。你在外面的花園裡指責我的那番話是正確的:我們從來沒有在人家面前表示過我們為你感到驕傲。我生你的氣,是因為你和你的姐姐們一樣聰明,一樣有天賦,卻中斷了學業。這些年來我一直認為你把生活虛擲了。」
「但是不可能所有人都能成為教師和專業翻譯。」我說。
「確實如此,」父親說,「而且我發現你的小說並不賴。真的。我完全被它們吸引了,我沒有一刻不在想,這些全是出自我女兒的構想。你大可嘗試去創作一部真正的書。」
「爸爸……」
「好了,你應該馬上開始寫。就寫一個年輕女人想自殺,她給自己認識的人寫了告別信的故事,你覺得怎麼樣?」
「我得先完成那二十四本吸血鬼小說,」我說,「因為吸血鬼小說將會非常流行。」
「你的阿麗克薩姨媽肯定會喜歡的,」父親說,「她就是這類讀者群中的一個。」
致悲痛中的塔勒一家
哈澤那克二十六號
親愛的塔勒太太和塔勒先生:
我對令愛歌莉的去世致以沉痛的哀悼。我和歌莉自五年級開始同班,並且彼此一直非常親近。遺憾的是近年來我們失去了聯絡。我在慕尼黑完成了社會教育學的學業,通過考試之後,曾為殘疾兒童工作過一段時間,結婚後移居一個大農莊,現在有兩個孩子,露易絲四歲,弗里德里希一歲,因此我對歌莉所面臨的問題根本一無所知。
哦,她當時要是和我站在一個立場上就好了,在學校裡我也時時幫她擺脫困境。可惜現在已經太晚了,而我們這些活著的人只能以這句詩來作為安慰:「我們為逝者感到傷懷,而我們的愛就是對他的告慰。」
此刻,讓我引用奧托·馮·萊克斯納的一句名言來送給您:「安慰是一種心靈的藝術,它常常就是深情的沉默,或者是沉默的矜憐。」
你們的男爵夫人布里特·馮·法爾肯海恩,婚前用名艾姆克
奧托·馮·萊克斯納(1847—1907),德國著名作家、記者。他的許多名言廣為流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