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帕特里克的住所比我想象的還要好。特別是走廊和臥室裡實用的壁櫥令我非常滿意。

「是我自己把它磨光又油上了白漆。」帕特里克說。我注意到他根本就不看我。也許在此期間,他記起來他還欠我一杯卡布奇諾的錢,也許他感到有些羞愧。我儘量不和他獨自停留在同一間屋子,因為我對他有一些恐懼。那天他抓住我的胳膊搖晃,使我的手臂上留下了一塊塊的黑青。

整個房子的色調是黑色和白色的。瓷磚如同象棋棋盤,木地板被刷成白色,白色的牆壁,黑色的整體廚房,廚房正面鋥亮,操作檯是不鏽鋼的,黑色的皮沙發,白色的書架,地板上鋪著一張斑馬皮,牆上掛著幾張黑白照片。

「變態狂。」查莉嘀咕道。她也一起過來了。

其實我覺得它挺酷的。陽臺非常大,不僅可以容納一套桌椅,而且還有足夠的地方放一個躺椅或吊床。啊,這麼多年以來,我是如何在沒有陽臺的房子裡熬過來的呢?

房東是一個五十歲左右的友好可親的女人。她和她的女伴侶在一樓開了一家乳酪店。我們從房子裡的走廊經過時,查莉很誇張地仰起鼻子嗅了一下,不過我對乳酪的氣味毫不在意。我愛乳酪!在房間裡根本就聞不到什麼。最重要的是房東對解除租房合同完全沒有提出異議:我六月一號就能搬進來。她連我的工資證明都沒看,因為她覺得作為一個自由職業者是沒有這個東西的。

唯一的問題是要交相當於三個月房租的押金,這是我的萬事達卡所不能負擔的。

「錢我借你。」查莉說。她永遠那麼慷慨,但是她根本就沒有錢,如果有,那一定是烏爾裡希的錢。因此我不能這麼做。

「這沒必要,」露露說,「爸爸會支付押金。」

「吼,吼,吼。」查莉叫道。

「什麼?」我差一點昏倒。自大學第一學期,也是最後一個學期以來,我再也沒有從父母那裡拿過錢,甚至在聖誕節和生日。我的母親更樂意借那些機會送給我她自以為很有用的東西:由安哥拉羊毛製成的灰色的兩件套保暖大衣和能夠立刻用沒有削皮的水果榨出果汁的榨汁機2020。

「你只管收下好了。」露露說。

「我可不想要什麼施捨。」我說。

「閉嘴。」查莉說。

「你必須把廚房承接下來,」帕特里克說,「你至少應該付給我三千五百歐元。」

「帕特里克,」露露勸誡說,「歌莉沒有錢,而且她是我的小妹。」

「可是這個廚房花了我八千五百歐元,」帕特里克說,「這還是折扣價呢。單單這個冰箱……」

「帕特里克,」露露說,「我們現在是一家人了,家庭成員之間不應該騙對方的錢。」

「反正這個廚房很難看,」查莉說,「好像是‘科學怪人’的實驗室。鋥亮的板子使每一個手印都看得清清楚楚。要是我,連一分錢都不肯付。」

我卻認為這個廚房很不錯。說實話,甚至是超好。流暢而平穩的抽屜,上乘的美國冰箱,一流的燃氣灶……我們的聚餐之夜終於可以在我這裡舉行了。弗洛、哥利安和澤韋林可以在我的床上睡覺。臥室雖然不大,但因為衣櫃是嵌入式的,所以看起來還挺大的。臥室隔壁也可以再放一張床給瑪爾塔和馬裡烏斯的孩子,如果有必要的話。

「我也要把書架打折處理掉,」帕特里克說,「它們設計得很好。」

「在易趣上,」查莉說,「你的網路技術不是像棒槌一樣過硬嗎?」

「不會這麼快,」帕特里克一邊說,一邊不贊同地投給查莉一瞥,「還有,儲藏傢俱要花一大筆錢。」

「把兩個房子的東西放在一處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露露感嘆道,「每個人都得捨去幾件,沒辦法。就說我吧,必須把我最喜歡的沙發丟掉。你難道不想要,歌莉?」

「贈送嗎?」查莉問。露露喜歡她茄色的、新巴洛克式的絲絨沙發勝過一切。上面有鑲著金邊的獅子蹄和一個金冠的刺繡。它被放在一面淡紫色的牆前面,旁邊是一個用餐巾手工技術改良過的宜家抽屜櫃。餐巾手工技術是露露的一大愛好。帕特里克的黑皮沙發擺在那裡一定顯得怪怪的。

「當然是贈送了,」露露說,「我不再需要它了。」

我不用考慮那麼多:我頂樓的紅沙發可以送人。還有那套老廚具,也許愛維琳姨媽能夠在教堂找到需要它們的人。

「好吧。」我痛快地說。

房東拿過來合同,為了簽字,我們所有人都坐在帕特里克的玻璃餐桌前。查莉提議讓帕特里克手寫一份合同,用以證明廚房是他贈送給我的。

「以防以後你又想找歌莉騙錢,」她說,「我的意思是,如果剛才露露沒有聽清楚的話。」

「我們現在是一家人了,」露露又一次說,「籤這樣一個合同真的沒必要。」

「小心駛得萬里船,」查莉說,「在這類事上我向來是像棒槌一樣硬噹噹地堅持。」

「那好吧。」帕特里克說。他似乎有些不耐煩了。

在門外的大街上,他終於找到了一個和我單獨說話的機會,查莉和露露正在乳酪店門前聽房東向她們解釋可以讓天竺葵欣欣向榮的秘密。

「我早就警告過你,賤貨,」他說,「她相信我勝於相信你。」

「可惜是這樣的。」我說,「順便告訴你,我們之間從來就沒發生過什麼,混蛋,也不要叫我賤貨。你因為我不願觸控你的橡皮棒槌而大怒,在你惡毒地罵過我之後,還讓我替你付了卡布奇諾的錢。」

「為此我剛才把我的廚房送給了你,」帕特里克說,「這下我們扯平了,你這個賤……性冷淡。」

是的,確實是這樣。其實我做了一樁好買賣。為了漂亮的廚房和絕好的房子,讓他罵我一句性冷淡也無妨。

***

我尚有一個「工作餐」要赴,我知道,我不能穿著那件上面印著「波多爾斯基,我想為你生個孩子」的t恤出現在「貝多芬」這樣高雅的餐廳。我拿上我的萬事達卡去買新衣服還有內褲,不管賬戶上會有多少赤字。為了調劑生活而重新置辦一些新衣服的感覺真好,不必再穿什麼透明的、破舊的或印著有傷風化字型的東西了。淺灰色的褲子和短袖衫也許不是特別富有生氣,但它們看起來很高貴,用手指捻也不起皺。我在下車之前再次通過汽車的後視鏡檢查自己的唇膏是否完好,頭髮上是否還戴著捲髮夾——這種事常常發生在查莉身上,她在卡洛琳娜和貝爾特的婚禮上有一半時間頭上都戴著這東西,我發現了它,是因為我想弄清楚人們為何一直在竊笑。我還把護齒口香糖吐出來,有時候在餐廳除了吞下它,你別無選擇。

收音機裡提示有雷陣雨,它會暫且滌去春日的溫暖,不過現在倒還乾燥,不會辜負了我新買的漂亮淺口高跟鞋。鞋的樣式比較古典,雖然鞋跟很高,但穿起來舒服得令人難以置信。

「貝多芬」美極了,不管怎麼樣,從外面看是這樣。當我透過窗子向裡面張望的時候,我不禁驚詫於在一週的中期會有這麼多人來吃午餐。

我和往常一樣準時到達,並在考慮是不是應該再轉一圈,好讓自己不是第一個坐在桌前的人。那樣顯得過分熱心,我希望稍微酷一點。況且我不知道拉克里茨是否已經預訂位子了。

「您來了。」一個溫暖的男中音說道。是阿德里安。他穿了一條牛仔褲和一件綠色的polo衫,顏色和他的眼睛差不多。我幾乎可以肯定,這一定是一個女人為他挑選的,一個能讀懂他眼睛的人,也有可能是他的母親。「您能準時來,真是太好了。」

「我一向都準時,」我說,「這是我們這個星座的特點。」

「處女座。」阿德里安說。

我驚異地點點頭。「怎麼,您也是?」

「不,」阿德里安說,「我是射手座。」

「那它好還是不好?」我問。

「根本就無所謂,」阿德里安說著開啟餐廳的門讓我先進去,「我不相信星座。」

「其實我也不信。」我一邊扯謊,一邊努力回想處女和射手是否相配。回去以後我要立刻上網查查。服務生把我們領到角落裡的一張桌子旁,上面只擺著兩個人的餐具。

「就我們兩個人?」在我想阻止自己以前,這句話已脫口而出。

「拉克里茨女士不能來,」阿德里安說,「她家裡有事。」

「哦,」我說,「希望不是什麼嚴重的事。」

阿德里安搖了搖頭。「您想吃什麼?這裡的菜一向很可口,可惜就是量少了一點。」

我開始研究菜譜。國際性餐廳同時意味著菜譜使用的語言亦是五花八門。「什麼是阿巴龍尼?」

「是鮑魚吧,我想。」阿德里安說。

「伊皿西?」

「類似我們的肉條,」阿德里安說,「切成細條的肉。」

我向他投去意味深長的一瞥。真不錯。我倒要看看他還知道什麼。「斯考帕羅?」

「一種乳酪。羊乳酪。」阿德里安揚起眉毛越過菜譜的邊沿望著我,「您是真想知道,還是在做測驗?」

「起夫那德?」

「這個,呃……我不知道。」阿德里安說。

「已經非常了不起了,」我說,「您肯定經常光顧上等餐廳,是嗎?」

「是,」阿德里安說,「不過我也喜歡看電視裡的烹調節目。」

「我也愛看,」我叫道,沒法阻止自己不去注視他,「烹調確實刺激。我們每週六晚上都在一起做飯聚餐。我和我的朋友們。」

「哦,真好,」阿德里安說,「我們以前有時候也這麼做過。或者一起做飯,或者一起玩,可是他們逐漸大多都有了孩子,然後就……」他停下來。

「是的,如果他們有了孩子,就很少露面了,」我表示理解,「可是該怎麼辦?不能只是因為有了孩子便不再與舊友見面,不是嗎?」

「但是整天和這些幸福家庭混在一起是不可能的,」阿德里安說,「沒人會這麼做。」

「有時候人們會覺得你好像來自另一個星球,」我說,「或者更甚,似乎整個世界都在不斷向前,只有自己還站在原地。」

「正是如此,」阿德里安說,「他們總是裝作羨慕我們的樣子,而實際上他們對我們這些單身只有憐憫。」

「是的,常常被稱作阿姨,似乎是作為……可是您並非單身,」想到這個,我的臉突然紅了,「我的意思是,哦,對不起……」

「您指的是和瑪麗亞娜的事?直到收到您的信,我才明白,原來他們都知道這回事。」阿德里安侷促地揉了揉鼻子。我剛才的尷尬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

「不過,這種辦公室戀情根本就不可能秘密進行。」我以母親式的口吻說。

「不能,我想不能。無論如何我已經將它終止了。」

「什麼?因我之故?」我叫道,我的臉更紅了,「我是說因為我的信?因為我所寫的……呃……」

「是的,」阿德里安說,「因為您所寫的。還因為那反正只是卑劣而多餘的一段插曲而已。您現在知道您寫了些什麼嗎?」

我搖了搖我通紅的頭。「只是個大概。」我很想問他那段插曲為什麼卑劣而多餘,但是我不敢。那個瑪麗亞娜·施耐德可能在性方面有一手。卑劣而多餘。

服務生來點菜,給了我一段讓我的臉色恢復正常的時間。服務生走了以後,阿德里安從公文包裡拿出一個信封交給我。「我給您帶來了一份合同,是洛妮娜系列銷售額百分之五的提成。每年結算一次。為此我還制定了一個基本稿費的條文,好讓您不必等到二月份才拿到錢。合同一經簽訂,您馬上可以得到百分之五十的基本稿費。」

「那我應該趕快簽字。」我說,並故作懶散狀。啊,我的天哪!合同!基本稿費!錢!現在我能夠付租房的押金了,不用去搶銀行或接受父親的施捨了。「由於無法預知的開支,我的賬戶上已經是負數了。有多少?」我開啟信封,費力地抽出一打帶有印章的a4紙。我的手止不住想要顫抖,我努力剋制住。我是一個專業人才,或者說正向著這個方向邁進。

「您慢慢讀一遍,」阿德里安說,「這份合同不僅僅賦予您權利,而且還要您承擔義務。您肯定您已經掃清所有的障礙了?」

「當然。」我幾乎沒有看懂我讀過的行文,只是不耐煩地尋找著數字,可以把我的賬戶重新弄成正數的數字。當我終於在第三頁找到它時,我幾乎要尖叫起來。「兩萬四千歐元。」

「您可以馬上得到其中的一半,」阿德里安說,「這只是基本稿費——我們非常希望洛妮娜系列可以帶來更多的利潤。越多越好。」現在我的手還是抖了起來。「每年兩萬四千歐元,我從來沒有過這麼多錢!」

阿德里安揚起眉毛。「這是有條件的!首先,您還要上稅;其次,為此您每個月必須創作出兩本小說;再次,您有沒有算過每小時的收入?我想,恐怕只有那些波蘭採蘆筍的人會賺得比這個少。」

「可是和以前相比已經好多了,」我說,「而且我確實喜歡寫作。」

「無論如何我還是想知道您是否已經掃清所有的障礙了。」阿德里安說。

「您聽我說,」我說,「我多年來一直為曙光寫作,每個月兩本,每一本都是按時交稿,而且沒有錯誤,馬上付印。」

「是的,」阿德里安說,「但是,呃,我代表出版社,想確定您不會再次試圖自殺,否則我們會很麻煩。」

「這個,」我說,「這可說不好。我的意思是我也有可能生病或者出什麼意外。您也一樣。每個人都說不定什麼時候會發生些什麼。」

「那您不想再次自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