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你還是感覺不舒服嗎?可憐的查莉,我幫你買了些藥品,它對我一直很有幫助,而且絕對沒有副作用。烏爾裡希,你倒是刮刮鬍子啊,你這隻熊,你看起來真是好極了。歌莉,這雙鞋是新的嗎?我買了羊肉,但是沒搞到茄子,我們可以肯定,人們不會種植變異的茄子。澤韋林,不要,你可不是一條狗,過來,瑪爾塔和馬裡烏斯也來了,請別對她腫脹的指關節找樂兒,那樣會惹哭她。她一哭就停不下來,她也快熬到頭了,希望那個小象般碩大的寶貝快點出生。奧立也來了,沒帶米亞,他們兩個分居了,不過你們早就知道了,可以說我對此一點也不感到難過……」像往常一樣,卡洛琳娜進行著她週六晚上的問候獨白,而我們則從地板上的玩具和衣服中開闢出一條路來。

弗洛和哥利安已經上床準備睡覺了,弗洛正好還能清醒到把我帶來的小禮品——一個髮卡和一隻閃閃發光的蜻蜓——拿到她身邊。在睡著之前,她嘟噥了一句「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我們去七座山那裡遠足了,」卡洛琳娜對此解釋道,「圍繞著龍巖轉了十四公里,我們都踉踉蹌蹌的,除了澤韋林,他一直都很舒服地待在背架裡。」

「這意味著今天貝爾特很可能八點半就睡著了。」奧立悄悄對我說。

「嗨。」我侷促地說。自週一那次補牙以來,我沒再和他聯絡過。

奧立露出他最迷人的高階醫師高斯溫的微笑。「嗨,你好。」這聽起來不勝柔情。

「米亞還住在她父母那裡?」我問,好讓我和他都更理智一些。

「是的。不過她來取過一次東西,還藉此機會把我罵了一頓。」

「希望你也已經趁這次機會問她,當時在賓館她到底覺得那個老傢伙好在哪裡。」

奧立搖搖頭說:「我認為這根本沒必要。這隻能讓她覺得我們之所以會分開,是因為她的出軌。」

「可事實恰恰如此。」我說。「不,不是這樣的,」奧立固執地說,「希望有一天你會意識到這一點。」

「你們倆能不能把蔬菜切得小一些?」卡洛琳娜說,順手又拋給奧立兩個西葫蘆,奧立伸手接住。卡洛琳娜朝我眨眨眼,她的笑容頗富深意。

「這雙鞋很有趣。」瑪爾塔對我說。

「謝謝。新買的。」我說。

「它們看起來棒極了。」瑪爾塔說著竟開始哭起來,「想象一下把我這雙肥腳放進涼鞋裡!啊,要是我還能擁有細細的腳踝,或者是漂亮而小巧的胸部,我寧願放棄所有。我絲毫不能理解,為什麼像你這樣的人會想……」

「瑪爾塔!」卡洛琳娜怒喝道。

瑪爾塔抽泣著。

「啊,瑪爾塔,這只是暫時的,」我說,「你的腳馬上就會恢復正常。」儘管實事求是地說,我們不得不承認現在瑪爾塔穿著馬裡烏斯那雙碩大的樺木拖鞋很難看。

「就算這樣,」瑪爾塔抽泣著說,「也只是腳。而其他部分……哺乳期胸部甚至會變得更肥大。」

「但是你的懷抱裡因此而添了一個可愛的小寶寶。」我說。

「就是,」卡洛琳娜說,「快別哭了,去把洋蔥切成小方塊。」

「可是我怎麼能在切洋蔥的時候停止哭泣呢?」瑪爾塔抽泣道,把我們大家都惹笑了。

貝爾特把一張《吉卜賽國王》的老唱片放在唱機上,將音量開得前所未有的大,因為他相信孩子們因不習慣七座山之遊已經沉沉睡去。歌曲的節奏非常動聽,我們都在廚房裡翩翩起舞,一邊切蔬菜,一邊搖擺著臀部,以特定的節奏攪動鍋裡的食物,還時不時地打一個響指。澤韋林在貝爾特的臂彎裡快樂地嗚嗚叫個不聽。就連瑪爾塔也放鬆下來,晃動著臀部扭了一圈。

「還行嘛,我的小象。」馬裡烏斯說。他圍著她跳了一圈又一圈舞。瑪爾塔終於笑了。

有人在敲廚房的窗子,很顯然我們沒有聽見門鈴聲。

「會是誰呢?」卡洛琳娜問。

貝爾特邁著桑巴的舞步去開門,他回來時米亞站在身邊。

「嗨,大家好。」米亞說。她看起來很好,像平時一樣好,甚至要更好一些。她穿了一條水藍色的夏裙,使她的眼睛和美麗纖細的身材都被顯現出來。我敢打賭,裙子是新買的,涼鞋也一樣。

我們都不約而同地停止了跳舞,只有音樂還在繼續。

「你來這裡做什麼?」奧立問。

「哦,今天不是我們一週一次的聚餐之夜嗎?」米亞說,「我並沒有說不來啊,對嗎,卡洛琳娜?」

「是這樣。」卡洛琳娜說。

「為什麼你們見到我都擺出一副吃驚的樣子?上週我也來了呀。」

「閉嘴。」奧立說。

「為什麼?」米亞將她紅紅的長髮甩在頸上。

「米亞,要喝點兒什麼嗎?」貝爾特問。

「謝謝,隨便來點兒吧,」米亞說,「雖然我在家已經喝得夠多了,但我無論如何不想讓自己再清醒起來,因為有難辦的事要談。」

「希望你不是開車來的。」奧立說。

「哎呀呀,你擔心我了?你害怕我會撞在橋柱子上?」米亞說,「你喜歡那些有自殺傾向的女人,不是嗎?這很容易讓你動情。」

「米亞,」卡洛琳娜說,「我覺得這樣比較好,要是你……」

「什麼?」米亞氣勢洶洶地對卡洛琳娜吼道,「你是不是想讓我離開,你們好在這裡開個慶祝派對?要是和歌莉上了床的人不是奧立,而是貝爾特的話,你又會怎麼想,嗯?」

「米亞,你閉嘴!」奧立說,「我幫你叫一輛計程車。」

「歌莉,你還真成功做到了,」米亞說,「破壞別人的婚姻到底感覺如何?」

「別招惹歌莉,」卡洛琳娜說,「你和奧立分居關她什麼事?」

「分居?哈哈,」米亞說,「我看你們還不知道最新的情況,你們不知道歌莉和奧立的私情,不是嗎?」

「這絕對是沒有的事。」查莉說。

「說真的,你們大可以去別的地方解決你們兩個人之間的婚姻糾紛——」馬裡烏斯還沒說完,就被米亞打斷了。

「你這蠢貨最好別摻和進來!我要不要告訴瑪爾塔,你已經有多少次碰巧把手放在我臀部?你是如何對著我的領口發痴?」她的目光轉向瑪爾塔,輕蔑地撇了撇嘴,「你們全都是偽君子。」

「如果說這裡有一個偽君子的話,那恰恰就是你。」烏爾裡希說。

「啊,這又從何說起?就因為幾年來一直出現在這裡的我發現本週六晚上並不像以往那樣無聊?」米亞問,「我現在可以告訴你們一些不為你們所知的東西:在歌莉聲稱想自殺的那個星期五晚上,她實際上和我丈夫在帝豪大酒店度過了一個銷魂之夜。我之所以知道,是因為我一個朋友在那裡見到了他們。吃早餐的時候,他們擁吻在一起。」

「就在你毫無察覺地在慕尼黑進修期間,對吧?」查莉說。

「在斯圖加特,」米亞糾正道,「正是如此。還有,奧立對此沒有辯解,能相信嗎?我親愛的朋友們,他承認自己愛上了歌莉。」

「就是這樣,」奧立說,「這並非秘密。」

卡洛琳娜以手掩口,發出「啊」的一聲。

「啊,是的,」米亞模仿道,「所以我就搬出來了。不過這對你而言可真不是時機,是吧,卡洛琳娜?你一直都在試圖攛掇奧立和歌莉在一起,你永遠不能原諒我搶走了奧立。而現在她終於如願以償。她用自殺的伎倆在賓館裡俘獲了奧立,天哪,什麼不關她的事……你們還在同情她,都向她伸出援助之手。不過,你們大可站在她的立場上。她破壞了我的生活,這對你們而言無關緊要,重要的是,這個可憐的、曾被生活拋棄了的歌莉現在過得很好。」

「現在該說一下事實了,米亞!」查莉說,「據我們所知,並不是你的朋友撞見了奧立和歌莉在一起,而是你自己!」

「可是她在慕尼黑啊。」馬裡烏斯說。

「斯圖加特。」瑪爾塔糾正道。

「她沒有,」烏爾裡希說,「她和她的情人在帝豪大酒店開房了。」

「啊!」現在卡洛琳娜、瑪爾塔和馬裡烏斯一起驚呼。米亞看起來無比驚恐。

「而這並非第一次,」查莉說,「她對奧立說她去進修了,但事實上她每次都是在和情人約會。」

「一個又老又皺的老頭子。」奧立說。

「他不老,」米亞吼道,看來她的恐慌已經被她克服了,「而且他在床上比你要強十倍!你真是一無所知,你太愚鈍了。」

「那去找他啊,」奧立說,「你還在等什麼?我是無論如何不會再要你了。」

「不是,是因為你現在有了大屁股小姐,」米亞說,「我要是早知道你的喜好,就只管吃肥幾公斤。」

「說實在的,我其實一點都沒聽懂。」卡洛琳娜說。

「我也不明白,」瑪爾塔說,「米亞和她的情人與奧立和歌莉住在了同一個賓館?」

「不是!」我說。

「就是,」查莉說,「但歌莉是想在那裡不受干擾地實施自殺計劃。她絕對是無辜的。奧立跟蹤米亞和她的情人也來到了這家賓館。他在那裡碰巧遇見了歌莉,歌莉安慰了他一番,因為他受到了打擊。」

「還有威士忌的作用。」我說。

「哈哈。」米亞說。但看起來她似乎沒那麼強勢了。

「這是命運的安排,」奧立說,「這就是因果報應。這個城市裡有那麼多賓館,偏偏就挑了這一家。如果依然還有人認為這只是個巧合而已,那他實在是不可救藥了。」

「啊?」瑪爾塔說,「那誰能跟我解釋一下為什麼歌莉偏偏來到那家賓館,她和奧立又是怎樣碰到的?」

「報應!」貝爾特和馬裡烏斯異口同聲地說。

「實際上我們應該感謝米亞才對,」烏爾裡希說,「因為如果她真去培訓了,奧立就永遠不會來到這家賓館,也就不會打亂歌莉的自殺計劃了。」

「我的天!」馬裡烏斯說,「一個離奇的故事。」

「我還是不太明白,」瑪爾塔說,「奧立怎麼知道歌莉要自殺?他們為什麼在早餐時擁吻?」

「他根本就不知道,」貝爾特說,「他只不過是在正確的時間到了一個正確的地點而已。」

「因米亞之故。」烏爾裡希說。

「真是報應。」卡洛琳娜說。

「為米亞,」貝爾特說著舉起酒杯,「為米亞因自己的放蕩行為而拯救了歌莉的生命乾杯。」

「為米亞乾杯!」烏爾裡希歡呼道。

「為米亞乾杯!」馬裡烏斯說。

米亞以怨恨的目光掃視了一圈。「你們都見鬼去吧,」她說,「你們真是一群無賴!」

然後她快速離開了廚房。過了一秒鐘整個房子都開始震動,可見她摔門的動作有多大。

「再見。」卡洛琳娜說。

「我還是不明白他們為什麼在早餐時擁吻。」瑪爾塔說。

「因為歌莉的唇像胡蘿蔔汁一樣香甜,因為歌莉有一張漂亮的嘴。」奧立說。

「因為應該讓米亞看到,」我說,「在當時的情況下。」

「太棒了!」卡洛琳娜說。

「你是不是真的摸了米亞後面?」瑪爾塔沉著臉問馬裡烏斯。

「那又沒有什麼值得摸的。」查莉說。

「那肯定有這回事。」瑪爾塔說著又哭了起來。

「現在你總該滿意了吧。」奧立站在門前說。而查莉和烏爾裡希已經坐在烏爾裡希的車裡等我了。

「你指的是什麼?」

「現在,米亞終於知道我知道她背叛了我,」奧立說,「你一直都對此非常在意。」

「是的,事實嘛,」我說,「雖然如此,我還是覺得也許不應該把米亞弄得那麼狼狽不堪。」

「可這又不是我的錯,」奧立說,「是查莉和烏爾裡希開啟話題的。」

「為了讓米亞相信我不是造成你們分居的原因。」我說。

「可是確實是因為你。我們幾天前曾經談起過這一話題。」奧立說,「我愛你,歌莉,我想和你在一起。難道你不明白?」

「奧立,這個——很抱歉!我沒辦法認真看待這件事。」我說,「我的意思是,你應該問問自己這種感覺是怎麼突然冒出來的!在四周之前你就已經愛上我了嗎?」

奧立遲疑片刻,然後說道:「實際上是的,只是我沒有意識到而已。就算不是,閃電式地愛上一個人又有何妨?」

「當然沒有什麼,」我說,「我只是覺得時機有些不好。你在發現你的妻子欺騙你大約六小時後,就聲稱愛上了另一個適合你的女人,那個你曾經離開過的女人。我們可以稱之為報應,不過也可以說是思路中斷反應、投影反應或偏執反應。」

「你為什麼拒絕讓積極樂觀的東西走進你的生活?」奧立問,「你倒是從自己的陰影裡走出來啊,歌莉。現在你的幸福就在咫尺,你應該把握。相信我,如果別人處在你的位置,都會感到喜悅的。」

「你這是什麼意思,奧立?」

「啊,你覺得我在掩耳盜鈴嗎?想跟我在一起的女人比比皆是,一向如此。身材高大、金髮而英俊的牙醫總是身價不低,即使因為米亞在性生活方面不滿意而出軌也不能改變這一事實。誰知道呢,也許是更年期綜合徵提前所致。還有一點:你找不到比我更合適的人選了。這你應該清楚。」

「也許吧,謙虛的人除外。」我說,「嗨,你覺得自己是不是有些狂妄自大?」

「謙虛在這裡毫無用處,」奧立認真地說,「你考慮一下,歌莉!我一直是你最合適的人選,因為我瞭解你,一個原本的你,包括你卓爾不群的個性和奇奇怪怪的小毛病。我愛你這一切。我會呵護你一生一世,讓所有人都羨慕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