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聽說過靈魂交換嗎?
沒錯,這不是開玩笑,也不是在聳人聽聞,而是我的親身經歷。
我們經常看到那樣的故事吧,有人因為某些器官壞死,或是事故等原因而進行手術,在手術中移植了他人的器官,手術結束身體恢復之後,這些人會突然習得了某些自己原本不具備的技能或者體驗。比如,移植了音樂家器官的人,會突然變得擅長音樂節奏,移植了數學家器官的人,會突然變得對數字敏感,擅長計算。
這說明,人和人之間,的確會因為某種「聯絡」,而在一定程度上,發生精神上的「互換」。
接下來,我要講述的,就是和我自己有關的「靈魂交換」體驗。
關於最開始的「靈魂交換」體驗,來自我剛剛記事時的記憶……不,與其說是剛剛記事時的記憶,倒不如說,那次的「體驗」,似乎是我開始「記事」的起始點。
人大概是從幾歲開始有記憶的呢?
如果去做問卷調查的話,大部分人的回答,應該都是在三四歲左右吧。當我們回憶小時候——特別是那些四五歲之前的事情時,只會記得一些模糊的、片段式的場景,很難產生「連續性」的記憶。
也許是一次遊樂場的記憶,也許是一次和父母走散時驚謊失措的記憶,也許是一次生病住院的記憶……
無論如何,那一定都是讓人足以產生深刻印象的記憶。
沒錯,我關於自己「最初的記憶」,就是那樣一次,生病住院的記憶。我只記得,自己曾經在醫院住過一段時間,每天都會被醫生帶去打針,還要吃各種各樣的藥。不,具體來說,這些記憶是否真實,現在我都已經產生了懷疑。
唯一印象深刻的,似乎只有每天醒來看到的白色床單,白色枕頭,白色天花板……彷彿記憶中的一切,都是白色的。
也許聽了這樣的敘述,你會說,這不過是一段非常普通的記憶吧。年幼的孩子容易感染疾病,很多人小時候都會有這樣的記憶。
不,問題就出在這裡。
在那之後,我開始陸續有了記憶,大概是在讀小學前後,我的記憶開始變得更加連貫。父母帶我去購買第一個書包,第一次走進學校,和同學一起上課、玩耍,為了考試而努力默寫生字……
我就像所有其他孩子一樣,這樣普通地長大了。如果沒有發生「某件事」,我的人生,也許會像其他所有普通的平凡人那樣波瀾不驚地度過。然而……
那是在小學三年級,大約是我十歲的時候,有一天,我和父母一起在晚餐後坐在客廳裡看電視。電視劇中的女孩,因為生了重病而住院。看到這一幕時,我突然感到,自己的腦中,似乎有一些過去的模糊記憶被喚醒了。
「我小時候住院,好像住的也是這樣的病房……」
當時我無意識地這樣說道。
然而父母則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你記錯了吧,你沒有住過院啊,莎莎。」
咦……
難道是我記錯了嗎?
因為那是我十歲時發生的事,所以當時幼小的我以為,大概只是自己記錯了吧。但是不知為何,我記憶中那所醫院的場景,卻總顯得非常真實,並不像是自己想象出來的。
長大後,我也曾經在網路上查閱過一些相關的資料。有人說,人類關於童年的記憶,是可以偽造的。
比如,如果對一個成年人,反覆地重複敘述,他小時候曾經住過醫院,並且詳細地描寫他所住的醫院的場景,打針的細節,醫生的話等等……這樣一來,這個成年人就很有可能堅信,自己小時候真的住過院。
而與此同時,對於真實經歷的事情,如果沒有被反覆提及,也很有可能在人的成長過程中被忘記。這是因為,人在嬰幼兒時期大腦需要極速學習海量的資訊,不斷有新的神經細胞連線出現,這導致了當時的記憶無法一直儲存到成年。
那麼,我的這段記憶,是經過偽造的嗎?
我不確定。因為在我現在的記憶中,並沒有人對我進行這種記憶上的重複與偽造。然而,父母當時的眼神,卻明顯是在迴避著什麼。
也是從那時起,我開始感覺,自己和父母之間,彷彿出現了一道隔膜,當其他的孩子任性地在父母身邊撒嬌時,我會莫名地想起父母那時的眼神,那眼神就好像是在提醒著我,在我的心底纏繞上一絲陰影。儘管父母平時表現的,和其他家庭的父母沒有什麼區別,但是我總覺得……他們似乎在隱瞞著什麼。
不過那時的我,也沒有將這件事與「靈魂交換」的體驗聯絡起來。
然而,在我大學時代發生了一起極其恐怖的事件,第一次讓我懷疑,也許自己擁有與他人靈魂互換的能力。
剛剛進入大學時,幾乎所有同學都充滿著對未來的希望。
然而,這樣的生活僅僅過了一年,就被一起事件打破了。
也許你還記得吧?就在幾年前,這所學校發生了一起事件,有一名女生深夜在宿舍中被殺了。
沒錯,不是意外,也不是自殺,而是確實的被殺害。儘管後來校方想盡辦法掩蓋此事,並且給了受害人家屬大量賠償,可是,因為事件的確就發生在我們所居住的女生宿舍,所以,幾乎所有當時的在校學生,都對這件事有所耳聞,甚至有一批膽小的學生,因為害怕而就此搬離了學校宿舍。
而那個被害女生,就住在我的對面宿舍。
當然,也許你要問,這和我所謂的「靈魂交換」有什麼關係?
是的,就在那個女生被害的當夜,我和她,發生了「靈魂交換」。
確切地說,我在那一天的晚上,確實地「體驗」了她被殺害的過程。
那是大一期末考試結束後幾天的事,很多同學都已經陸續離開了學校,而我則因為沒有買到考完試當天的火車票,滯留在了學校。
話雖如此,但其實我並沒有刻意提前購買火車票,而是等到快要放假的時候才想起來去購票網站檢視,當然,臨近日期的票已經全部售光了。事實上,我並不像其他大部分同學那樣,期待著早些回家,我反而有些不願意回家。但是,父母希望我早日回家,直接幫我買了一張機票催促我回家。
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和父母的隔閡也越來越大,在家的時候,總覺得不知該和他們說些什麼,如果把自己關在房間裡上網看書,他們又會唉聲嘆氣起來。因此,我漸漸地開始變得害怕回家,害怕面對他們。
而當時案件的受害人,我記得她是叫菲兒,沒錯,雖然她的宿舍就在我的宿舍對面,但我們並不是同一個專業的學生,因此平時只是經常碰面,路上見到的時候會打個招呼,並不是很熟悉。
那一天,我在宿舍裡看了一整天小說,直到傍晚時分,才覺得有些餓,於是決定下樓買一份晚飯。因為是放假期間,學校的食堂已經關門,我走到學校附近某個小區的街道上,那裡有一家服務附近小區居民的小餐館。我打包了一份盒飯,像平常一樣往回走著。
那時已經是盛夏時節,外面的天氣很熱,哪怕只是出來買飯的這樣一小段路,就已經熱得讓我有些無法忍受;再加上宿舍室內沒有空調,只能依靠幾個小功率的風扇吹風,更讓我感覺煩躁不已。也許是因為天氣過於炎熱的緣故,平時點外賣都要排隊的小飯館,此時葉門庭冷落,老闆娘心不在焉地看著電視,就連平時只要十幾分鍾就能炒好的蓋飯,這一天也足足等了半個小時。
走回宿舍時,我打算順道去門口的保安值班室登記一下我們的宿舍人員假期留宿情況,這是學校要求的。宿舍裡除我之外,另外兩個同學似乎假期在這裡報了外語輔導班,準備整個假期都在這裡留宿,因此,她們讓我出來買飯時順便登記一下。就在這時,菲兒也走到我身邊,拿起筆登記了起來。
這一天,她像平時一樣,隨意地穿著一件淺色t恤和牛仔短褲,披著半長的頭髮,手裡和我一樣,也拎著一份打包的盒飯,想必也是剛剛出去買完晚飯回來。
直到現在,我都還記得,她身上似乎是剛剛洗完澡留下的、沐浴露的香氣。那樣的氣息過於真實,因此,我對當時的情景印象極深。
「菲兒,你還沒走?假期不回家嗎?」
我象徵性地向她打了個招呼。
「嗯,因為家人幫我安排了這裡的一家實習單位,所以我才來登記假期留宿,倒是我們宿舍的媛媛,本來是可以多待幾天陪我,結果剛才突然說,這邊的親戚幫她買好了黃牛票,晚上就能坐火車離校,我還要過來幫她把她的登記改掉。好煩啊,明明是這麼大好的假期,我卻得一個人待在宿舍,沒事的話,我去你們宿舍找你們玩吧?」
我笑著點了點頭,雖然我和她不太熟,不過我們宿舍的另一個女生和她似乎關係不錯,兩個人好像喜歡同一個韓國明星,經常聚在一起討論那位明星的八卦,看明星的綜藝節目。
不過很遺憾,我對明星、娛樂節目毫無興趣,因此,並不怎麼能和她們聊到一起。不知道為什麼,儘管我和宿舍同學的關係不差,卻總是感覺難以和她們產生像其他女生之間那種所謂的「閨蜜」一般的情感。
喜歡哪個男生,喜歡什麼偶像,有什麼小小的煩惱與秘密,這些同齡人喜歡與年紀相仿的朋友分享的心情,我卻似乎完全沒有。不知道是否是在成長的過程中缺失了什麼,我總是害怕被別人發現自己內心真實的一面。
因此,雖然我和宿舍同學的關係還算不錯,但也並沒有到交心的程度。當她們在宿舍談論起喜歡的那個明星時,我總是了無興致地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看著小說,可當她們試圖和我討論我在讀的是什麼書時,我又不想和她們聊天。因為在我看來,她們根本不懂這些,勉強討論,反而徒增尷尬。
「好啊,我們宿舍新買了電飯鍋,你可以過來跟我們一起吃火鍋。」
我當時漫不經心地對她這樣說道。事實上,之所以可以這麼輕鬆地說出這樣的話,是因為我第二天就將離開學校,回到老家。因此,也無需擔憂,出現我想象中的她和宿舍另外兩個同學開心地吃著火鍋,而我在一邊無所適從、不知該如何融入她們的場面。
從保安值班室離開後,我倆一起走到宿舍樓下大廳的樓道里,因為大部分人已經離校,平日熱鬧的宿舍樓,此時竟然也顯得有些冷清。不僅超市和食堂已經關門,就連平時在學校門口擺攤賣水果零食的小販,也早早就收了攤。
「哎呀,還想買個西瓜的。」菲兒嘆了口氣說道。
「算啦,天氣這麼熱別出去了,要不我請你吃根冰棒?」
菲兒馬上搖了搖頭:「會長胖的啊。」
當時我還在心裡默默地取笑了一番,她長得又不算胖,何必這麼小心翼翼。但是這個年紀的女生,似乎就是會形成這樣的「集體效應」。一旦一個女生說要節食減肥,整個宿舍的人就會跟著一起節食,整整一個學期不吃肉,不吃主食,餓到身體出現問題,反而認為自己的減肥頗有成效。如果一個宿舍當中,有一個人不參與這種「集體減肥」,則會變成宿舍中的另類分子,雖然不至於受到排斥,但也會變得更加難以融入女生的小團體之中。
正當我還想要勸些什麼的時候,菲兒突然想起什麼來似的,說自己還有快遞沒取,就離開了宿舍樓,向門口的值班室走去。
當時我沒有想到,那竟然就是我見她的最後一面。
當天晚上,我因為第二天要趕飛機,很早就將宿舍的燈關掉上床休息了。而宿舍的其他同學,也因為要照顧我,所以並沒有像平日一樣熬夜看片或者玩遊戲。大概到了晚上11點,我們就熄燈準備休息了。
就在那天夜裡,我做了一個非常可怕的夢。
在夢裡,我突然被一個男人掐住了脖子,那是毫無徵兆的、突如其來的襲擊。我在睡夢中想要努力掙扎,但對方的力氣卻大得驚人,我怎麼也掙不脫,而隨著男人手中的力氣越來越大,我感覺自己越來越無法呼吸,甚至產生了一種「生命正在從體內流失」的感覺。
而後,在意識矇矓中,我感到自己的靈魂暫時離開了身體,輕飄飄地,從上面俯視著自己。那時,我的確看到自己的床前有一個人,正在用力地扼住我的脖子,似乎是要置我於死地。
啊……我就會這樣死去嗎?
然而奇怪的是,當時的我並沒有悲傷、痛苦、恐懼一類的情緒,甚至並不關心那個「兇手」的長相,只是感到有些解脫。
這樣就結束了嗎?
然而就在我的意識越發渙散時,突然間它似乎又回到了我體內,脖子上的觸感也消失了……
我再次陷入了睡夢之中。
第二天早上,我起了個大早,因為著急趕往機場,我和還在睡夢中的室友匆忙打了個招呼,便拎著箱子離開了宿舍,對於頭一天夜裡發生的事,我只是簡單地將它當作是一個詭異的夢。
回到老家後,父母來機場接我回家。半年不見,我和父母之間更加生疏了,儘管他們也像往常一樣對我噓寒問暖,我卻突然感到有些陌生。
這樣的場景……怎麼有些像電影裡發生的事情呢?
然而,我們坐上計程車後,我才發現,自己的手機快被同學發來的資訊塞爆了。
你聽說了嗎?咱們對面宿舍死人了,就是那個總來咱們宿舍的菲兒。
聽說是他殺,警察已經來了,正在跟我們問話呢,嚇死人了。
據說,是被人掐住脖子窒息而死的。
儘管學校快速封鎖了訊息,但畢竟事件就發生在我們對面宿舍,因此,我還是在第一時間得知了這件事。
在聽到這個訊息時,我馬上想到了自己頭一天晚上做過的那個夢……如果是單純的夢境,也太過巧合了吧,我在菲兒被人掐住脖子窒息而死的當晚,夢境中出現了同樣的場景。
會不會是菲兒在臨死之前,和我發生了靈魂交換呢……這樣的話,我就體驗到了她臨死前被害那一刻的感受……
當然,這樣的想法,無論怎麼說,都太過於可笑了。但是,我又確實找不到其他更加科學的解釋。
當我和同學朋友說起這件事的時候,他們都認為,要麼這只是單純的巧合,不然就是我因為受驚過度而產生了臆想。
父母聽完我的講述之後,只是皺著眉頭,告訴我這是不可能的,讓我集中精力學習,不要胡思亂想。
然而,事到如今,我仍然記得當初我被人勒住脖子的感受,那種感受絕對不是我憑空想象出來的。
我也曾經想過,要不要把這件事告訴學校或者警方,卻被身邊的同學勸住了,她們說,這樣的證詞,對於警察來說,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就算我真的和受害人發生了所謂的「靈魂交換」,我既沒有看清兇手的相貌,也沒有記住他的任何特徵,甚至就連兇案發生的具體時間也不記得。這樣一來,我的這份「體驗」,根本無法協助破案。
的確如此,就連父母都不肯相信的事情,其他人又怎麼會相信呢?
因為這件事,我無精打采地一直待在家裡。老同學約我出去玩,或者是父母讓我去走親戚,我都統統拒絕了。
「你就知道上網看小說,你沒有朋友嗎?」
父母這樣質問我。
我不知道該怎麼向他們解釋自己的心理狀態,那是一種只有親身體驗過才能懂得的恐懼。而當你試圖向別人描述那段經歷有多麼恐怖、讓人焦慮時,會發現他人根本無法理解。
「不過是一個夢而已,不要再給自己的懶惰找藉口了。」
「有害怕的時間,不如好好背背英文單詞看看外語。」
父母這樣說著,一邊在客廳看電視,一邊玩著手機。這個對我造成巨大困擾的夢境,對於他們而言,只不過是我的大驚小怪。
面對這樣的回答,我感覺自己似乎已經找不到可以傾訴的物件了。
高中時代,我也曾經有過關係非常親密的朋友,但是我們大學去了不同的學校,後來聯絡也漸漸淡了下來,偶然一次參加同學聚會時,我發現,自己甚至不知道該與她談論些什麼。當我說起中學時代愛看的漫畫出了新的連載時,對方卻馬上露出不快的神色,打斷了我的話題,和其他女生討論起了名牌皮包與口紅的話題。
也正是從那時起,我開始體會到了「熱鬧的孤單」。
哪怕自己身處在鬧市區,或者和家人一起坐在客廳裡看著電視吃著飯,心裡也總覺得自己只是「一個人」,而那些心底的秘密與傷痛,也慢慢成了孤獨時反覆品味的良劑。
因為想要逃避父母的說教,我決定每天去圖書館消磨時間。
好在圖書館離我家的距離不遠,只要步行20分鐘就能到達。圖書館的自習室有全天候的空調,又有大量的新書書架,因此,我總是喜歡待在那裡看書。
不僅如此,我發現在那裡,大部分人和我一樣,並不是真的想要學習或者看書,似乎只是在逃避著什麼。
圖書館的自習室裡,有各種各樣的人,有像我這個年紀的學生,還有退了休的老人,不知道為什麼,甚至還有一些無所事事的中年人,也幾乎每天泡在那裡。每人手裡都拿著一本書,但似乎每個人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也許對他們來說,這樣平和的、每天泡在圖書館的日子,是人生中最幸福的時間吧。
某一天,當我像往常一樣,在書架上找書時,有一本有些奇怪的書引起了我的注意。
《恐怖的靈魂交換體驗》。
這是一本低俗的、充滿著無聊恐怖段子和描寫的毫無意義的鬼怪的書。但是,這本書中出現的關於「靈魂交換」的主題本身,卻突然喚醒了我心底裡某些沉睡已久的東西。
我再次想起了自己幼時那段住院的回憶……
那段曾經被父母否定了但是我自己卻認為真實存在的回憶。那段回憶,不是與我現在所遭遇的事件,有著某些相似的地方嗎?
靈魂交換……我開始認真地思考這件事的可能性。
如果「靈魂交換」的體驗確實存在,那麼,是否也有規律可循呢?
這樣想著,我開始在網路上瘋狂查詢著關於「靈魂交換」的資料。
很遺憾,無論如何,靈魂交換在科學層面上,仍然是未被證實的體驗。當然,關於「靈魂交換」的文藝作品倒是有很多。
像是東野圭吾的《秘密》,講述的就是在一起車禍之後,母女之間的靈魂發生交換的故事。還有西澤保彥的《人格轉移殺人事件》中,本身故事就帶有科幻設定所以主人公才發生了人格轉移。
不過,哪怕是在文藝作品中,靈魂交換這種事情也並不是隨隨便便想發生就能發生的,必須是在特定的時間和場合。
因此,我更加確信,一定是有某種規律,導致了我身上「靈魂交換」體驗的產生。
在此期間,我嘗試著去調查了那個「我記憶中曾經住過的醫院」。我曾經問過父母,我小時候如果生病,通常會在哪家醫院就醫,父母告訴我,那是一個就在我家附近的醫院。然而很遺憾,那家醫院我長大後也去過很多次,無論如何,我非常確定,那並不是我記憶中、自己曾經長期住院的醫院。
而關於「住院」這件事,父母本身又是否定的,因此,自然也無法從他們那裡獲得更多線索。
在我的記憶中,我可以通過窗戶,清楚地看到窗外的花園,每天下午都有好多病人坐在長椅上曬太陽,陽光會刺得我幾乎睜不開眼,讓我只想趴下午睡。我還記得,那家醫院的樓梯似乎特別高,每次去打針,都要爬好久的樓梯才能到打針的地方。
還有什麼呢……對了,還有一個曾經帶我去打針的護士。雖然我從來沒有因為打針而哭過,但是我記得,和我同住在一間病房的另一個女孩,每天因為打針而哭鬧不止,每次她開始大哭時,那個年輕的護士都會從口袋裡掏出一支棒棒糖給她。然後她的哭聲就會漸漸變小,直到變成吮吸糖果的聲音……
啊……說起來,那個女孩後來怎麼樣了呢……我記得她總是病怏怏的,好像是得了很重的病吧,到底是什麼病呢……
我不停地回憶著那時的片段,那些回憶都充滿了細節,卻缺乏連貫性和持續性,我甚至無法判斷他們到底是否真實存在過。
在那段非常模糊的記憶中,那個住在對床的女孩,好像有一天突然就不見了。
是的,有一天,當我醒來的時候,突然發現那個病床,空了……
通過這些回憶,我先是在網路上查詢了十六年前(也就是我三歲左右)時市內有住院部的醫院。很幸運,因為我所在的城市並不是一線大城市,所以範圍被縮小了很多。
最後被我鎖定的有兩家醫院。
第一家被我鎖定的醫院,是一家市立醫院,也是全市最好的醫院。
然而,很遺憾,走到醫院後,我馬上就發現,這家醫院並不是我記憶中的那家曾經住過的醫院。
因為這家醫院住院部大樓的隔壁,是一片老舊的居民小區,從住院部病房的視窗望出去,要麼是外面的馬路,要麼就是後面的居民區,看不到醫院的小花園。而這片居民區起碼也是二三十年前建的,並不存在過去沒有、最近才新建的可能性。
另一家醫院,是本市的一所兒童醫院。雖然本身規模並沒有市立醫院那麼大,但是對於兒科病似乎更加專長。
不過,我小學時生過幾次病,父母都沒有送我來這家醫院,而是送去了那家離家更近的大學附屬醫院。
然而,當我打車來到這家兒童醫院的門口時,卻感到了某種熟悉感,但到底是哪裡熟悉,卻又說不上來。
很快,我問到了住院部的位置,儘管住院部的外部是經過翻修的,但是整體的結構和內部裝修並沒有太大的改變,特別是住院部進門的那段水泥樓梯,似乎將我模糊的記憶漸漸地喚醒了。
尤其在踏上樓梯的時候,我感到這種場景,似乎曾經深深地印刻在腦海中。那是某種細節無比具象的記憶,深灰色的水泥樓梯,白色的天花板,木製的樓梯扶手,面無表情從我身邊經過的醫生、護士,還有表情麻木的病人……
幾乎是憑著某種直覺,我從住院部上樓,走進了三樓的某個病房,因為我記得,打完針後,我走下樓梯,樓梯後往左一轉的第一個房間,就是我的病房。
這是當年我所住過的病房嗎……我不確定。這是一間雙人病房,病房裡簡單地擺著兩張白色的病床,白色的床頭櫃,甚至就連給家屬休息用的靠椅也是白色的。在進入房間的一瞬間,我甚至感到有些眩暈。
沒錯,在我模糊的記憶中也充滿了這樣的白色。
在病房一進門的那張床上坐著一個看上去五六歲的小男孩,正在哭鬧著要她媽媽給他買玩具,不然就拒絕吃藥打針。
男孩的母親看著我走進病房,露出有些驚訝的樣子,想來是因為,我看起來並非病人或者病人家屬。
我走到另一張空著的病床邊,眺望著窗外,啊……沒錯,這不正是我記憶中那個熟悉的花園嗎?
從這個角度望向窗外,正好是一天中陽光最好的時間。陽光透過樹葉照射到花園中,在地上構成了一副斑駁的影子。此時,正有幾個穿著病號服的孩子在花園裡站著,也許是家長不允許他們劇烈活動,他們便只是站在花叢邊,也不知是在捉蟲,還是欣賞花朵。
那一瞬間,我記憶的閘門完全被開啟了。此刻的我,彷彿已經不再是站在病房中的成年人,而是化作了當年那個身穿病號服、在花園裡捕捉蜻蜓的小女孩。
那時的我,將每天下午在花園散步的活動當作每天唯一的樂趣。因此,我總是悄無聲息地忍耐著,每當蜻蜓或者蝴蝶落在灌木叢的枝葉上時,我便努力地去用手抓捕它們,然而大部分時候,那些動作最後都化作了徒勞的努力。
儘管這樣,我還是樂此不疲地重複著這樣的行動。
直到有一天,我終於抓住了一隻蝴蝶,將它悄悄塞進我病號服的口袋裡,可是當我回到病房將它拿出來時,卻被一個聲音呵斥住了……
「你怎麼把這個帶到病房了?趕緊丟掉去洗手……」
可是,是誰呢,這個呵斥我的聲音……是母親嗎?似乎並不是,我的母親性格溫和嚴謹,幾乎從不會大聲訓斥我,那麼,也許是護士?可是……我印象中,我病房的那位護士很溫柔,也不會這樣對病人講話,到底是誰呢?
不過,無論如何,我幾乎能夠確認,這就是那所醫院了……
儘管那幼年的記憶十分模糊,但是某些場景,卻深刻地印在腦海裡。那些記憶並不連貫,但是某些單獨的場景,卻始終伴隨著我成長,只要閉上眼睛,就能想起其中的細節。
淺藍與白色相間的病號服,手背上密密麻麻的輸液針眼,每天醒來後白色的天花板與白色的床單、枕頭,以及那難聞的、醫院特有的味道……不,那並不僅僅只是消毒水的味道,更是某種帶有令人壓抑氣息的味道。
「我不打針!打針太疼了,你們騙我!」
正在這時,病房裡的那個小男孩突然大叫起來,他在病床上扭動著,大有一副反抗到底的架勢。
男孩的母親露出了為難的神色。
「可是……不打針,病怎麼能好呢?這也都是為了你好啊……」
「我不管,你們騙我,你們明明說打針不疼的!」聽到母親這麼說,小男孩哭鬧得更厲害了,他的雙腳在床上反覆地蹬踏著,床板跟著發出劇烈的聲響,吵得我心煩頭疼。
「哎呀……」
小男孩母親嘆了口氣,不知道為什麼,向我投來了求助的目光。
我趕緊轉過臉,假裝沒有看到她的視線。
我本來就討厭小孩子,所以根本就沒有辦法去幫她哄她的小孩。再說,她自己沒有管教好孩子,又為什麼要向我求助?明明應該一開始就和孩子好好地講道理說明白的,她卻去哄騙孩子,得到這樣的結果也是理所當然的。
想到這裡,我不禁對這個母親的教育方式生起氣來。小男孩的哭叫聲也越來越大,我沒來由地生出了一陣恐懼,想要趕緊離開這裡。
這時,我的身後傳來了一段熟悉的話語。
「你看,打針的孩子是很勇敢的,所以這是給勇敢孩子的獎勵。」
我回過頭,看到一箇中年護士正從口袋裡取出一顆糖果,遞給正在吵鬧著拒絕打針的小男孩。
沒錯,在我的記憶中,也曾經聽到過同樣的話,我住院的時候,曾經也有一名護士,在我不想吃藥的時候,從口袋中取出糖果,哄我吃藥。
「請問……」
我走過去,看了一下那位護士的相貌,她看上去四十歲上下,留著普通的短髮,儘管臉部在保養的狀態下看起來還算年輕,但是笑起來時眼角的皺紋,以及手部的粗糙皮膚,則暴露了她的年齡與生活的不易。
很遺憾,儘管我還記得糖果和聲音,但對於她的相貌,我已經毫無印象了。
「請問,您十六年前,也在這裡工作嗎?」
對於我這樣唐突的詢問,這位中年護士陷入了沉思。
坦白說,我並沒有抱太大希望,就算她真的是當年看護過我的護士,這麼多年過去了,她又能記得什麼呢?
「十六年前……好像是我剛畢業那年,沒錯,我是一畢業就被分配到這家醫院工作的。」
她露出了有些好奇的神色,等待著我接下來的話。一旁原本不停哭鬧著的小男孩,則因為手裡的糖果,也暫時轉移了注意力而不再哭鬧。
我的心跳有些加速,也許她還記得什麼,但是……要怎麼問呢?
「你還記不記得,當時有一個叫羅莎的病人,大概三四歲左右,曾經在這裡住過院?」
護士很快搖了搖頭。
「每年在這裡住過的病人太多了,我哪裡能一一都記得名字,不過……如果是住得時間比較久的孩子,我也許有印象吧,有什麼特徵呢?」
特徵……?
我想不起三四歲時的自己有什麼特徵。
我突然想到,如果我想不起自己的特徵,那如果是父母的特徵呢?
父母的特徵……
說起來,我的母親好像是從外地嫁到本地的。
「病人的媽媽說的不是本地話,而是s省的方言……」我努力地回憶著母親的特徵,「還有,她的臉上有一顆美人痣。」
「啊……好像是有這麼個人,」護士好像想起了什麼,她歪著頭,在努力地在記憶中搜尋著什麼,「當時我剛畢業,好像是有那麼一個長期住院的病人家長,說的方言我根本就聽不懂。對了,她是不是戴著一條金項鍊?吊墜上是個星星的形狀啊?」
啊,的確是這樣。那好像是父親給母親買的生日禮物,現在雖然她不會再戴,卻小心地收藏在家裡的櫃子裡。
「我記得啊,當時我剛畢業,覺得那條項鍊特別好看,還特意問過那個病人家長是在哪裡買的,結果問到之後我去那家商場裡的門店一看,一條項鍊要好幾千塊錢,我那點實習工資根本就買不起。對,當時就在這個床位。」
護士拍了拍小男孩的床腳說道,小男孩不高興地瞪了我們這邊一眼,似乎是覺得拍這一下,打擾了他吃糖的動作。
那應該沒錯了。
「那你還記得,那個病人在這裡住了多久呢?」
「住了多久……好像沒住多久吧,我實習了三個月後就轉正,被拉到外地培訓了。回來的時候她就出院了吧。」
我感到了一絲失落。
這時,我想起了另一件事。
「那你還記得當時住在她對床的另一個病人嗎?也是個女孩……」
護士搖了搖頭,似乎是沒印象了。
「對了,你這麼一說,我培訓回來之後,她們好像說,這個病房的一個小病人去世了,但是我一點印象都沒有。也許是我去培訓時發生的事吧。」
去世……?
等一下,如果是這樣的話,也許就能說得通了。我小的時候曾經因為某些微小的疾病而短期住院,或者並不一定是住院,只是每天定期去打針,但是另一個女孩卻得了瀕死的重病,在某種情況下,我和她進行了靈魂交換,我獲取了她臨死前的記憶。
這樣一來就能說得通了吧?
每一次「靈魂交換」,都是在對方臨死之前發生的。
一定是因為人在死前,會因為自身的「氣」而改變某種磁場,從而產生「靈魂交換」的條件,而我作為某種「特殊體質」的人,就會在這樣的特定情況下,和對方發生靈魂交換吧。
這麼看來,我更加深信,自己果然是具有靈魂交換的能力。
「從理論上來說,這是不可能的。」
坐在羅莎對面的男人,是她所在的a大計算機系的講師方原。對方看上去三十歲上下,穿著一件灰色的襯衫,在羅莎的印象中,他似乎永遠都是穿著這樣一件襯衫來上課,不過當然,據說他只是有很多件同樣顏色的襯衫而已。
為什麼要這樣呢?
也許只是因為這樣省去了選擇的麻煩,可以讓自己更專注在其他事情上吧。她一邊這樣猜測著,一邊盯著對方的手指。那是一雙非常修長的手,但是卻並不顯得纖細,那雙手指敲打桌面的節奏,並非是毫無規律的胡亂敲打,更像是將某種想法輸出成二進位制編碼的程式。
沒錯,這位名為方原的講師,看起來並不像是充滿書卷氣的大學講師,更像是一名計算機工程師。硬要說為什麼會產生這樣的感覺的話,也許是因為,他的言行中讓人感受到更多的並非象牙塔中待久了而自然染上的書卷氣,而是某種更加強烈的、對於解決難題的執行力。
聽完羅莎的敘述,方原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馬上便判定這是她的臆想,或者是做夢,而是一邊用手指敲打著桌面一邊思考著。過了將近十五分鐘,那段在桌上敲打的動作才終於停止了。
「我想我知道答案了。你想知道的,是發生在你身上的、所謂‘超常的靈魂交換’體驗的真相,對嗎?」
這的確是羅莎坐在這裡的理由。今天的她,像往常一樣,率性地穿著一件短袖襯衫和牛仔短褲,頭髮隨意地紮成一個馬尾,手上拿著一隻帆布書包。也許是因為使用的時間有些久,帆布包上的圖案顯得有些褪色。
相比於其他文科院系那些精心打扮的女生,她的穿著似乎有些過於樸素了。不僅是色調灰暗,甚至就連短袖襯衫的扣子,也繫到了最上面的一顆。不過她本人似乎並不在意,反而大大方方地將那隻磨損的帆布包放在膝上。她的雙手輕輕地抓著包帶,似乎像是在掩飾自己的不安。
她是a大新聞傳播系的一名大三學生,在這個學期選修了「電腦科學前沿應用」這門課程。
她的很多同學,在大三已經開始實習了,不僅不會再選修課程,就連必修的專業課,也是能省則省。然而,羅莎並沒有那麼做。與同學相比,她的做法說好聽些是「認真上課」,從另一方面來說,則是有些「逃避現實」的感覺——不想工作,不想走入社會,歸根結底便是不想長大。
起初,她只是想隨便選修一門簡單且只要出勤率達到要求就能夠獲得高分的課程。然而,那些容易拿到學分的課程,例如音樂鑑賞、影視分析等早早就被其他同學搶訂滿額,剩下的可選課程,要麼是理科類的艱深實驗課程,要麼便是內容無聊的理論課程。只有這門課,看上去似乎還有值得一聽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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