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這門課的講師方原,是a大今年從海外為學生外聘的一名客座講師,主要研究方向集中在機器學習與人工智慧等方向的計算機前沿技術領域。他真正的工作,是配合a大與企業合作的一些人工智慧專案進行研究和指導。
當然,作為一門面向普通本科生的課程,這門課並不會深度講解ai(人工智慧)、dpl(深度學習)等過於前沿科學的理論內容,而是著力於為學生介紹一些目前以及未來可預見的、計算機可以代替人類完成的工作。
「很多同學要問,人工智慧到底可以做什麼?下圍棋,寫文章只是其中的一部分。如果你們看過阿西莫夫的《機器人》系列,應該可以想見,在未來的某個時刻,人工智慧將具備自主思維的能力。更有甚者——你可能根本無法確認,自己到底是人,還是ai。當然,這屬於機器人倫理的範疇。」
當然,這些論調,對於經常瀏覽網際網路資訊的計算機專業的學生來說,並沒有什麼特別新鮮之處,倒不如說,在當前這樣的網際網路時代,每個年輕人都能對這些前沿的科技名詞,發表一番自己不知道從哪裡看來的見解。
「除了這些以外,電腦科學還能幫我們解決更多問題,比如……人的意識會發生的某些超常體驗,也許可以在ai的幫助下,進行模擬測試,得出結論。比如,很多人經歷過‘預知夢’吧?當我們經歷生活中的某個場景時,會突然覺得腦中靈光一閃,似乎這個場景自己曾經夢到過,也就是‘dejavu’。這個現象很難解釋,或者說,目前的解釋很難令人信服。通過人工智慧的幫助,也許以後能夠對這些難以理解的超常現象,得出更為科學的結論吧。」
講師很快就給這堂課做了結束語。隨後,他摘下眼鏡收好,揉了揉眼睛,準備收拾東西走出教室,顯然,他並不指望學生能夠像這個行業的專家一樣,聽懂他說的每一句話,他希望通過一些有趣的論點,調動學生的興趣進行自主研究。
然而對於羅莎來說,對方最後所講述的那段內容,讓她聯想起了自己的經歷。
自己的那幾段所謂「靈魂交換」的超常體驗,是否能夠得到科學的解釋呢?下課後,她跑到講臺前,請這位講師抽出一點下午沒課的時間,和她聊一聊自己的這段超自然體驗經歷。
這對以前的她來說,是不可能的。因為過去,她曾經向同學和父母講述過自己的體驗,但他們都只是認為,這是她的夢境或者幻覺而已。無論她怎麼強調自己所感受到的真實性,都沒有人願意去幫她解開謎團。從那時起,她就已經放棄了向他人講述這段經歷的想法。
然而,不知為什麼,方原給了她一種莫名的可信賴感,她也說不上這種信任感從何而來,也許只是單純的直覺而已。
「從理論上來說,這是不可能的。當然,我並不是說,你所敘述的經歷是假的,我相信你沒有必要編出這樣一套故事來,而且細節還如此生動。我所指的不可能,是指‘靈魂交換’這件事本身,是不可能的。」
a大的計算機系辦公室不大,因為大多數教授並不坐班。這裡除了偶爾來交作業,或者是考試沒有及格的學生來向老師磨成績,平時鮮有學生光顧。
「你要喝茶還是咖啡?」
方原從辦公桌前站了起來,走到飲水機旁,那旁邊擺著一大堆茶包和速溶咖啡。
羅莎趕緊搖了搖頭,她可不敢讓老師給她沖茶或者咖啡。
「我帶水了。」她從帆布包中取出一瓶礦泉水,開啟蓋子抿了一口。事實上,她並不渴,只不過是為了打消老師的顧慮,才這樣表現而已。
方原笑了笑,沒再說話,只是從飲水機邊翻出了一袋速溶咖啡沖泡了起來,很快,辦公室中便充滿了廉價咖啡的香氣。
「你不喜歡咖啡嗎?我一天不喝這種東西,就會感覺少了點什麼。哪怕是不需要工作的休息日,也必須來一杯咖啡。」
羅莎覺得有些意外,在她看來,這位老師平時的形象有些過於完美了,沒想到居然還有這樣的癖好。
她自己並不喜歡喝咖啡,尤其是在這樣的夏天,溫熱的咖啡更是讓她覺得有一股黏膩的悶熱感。但是不得不承認,這樣的味道,的確能夠有效地提升注意力。她對咖啡沒有研究,也不理解為什麼有的同學每天都會去買速溶咖啡在宿舍裡沖泡。如果真的犯困,那就早點休息,又何必去依賴這些飲品呢。
不過現在,她突然覺得,喝咖啡似乎也不是什麼不好的事,這樣的喜好,和自己平時喜歡喝果汁並沒有什麼區別。
看到方原將白色的咖啡杯擺到桌子上,她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與其他老師的辦公桌相比,方原的辦公桌似乎過於簡潔了。辦公室裡其他幾張辦公桌上,要麼是堆著各種各樣的學術書籍、論文期刊之類的文本,要麼是一些雜七雜八,沒有收拾過的雜物,只有方原的辦公桌上,只擺放著一臺筆記型電腦和一隻咖啡杯,還有幾張cd,也不知道他把學生的作業和教科書藏到了哪裡。
她有點好奇地隨手拿起一張cd看了起來。現在這個年代,已經很少會有人購買cd了。想要聽音樂的話,只要從網路上購買下載即可,而且現在大部分人都是使用手機聽歌,電腦也幾乎都去除了光碟機這個硬體,如果一定想要讀取光碟,只能去特定的網店裡購買特製外接光碟機。
在她的印象裡,小時候,還會看到家裡人使用這種東西往電腦裡複製資料,後來的一次家庭大掃除中,這些老古董已經全都被清理掉了。
這時,她突然留意到,桌子上的這張cd,封面上寫著《clairdelune》的字樣,明顯這並不是英文。
「月光……?」
望著cd上的文字,她不由自主地猜測道。
「你認識法語?我記得你是……新聞系的吧?」方原的臉上露出微妙的神色。
「不,我只是瞎猜而已……這個lune,很像是英文中luna的變形,而cd的封面上寫著debussy,我記得德布西應該有一首鋼琴作品叫做《月光》吧?」
「沒錯。不過很可惜,很多人會把它和貝多芬的那首《月光》弄混,」方原開啟電腦,隨意地點了幾下,很快,電腦中就傳來了音樂聲,「不過哪怕是德布西自己的《亞麻色頭髮的少女》還有《阿拉伯風格曲》,也都要比這首《月光》的旋律更具有歌唱性,所以,很多人並不熟悉這首曲子。」
的確,儘管電腦中的音樂聽起來平靜舒緩,羅莎卻並沒有覺得這首樂曲有什麼特別動人之處,她有些無法理解,這首樂曲的出名之處。在她看來,《亞麻色頭髮的少女》或者柴科夫斯基的《船歌》那樣的鋼琴小品,更加充滿畫面感,很容易就能夠讓人聯想到它的標題。
不過這樣的旋律……聽起來的確容易讓人產生某種安心感。沒錯,這就像是方原給她的感覺一樣。
坦白說,她對方原的第一印象非常普通。但是,與其他講師不同的是,對方並不會對學生的提問直接給出答案,而是會將整個答案的推導過程說明,當然,對於大部分學生而言,這個舉動似乎有些多餘。但是羅莎總覺得,這樣的思考方式,似乎更像是一名偵探而非老師。
「可是,現在已經很少有人會聽cd了吧?為什麼不直接從網上下載呢?」
羅莎不經意地問道。她馬上有些後悔,不管怎樣,對方都是學校的老師,自己的言談,未免也太隨便了一些。
但是方原似乎並沒有在意這一點,他反而眯起了眼睛,似乎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沒錯,對於很多人來說,只要是同樣的音樂,不管是cd介質,還是電腦上的流媒體介質,都沒有什麼區別。人耳也分辨不出其中的差別。但是對於我來說,總覺得,如果音樂有了實際的載體,那麼就會變得具有很強的現實性。就好像音樂本身的靈魂尋找到了可以承載的載體一樣……不知道這麼說你能不能理解?」
羅莎有些困惑地搖了搖頭,感到似乎有些理解,但又不是全然接受這樣的說法。因為在她看來,這些是沒有區別的,她也無法感受到所謂的「音樂中的靈魂與肉體」。
「你喜歡古典音樂嗎?我總覺得……似乎很難用那麼長的時間,去聽缺乏旋律性的東西。」
羅莎有意無意地說道。她並不是會隨意討論他人愛好的性格,但是不知道為什麼,現在她很輕易地就說出了自己心裡的想法。她發現,自己在對方面前,很輕易就能放下戒備。
「不,如果你只是想欣賞具有非常強烈的旋律性的東西,那大可不必來聽古典音樂。但是……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古典音樂更像是編寫程式。」
「程式?怎麼說?」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音樂與電腦程式之間有什麼內在的聯絡。
「那是因為,古典音樂的創作也是邏輯性的,必須遵守某種特定的邏輯和規則。我只是喜歡尋找在音樂中的邏輯性而已……數學、程式設計也是一樣的道理。如果你能夠找到並發現‘邏輯’的美妙,就會迷上這種感覺。」
音樂中的邏輯……她有些無法理解這段話的含義,但又隱約感到,這樣的說法似乎並非全無道理,只不過她自己無法體會而已。
「說回正題吧,剛才我說到——這是不可能的。當然,並不是指你所說的事情並非事實,而是指,‘靈魂交換’在現實中,理論上是不可能發生的。」
「理論上……?」
「怎麼說呢……其實我認為,在某種極端條件下,你所謂的靈魂交換,是可以產生的……」方原皺了一下眉頭,似乎在思考,要怎麼向羅莎解釋自己的想法。
「你聽說過缸中之腦嗎?」
羅莎搖了搖頭。
「這是一個有名的思想實驗。假設,一個人被邪惡科學家施行了手術,他的大腦被從身體上切了下來,放進一個盛有維持腦存活營養液的缸中。腦的神經末梢連線在計算機上,這臺計算機按照程式向腦傳送資訊,以使它保持一切完全正常的幻覺。對於它來說,似乎人、物體、天空還都存在,自身的運動、身體感覺都可以輸入。這個腦還可以被輸入或擷取記憶(擷取掉大腦手術的記憶,然後輸入它可能經歷的各種環境、日常生活)——那麼,在這種情況下,它自然會認為,自己的身體仍然活著,而且和往常並無不同吧?」
羅莎搖了搖頭,隨後又點了點頭,搖頭是因為,這個場景,在她的想象中實在是過於荒謬了,但是隨後她又馬上意識到,事實上,自己無法反駁這個論點。
「那麼,展開一步想。假如有兩個人,分別被取出了大腦,然後通過某種方式,將大腦聯結在了另外一個人的體內……會發生什麼呢?又或者再簡單一些,只需要將某些記憶通過科技手段,輸入到人類的大腦之中……那麼,這個大腦的潛意識,會認為自己的確經歷了這段經歷,沒錯吧?」
「是這樣的……」
這時,羅莎突然覺得有些恍惚,她有一瞬間似乎產生了某種幻覺,自己現在所處的世界,的確是真實的嗎?自己要如何證明呢?
自己所處的白色房間,乾淨得過分的辦公桌,自己所說的話……這些到底是真實存在的,還是某種資料所形成的程式世界?
想到這裡,她趕緊搖了搖頭。
「真的能夠做到這種程度嗎?」
「當然,只要科技足夠發達,是一定可以做到的。甚至就連食物的味道,無限接近於真實的體驗記憶……當然,你也不需要過於恐懼,換一個角度來想,哪怕是生活在程式編造的世界中,假如它真的能夠極度模擬,那麼和真實世界又有什麼區別呢?」
羅莎一時不知該如何反駁,她認為這種觀點一定有問題,卻說不出問題在哪兒,只是本能地不喜歡這樣的說法。
「不過當然,這些都不過是科學的未來假設而已。現在的科技水平,很明顯無法做到這樣的程度。在你的描述中,也沒有相關的環境支援,所以我說,至少在你的描述中,是不可能產生‘靈魂交換’現象的。」
「但是,這些事都確實地發生了啊!」羅莎有些不服氣地說道,她下意識地晃動了一下身體,將手搭在辦公桌上,「而且就像我所推理的一樣,這兩次事件的背後,彷彿有某種規律……」
「你所謂的規律,不過是你一廂情願想象出來的規律,那隻不過是讓你更加信服自己擁有超能力而已。」
說完這句話,方原突然笑了起來。
「對了,你有什麼特長嗎?」
特長?什麼意思?羅莎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像是……比如絕對音感,別人隨便在鋼琴上彈一個音,你就能準確地說出音高。又或者是特別的記憶力,比如能夠背出通訊錄裡每一個人的電話號碼……又或者說,對於數字或者是外語特敏感一類的……」
「當然沒有。」
「沒錯,世界上的大部分人,都不具備這些才能。當然,這些技能也算不上什麼特別厲害的才能。像是天才數學家、語言學家、科學家那些人,都是千萬人裡挑一的。普通人自然很難達到這樣的高度。但是對於每個人來說,又會在內心希望,自己有一點點別人不具備的‘特長’,剛才提到的,像是絕對音感,擅長記電話號碼這樣的特長,也可以成為每個人引以為豪的‘特長’,就像在以前那個叫做《最強大腦》的電視綜藝節目裡,不就聚集了這樣的人嗎?他們的特長在實際生活中並不能派上什麼用場,像是在幾秒鐘之內擰完一個魔方,短時間內同時做完幾個大型數獨,只會在朋友聚會或者綜藝節目上產生娛樂效果,對於人類社會的實際發展並沒有太大作用。」
說到這裡,方原摘掉眼鏡放在桌子上,揉了揉眼睛。羅莎覺得,比起上課時那副一本正經的樣子,現在這樣的老師更容易讓她感到放鬆,也許是因為他戴上眼鏡的樣子過於嚴肅,所以現在這副樣子,反而讓人下意識地產生了親近感。
「然而,剛才也說到了,每個人的內心潛意識中,都會希望自己是‘與眾不同’的,那麼怎麼辦呢?很多孩童在幼年期,會產生某些幻想,希望自己擁有某些超能力。最簡單的,比如幻想自己是蜘蛛俠或者蝙蝠俠,具有超能力,可以拯救世界。當然,每個人的幻想都是不同的,而這種幻想影射到你的身上,恐怕就是‘靈魂交換’的‘超能力’了。」
儘管方原的語氣非常溫柔,但是這一番話,卻顯得有些冷酷。他說的的確是事實,但是對於堅信自己具有「超能力」的羅莎來說,還是有些難以接受。
而且這樣的解釋,也變相點出了對方最不想承認的問題。恐怕世界上沒有任何一個人,願意承認自己「毫無所長」這一點吧。
事實上,大部分人並不會選擇如此直接地說出這樣殘酷的話,然而對於方原來說,他似乎只是在陳述某個與對方完全無關的客觀事實,話語中也並不包含什麼情感。
羅莎並沒有反駁,她只是沉默地低下頭,兩隻手不安地絞了起來。這番話雖然有些殘酷,卻戳中了她內心深處不願承認的痛處。從小到大,她都希望自己能夠擁有比他人更優秀的能力。但是到了二十多歲的年紀,她也終於發現,自己不過是世界上無數普通人中的一員。
「當然,這並沒有什麼。因為這個世界上,本來普通人就佔了絕大多數。很多人在幼年時都會幻想,自己有著某種‘特長’。但事實上,大家在長大之後,都會發現自己只不過是個普通人的事實。這樣的成長無疑是充滿痛苦的,但又是每個人不得不面對的。你會覺得難以接受這一點,只不過是因為你內心‘拒絕長大’的任性在作怪而已。」
沒錯,的確是這樣。
羅莎意識到了這一點。儘管對方沒有給她留下任何情面。但是的確讓她意識到了自己的問題所在。
可是……哪怕是這樣,問題也依然存在。
「但是,你要怎麼解釋我身上切實發生過的事情呢?這些都是真實發生的事情啊!」
「當然,但是你把它們都建立在了‘我有靈魂交換的超自然能力’這個潛意識的基礎上,並且下意識地在這個基礎上去解讀他們,當然就會越走越偏了。」
德布西的音樂還在繼續播放著,羅莎突然感到了一股虛無感,彷彿自己置身於黑暗的大海之中,隨著某種不安定的節奏飄蕩著。她並不喜歡這樣的感覺,但是卻無能為力。
「我們不妨將這兩件事情分開解讀。不如先說第二件吧,也是其中最為恐怖的一件。那麼,我在這裡不妨做一個大膽的猜測好了,在猜測之前,我想先問你,後來那起案件的兇手抓到了嗎?」
羅莎點了點頭,「抓到了,兇手是——」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兇手就是#學校門衛室的保安#吧?」
「你怎麼知道的……難道你看過當時的新聞?」
「抱歉,那是不可能的,」方原笑了笑,「我當時還在美國,沒有那麼長的觸角關注國內的新聞。」
「那你是怎麼知道的……」羅莎思考了一會,「我那時回了老家,對於這起案件也只是聽同學提起而已。對於案發現場的細節可以說是毫無瞭解,也沒有在敘述中羅列任何嫌疑人。單憑我這麼簡單的敘述,你是怎麼知道兇手是誰的呢?」
方原將喝了一半的咖啡放到桌子上,皺了皺眉頭,從抽屜中取出了一小袋奶精和一小包糖,一股腦地倒進了咖啡中,又拿出攪拌棒攪動了幾下。羅莎盯著那個攪拌棒有點出了神,越看越像是《盜夢空間》裡的那隻陀螺……
不會吧,難道說……攪拌棒,音樂……
「你是不是電影看多了?攪拌棒是不能催眠的。」
不知道怎麼回事,對方好像有讀心術一樣,突然點出了她心裡所想的事情。
看到她窘迫的樣子,方原收回了剛才稍微露出的笑意。他似乎對剛才的話有些歉意,於是便很快轉換了話題。
「說回剛才的事。關於兇手的推理,其實非常簡單。你提到,在案發當夜,你夢到有人掐住了你的脖子。真的會有這麼巧的事嗎?對面的宿舍發生了命案,一名女生窒息而死,而同一天夜裡,你夢到了同樣的體驗。如果不是過度的巧合,或者是所謂的‘靈魂交換’這些超自然的說法,那麼,最有可能的是什麼?」
「是……什麼?」
「很簡單,那就是,這件事真實地發生過。也就是說,有人的確曾經勒住你的脖子,想要掐死你。但是,因為某種原因,他停手了,並且去往了對面宿舍對另一個女生實施了犯罪。」
「等一下……」羅莎打斷了他的話,「你的意思是,兇手真的曾經進入過我的宿舍,並且掐住過我的脖子想要殺死我?」
「沒錯,當然,現在說起來,你可能會缺乏實感,但是從你的描述來看,你自己也不相信那是單純的做夢吧,之所以會讓你認為和被害的女生髮生了‘靈魂互換’,正是因為這感覺過於真實了。」
「沒錯,但是……如果真的是這樣,那麼為什麼兇手沒有對我下手,而是去了對面的宿舍呢?」
「如果按照這樣的模式思考的話,恐怕永遠也無法到達正確的結論。要把問題倒過來想,也就是從結果去推導。我們已知,兇手當天晚上,先是來到了你的宿舍,試圖掐死你,很快,他停手離開,然後又來到了對面宿舍實施殺人。當然,你也有可能會問,為什麼不是先殺死對面宿舍的人再來到你的宿舍。從常理判斷這並不合理,首先,如果兇手要殺你,至少不會選擇在這個時間節點動手,因為你們宿舍的人還沒走,很容易驚醒其他幾個人。儘管兇手窮兇極惡,但也不敢說能同時對付好幾個人。因此,我們可以確定他的下手順序——兇手先進入你的宿舍,掐住了你的脖子,但是很快,他停手了,然後離開去了對面宿舍對另一個女生下手。剛才也說了,你的宿舍根本不具備作案條件,那麼,就只剩下一個可能性,兇手——走錯了宿舍。」
「走錯了宿舍?但是……宿舍的門上,清楚地寫著門牌號啊,怎麼會走錯呢?」
「沒錯,問題就在這裡。」方原拿出紙和筆,在白紙上畫下了一條走廊的樣子,「我們假定,兇手一開始就是要殺受害人,但是卻走錯了宿舍,那麼結論就是,兇手不知道被害人的宿舍門牌號。他是憑藉著死者宿舍的大體方位來尋找下手,但是搞錯了左右方向。」
羅莎看了看方原在紙上畫出的圖形,那只是簡單的走廊平面示意圖,走廊上象徵性地畫著幾道門。
「不知道門牌號,但卻知道宿舍的大體方向……」羅莎想了一下,從大腦中羅列出各種可能性,「那有可能,是通過在窗外觀察,知道她大概住在哪個宿舍,又或者聽她描述過,住在幾樓第幾個房間,還有可能,是通過照片,比如說,哪個宿舍得了文明宿舍的話,照片是會被貼在宿舍樓下大廳公示的……」
「沒錯,你說的這些,都符合‘不知道門牌號,但大體知曉宿舍位置’的條件,但是,其中最重要的一點你還沒有說出來,那就是,為什麼兇手‘弄反了宿舍的方向’。」
「弄反了方向……」
「你看著這張紙,」方原將手中的a4紙立起來,有畫的那一面對著羅莎,指著中間的平面圖說,「對你來說,菲兒的房間是在左手邊還是右手邊呢?」
羅莎仔細地對著那張白紙看了起來,白紙上隨意地畫著一條走廊的平面圖,還有幾個宿舍門,其中一道門的旁邊寫著「莎」,對面那道門上則寫著「菲」。顯然,指的是她和菲兒的宿舍。
「菲兒的宿舍是在右手邊……可是,不對啊,明明我們宿舍才在宿舍從走廊上來後直通的右手邊……啊,」羅莎終於弄明白了對方的意思,「你是指,兇手是通過某種‘鏡面’的方式看到受害人進出宿舍,下意識地走到了他從‘鏡面’中看到的那一邊,所以才會走進我們宿舍。」
「沒錯,那接下來的推理就很簡單了,說起鏡面反射,要麼是照片,要麼就是影片。這不是很快就能讓人聯想到,學校走廊裡的影片監控裝置嗎?那麼想必兇手是個‘只能通過監控錄影’來了解宿舍方位的人。除此之外,還有一點,就是你和受害人最後的對話,受害人曾經提過:她的舍友媛媛,剛剛買到了黃牛票,決定今晚乘火車離校。也就是說,原本當天晚上,她的宿舍應該還有一名室友,但這名室友因為突發情況當晚離校,為兇手製造了作案條件。那麼,知道這件事的都有誰呢?除了室友本人和室友的家人,以及在路上碰到的你之外……能夠通過監控錄影看到宿舍位置,也聽到了她宿舍裡只剩下一個人,能夠滿足這兩個條件的人——答案已經很簡單了,不正是門口保安室的保安嗎?」
「原來如此……」羅莎喃喃地說道,她下意識地一邊說,一邊用右手撫摸著自己的脖頸。儘管室內的空氣有些悶熱,她卻仍然將襯衫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顆。
「也許你的潛意識中,已經思考到了這樣的可能性——」方原停頓了一下,他看得出來,羅莎似乎還沒能從剛才的解答中回過神來。畢竟她剛剛知道,自己曾經與死亡距離如此之近……如果不是宿舍同學的一個翻身,或者其他一些微小的聲音,提醒了兇手,也許現在的自己已經……
「即使是夏天,你都不肯解開襯衫領口的最上面一顆釦子,我猜想,那是因為你曾經有被人勒緊脖頸的經歷,因此,你對於自己的脖子十分在意,害怕將它暴露在外面吧。這也許是某種逃避現實的表現。」
羅莎張了張嘴,她想要說些什麼,卻又不確定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確。只是剛才那隻輕輕撫摸脖頸的手,又慢慢拿了下來,緊緊抓住了襯衫的衣角。
「也許……真是這樣吧,但是,我自己卻從來沒有意識到這一點。只是經常會覺得,不想要脖子暴露在空氣之中,因為那種被人扼住脖子的感覺,經常在我不經意間,被我的大腦再次喚醒。」
「都結束了,兇手已經得到了應有懲罰,沒事了。」方原溫柔地說道。羅莎發現,對方在推理事件真相時,似乎顯得過於冷酷無情,然而一旦結束了推理,他又變回了課堂上那個普通的講師。這樣突然的轉換,讓羅莎有些難以適應。
她搖了搖頭,沒錯,她的潛意識中早已經模糊地意識到了真相,卻因為懦弱所以不願意去承認真相的存在,這樣的自己,也開始變得面目可憎了起來。
「說起來,一個保安為什麼要殺害一個普通的女大學生呢?」
方原用手指敲打著辦公桌的桌面,漫不經心地說道。事實上,從他的語氣和表情可以看出,他並不是十分在意這個問題的答案,只不過是想要轉移羅莎的注意力而為之。
「聽說……好像是因為菲兒自己買昂貴的化妝品把錢花掉無法和家裡交代,於是對家裡說,自己的錢包丟了,想把責任甩給學校的保安……保安和她多次對峙無果,所以……」
「這樣啊,」方原搖了搖頭,「雖然不知道具體的數額,但是應該不會超過幾千塊錢吧。真是令人遺憾,明明是畢業後只要工作一個月就能夠得到的錢,卻為了這麼一點錢而丟掉性命……」
「是啊……」
「為什麼人類總是喜歡做這種事呢?明明是再也明顯不過的事情,卻總是愚蠢地去犯下這些看起來不可思議的錯誤。」
羅莎沒有說話。
也許這正是學生時代才會有的煩惱吧,有著大把的時間和精力,卻沒有錢。對於成年人的世界充滿憧憬,卻又無論怎樣假扮成熟,都無法進入成年人的世界。對於他們來說,往往成年人認為是微不足道、最不起眼的小事,卻能成為他們眼中天大的事情。
在這一點上,她沒有辦法和那些已經進入成人世界的人去溝通。
「可是……哪怕是這樣,也只解釋了第二件事。關於我小時候住院的記憶,又該如何解釋呢?」
這時,方原露出了一絲迷惑的神情,羅莎有些意外,她原以為,對方已經解開了所有的謎團,那又為何不直接將答案告訴她呢。
「事實上,所有的謎都解開了,但是……」
「但是?」
方原點了幾下滑鼠,電腦中播放的音樂被暫停了。隨後,他露出了有些困惑的神色,這樣的神情,讓羅莎覺得有些陌生。為什麼對方會顯露出這樣的表情呢……剛才他不是已經說過,知道全部答案了嗎?
羅莎有些不知所措起來。這時,她才發現,原本照射在房間裡的陽光已經偏離了方向,儘管是盛夏時節,她竟然覺得有些發冷。
是空調開得太低的緣故嗎?
然而,方原似乎完全沒有在意,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從他的臉上,無法解讀出任何表情。
「但是,那樣的結果,你真的能夠接受嗎?」
方老師:
自從上次見面之後,已經過了半年,您也已經回到美國。事實上,在上次見面之後,我反覆地進行思考,但是最後得出的結論,卻讓我無法下定決心真的去印證它的真實性。
正如您所指出的一樣,我是一個喜歡逃避現實的人。過去是這樣,到現在也依然是這樣。
人的性格,多半是不會隨著時間及年齡的成長而改變的吧。
經過了上次和您的交流,我時常在想,為什麼當我小時候問父母「是否住過院」的事情時,父母給出了否定的回答後,我沒有再繼續追問下去呢?
是因為顧慮到了父母的情緒,還是因為會得出令自己害怕的答案呢……
總之,因為害怕惹父母生氣,害怕自己微小的生活發生改變,害怕各種各樣的事情,一直逃避現實到現在的我,始終沒有辦法解開這些生活中的困惑。所以,才會將一切異常的現象,都用自己擁有「靈魂交換」能力這個前提去進行思考。那麼自然,所有得出的結論,也必然會偏離正確的方向了。
那麼,老師的推理思考方式是怎樣的呢?
在我看來,應該是著重去觀察,究竟在事實上「發生了什麼」,並且從已知的「確實發生的事」來進行反向推導吧。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我想,關於之前的疑惑,似乎能夠輕而易舉地產生一個非常合理的解釋了。
事實上,關於父母否定的,我的那段住院經歷,當然有一個最簡單的解釋,那就是,我之前提到過的「童年記憶」問題,也許是我在成長後看到了一些關於醫院的影像資料,不自覺地將這些內容移植到了自己的記憶中。
但是,我之前也說過,總覺得這些事是真實發生過的。那麼,如果按照這一點來看,居然只剩下了一個可能性,而且這個可能性因為過於簡單,甚至於,我一直忽略了「它」的存在。
到目前為止,否認我有過住院經歷的,只有我的父母。
也就是說,如果我的父母說了謊,那麼就能解釋得通這一切了。
然而,我的父母又為何要說謊呢?
如果只是住院這麼簡單的事情,無論如何,我也想不出父母要撒謊的理由,除非在這起「住院」事件的背後,還有更深的、他們不願意提起的秘密。
到底是什麼呢……
因為實在無法想到答案,我決定再次去醫院一探究竟。如果目前的資訊不足以得出結論的話,那麼就去尋找更多的線索。我希望,再次回到病房時,自己可以多想起一些東西。
我像上次一樣,依據記憶來到了兒童醫院的住院部病房。距離上次來這裡,已經過了近半年的時間。當時在這裡住院的小男孩已經不在了,希望他已經痊癒了吧。
此時病房裡空無一人,也許是之前住院的病人剛剛出院吧。我坐在床上望著窗外,努力地在記憶中搜尋著。如果在同樣的場景下做同樣的事,會不會幫助喚起記憶呢?
我一邊這樣想著,一邊做了一件現在回憶起來有些傻氣的事。
我脫掉鞋子,整個人躺到了病床上。
小時候,我就是這樣,躺在這裡,等著護士帶我去打針的,那麼,我到底住了多久呢……我努力地想要找回那些記憶,卻感覺那些記憶散落在大海的海面上,怎麼抓都抓不住。
當我再次睜開眼睛時,陽光正好照射在我的臉上,這種熟悉的感覺……
b「那個孩子當時,就在這個床位。」/b
啊,我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在我的記憶中,我的床位是在臨窗的床位,然而那位護士卻指著靠門的床位說,「那個孩子當時,就在這個床位」。
這是怎麼回事?我記錯了嗎?
不,我現在還清楚地記得,自己坐在窗前,每天醒來後眺望著窗外景色時的心情。特別是看到有的小孩子,在樓下的小花園裡玩著那些我沒有的新奇玩具時,我心裡還生出一股羨慕嫉妒之情。當時的那種無比細緻的記憶,是不會出錯的。
那麼,是那位護士的記憶出錯了嗎?但是當時,她明明說得非常肯定,並不像是記憶模糊的樣子,而且,她還特意拍著那個男孩的床位這樣說,多半不會記錯。
那麼,按照方老師的方法論,在「我的記憶」和「她的說法」都沒有錯的基礎上進行推論。可以得出三個事實。
1.我住在臨窗的床位。
2.臨門的床位還住著另一個女孩。
3.據護士所說,臨門的床位的女孩的母親——正是我的母親。
事實上,當我把以上三個事實羅列出來之後,發現事實上要想得出結論實在是一件非常簡單的事情。
那就是——事實上,我應該還有一個自己已經忘記的姐妹吧(我想多半應該是姐姐)。
我猜事情的真相是這樣的,我的姐姐因為某種原因生了病需要住院,而母親需要每天去醫院長時間照顧姐姐,父親要上班,所以我一個人在家無人照料,只得由母親每天帶去醫院。當時醫院的病房也許並不緊張,所以在母親照顧姐姐的時候,我就自己爬上了臨窗的床位休息玩耍,因為長時間待在病房,因此才產生了自己也住院了的幻覺吧……
想到這種可能性後,我並沒有馬上去向父母確認,關於自己是否還有一個姐妹的事實。
因為馬上我便想到,護士之前說到的「聽說這個病房的孩子去世了」,而父母也似乎也在刻意隱瞞著這件事。
那麼,事實的真相,多半就是,那個姐姐現在已經離開人世了吧。
至於我的記憶中為什麼會有打針、吃藥的記憶,我想有兩種可能。
第一種可能,也是最有可能的,就是我自己在潛意識之中,將之後感冒發燒時打針吃藥的記憶,與那段長期待在醫院的記憶進行了混合,產生了新的混合型記憶。對於幼年時期的記憶來說,這應該是有可能的。
第二種可能的話,說出來可能老師會覺得有些好笑吧。事實上,我在想,哪怕人的靈魂無法互換,如果是有著某種至親關係的人,是否有可能發生記憶的繼承呢……也就是說,那些打針、吃藥的記憶,是在姐姐死後,通過某種磁場轉移給我的,這就無怪乎那些記憶顯得如此真實了吧……
那麼,我的推理到此結束了。不知道老師會給我的這份「作業」打幾分呢?
羅莎
羅同學:
很高興收到你的郵件。
從信中可以看出,你已經初步掌握了一些邏輯思維的方法和技巧。然而可惜的是,你的大腦仍然被實用的「浪漫式思考」所左右著,因此才會在信件的末尾提出那樣不切實際的可能性。
事實上,在你寫下那種推論的同時,自己也已經想到了吧,那是不可能的。
其實,你已經找到了問題的關鍵點,但是在推理的時候發生了關鍵性的偏移。當然,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因為畢竟身處謎團中的當事人,總是會被自己的情感所左右,所以無法好好地進行客觀的思考。
回到你的整個推理,你曾經羅列出了三個客觀事實:
b1.你住在臨窗的床位。/b
b2.臨門的床位還住著另一個女孩。/b
b3.據護士所說,臨門床位的女孩的母親正是你的母親。/b
因此,你得出了自己還有一個姐妹的事實。然而,你卻忽略了幾點:
一是你自己提到的,真實的住院、打針、吃藥的記憶。在你的推理中,只解釋了住院,對於打針和吃藥的解釋卻是模糊的。
第二,哪怕是由上面的三條客觀事實,可以得出的結論也還有另一條你所沒有提到的,而這一條恰好可以解釋上面的問題。
那就是——
b你其實不是真正的羅莎。/b
這麼說也許有些奇怪。更具體地說,你三歲之前,都不是羅莎,也就是,不是你現在母親的女兒。
如果按照之前所提到過的方法論來看,其實客觀事實是這樣的——
1.你長期在臨窗的位置住院,並且也會跟隨護士去打針、吃藥。
2.羅母長期在醫院陪床,她的女兒住在臨門的床位。
3.一段時間後,這個病房有一位病人去世了。
你看,如果跳出你的個人情感認知,也就是「羅莎的母親=當時你的母親」的這個假設,用純客觀的視角來審視,很容易就能發現,這其實是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
那麼,根據以上的客觀事實,我們可以得出怎樣的結論呢?
一個叫羅莎的女孩得了重病,她的母親每天到醫院照顧她,與此同時,同一個病房還住一著另一個女孩,也就是你。
那以後,發生了什麼呢?根據護士所說的話,病房中有一位病人去世了。顯然,死的人不是你,那麼很有可能,死去的這個病人,就是當時的「羅莎」吧。其實一直到這裡,都是很容易理解的,問題的關鍵點在於,你為什麼會變成「羅莎」。
如果將這件事單純地拆解來看,也許會有很多種可能性。
但是,在你之前的敘述中,有一點尤其值得注意。那就是那段,關於捕捉蝴蝶的記憶。你將從花園捉回的蝴蝶偷偷帶回了病房,但是卻受到了呵斥,呵斥你的人,並不是你現在的母親或者護士——
b那麼,她是誰呢?/b
我想,大概,是你的親生母親吧。雖然這種猜測稍顯大膽了一些,但是這樣一來,上面的疑點就能解釋得通了。
我猜,在你生病的那一年,那間病房同時住進了兩個病人。一個是你現在的母親(養母)的病重的女兒,也就是那個死去的女孩。另一個則是你。也許是因為你的親生父母家境貧困,無力負擔你的治療費用,你的生母和養母達成了某種共識,那就是——讓你作為「羅莎」這個角色繼續活下去,也就是讓你現在的養母收養你。這樣一來,你的病可以得到醫治,也可以撫慰你的養母的喪女之痛。
當然,這一切都是我的猜測。就如同你所說的一樣,人一生的習慣是很難改變的,你所使用的帆布包,以及磨損的衣角,從你使用的最新款的手機來看,你的家境相當不錯,但是這些生活中的細節卻讓人感覺,你對自己的生活似乎充滿了不安感,不知道是否是因為年幼時生活拮据造成的心理陰影。
但是,我也無法判斷,這是否就是正確的推理。究竟是為了瞭解真相,去鼓起勇氣求證,還是為了現在的平和生活,而忘記這個答案?
在我看來,維持現在的生活,假裝一切都沒有發生過才是明智的。其實,我也可以選擇不告訴你我的推理,這樣你就能夠對這一切全然不知。但是,這樣的做法是正確的嗎?
我想,我不能代替你做出選擇。哪怕對你來說,這樣的真相有些殘酷,但是它確實存在。
選擇權,全都在你的手中。
方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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