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通話電話後,阿章到更衣室裡,仔細地洗了把臉。雖然拿了條溼毛巾擦拭身體,但仍介意是否能消除身上的汗臭味。換上的t恤、牛仔褲和毛衣雖然乾淨,但款式卻都像是居家服。早知如此,今天應該穿些更像樣的衣服來上班才對。不過,反正自己也沒半件適合約會時穿的衣服。
雖然自己現在擁有的財產,可以買下任何一間名牌服飾店。
但他還是勸自己再忍耐一陣子。
通往成功之門的鑰匙已經握在手裡了。只要再稍微忍耐一下,未來自然會一片光明。
走出新宿車站東口時,一陣微微的不祥預感突然襲上心頭。上次就是在這裡打電話給冒充母親的人的。基地臺或許已經偵測出來了吧。
不過,他們該不會一直持續監視著自己吧。對方也不可能為這種賺不了多少錢的案子,永無止境地派出人力。
阿章把帽沿壓低,蓋住雙眼,快步穿過人潮。
那店家位於一條小巷子裡一棟住商混合大樓的半地下室。真的約在這裡嗎?他再次確認了「clipjiont」的店名之後,走下了樓梯。
推開旋轉門,出乎意料地,裡面是間乾淨整齊的店。青砥純子坐在吧檯上,而在後方撞球檯,則有個男人在打撞球。整間店裡只有這兩個客人。
阿章走進店裡之後,純子朝自己望來。不知怎麼的,表情看來似乎有點悲傷。
「不好意思,讓你特地跑一趟。」
「晚安,不好意思,我遲到了。」
阿章看看手錶,已經超過約定的時間五分鐘了。
純子沒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喝點什麼?」
阿章想起自己錢包空空如也,感到一陣猶豫。一聽純子說了句「我請客」,阿章便在後方的凳子上坐了下來,向酒保點了杯啤酒。本來以為他會問廠牌的,沒想到就默默拿出一瓶百威。
「……這種店,就是撞球酒吧嗎?想不到現在還有呢。」
「嗯,在泡沫經濟時代我還常去呢,那時我還只是高中生。」
「是嗎?」
阿章拿起啤酒瓶,直接就口喝了起來。啤酒一入空腹,便感到一陣沁涼。
「之後雖然還曾復活過一陣子,不過,撞球酒吧畢竟已經不流行了。啊,真對不起。」
純子向擦著玻璃杯的酒保道歉。
「別這麼說,本來就是這樣啊。想想一臺撞球檯的空間可以容下多少顧客吧,這在東京都鬧區可是很傷的。」
長滿鬍子的酒保,掛著滿臉笑容,徑自進入店後方。
「嗯,請問,今天有什麼要事?」
阿章心想,電燈泡總算消失了,他直視著純子。
「呃……」
純子將雞尾酒杯端到嘴邊,做了個曖昧不明的回答。
背後傳來一陣淸脆的聲音。那男子正好完成衝球。原來在球檯中央的各色色球,全在瞬間朝四面八方散開。
「我幫你介紹,這是榎本先生。」
純子望向那名男子,阿章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榎本先生是我請來的,負責調查六中大樓案件的相關事宜。」
「是偵探嗎?」
男子站起身來,望著自己。
「算是吧。我有點事想問你,謝謝你跑這一趟。」
這個身材瘦小,看不出實際年齡的男人。整個人膚色白皙,給人一種心思細密,眼光卻相當銳利的感覺。
阿章心中升起一股強烈的戒心。這個男人大概不容小覷。
「請問有什麼事情想問我?」
「鑽石在哪裡?」
說完,男人拿起球杆撞擊白色母球。母球碰撞黃色色球,黃色球應聲落袋。
「鑽石?你說什麼?」
阿章雖然在毫無防備下遭到質問,仍然拿起啤酒杯,一飲而盡。冷靜點!對方不過是想套自己的話。他不可能什麼都知道的。
男子擺低姿勢架好球杆,敲出第二杆。這次是藍色球入袋。
「事到如今,別再裝傻了。」
接著,瞄準三號球。這次,紅色球一樣從球檯上消失。
「我對你可是相當佩服哦。首先,你居然發現那個房間裡的鑽石藏匿之處。連我都被騙得團團轉,還以為一定藏在空調的風管裡頭呢。」
男子繞到撞球檯的另一頭。
「真沒想到,暗門竟然會設在書櫃的下方。大概我檢查房間的時候,看護機器人已經不在房間裡了吧。說來真慚愧,我還拿了光纖透鏡插入書櫃下方檢查過呢,完全沒發現。」
第四球,使用灌袋的手法,白色母球從反方向來襲,紫色球入袋。
「第二,就是你天衣無縫地偷出鑽石的手法。老實說,我到現在還是弄不懂,你是怎麼避開紅外線感應器的。照理說,你應該沒機會遮住感應器才對啊。」
第五球,感覺輕如鴻毛的切球。橘色球緩緩落入袋中。
「這個人到底在說些什麼?」
阿章轉過頭去望著純子,不知不覺地,聲音有些顫抖了起來。
「難道你特地把我叫出來,就是要我配合演這出鬧劇嗎?」
純子始終沒出聲。
「我要走了。」
阿章從凳子上滑下來,頓時,男子嚴厲地大喊。
「你難道認為現在趕回去,就來得及處理掉那些鑽石嗎?」
阿章轉過身來。
「你到底都在胡說些什麼?我根本……」
「你既然到了這裡,我們也不得不通報警方。你將被逮捕,而且住處也將遭到捜索。」
阿章全身僵住,動彈不得。
「你,你有什麼證據?少胡說。」
男子先在球杆前端塗抹巧克,接著打進了綠色的六號球。
「穎原社長所藏匿的,大多是以容易變賣的一克拉以下鑽石為主吧。這麼說來,絕不可能只有一兩顆,數目恐怕應該是三位數才是。因此,藏匿的地點也變得很有限。」
「……你到底在說些什麼?」
「其實應該找個遠處埋起來,才是最安全的。就算被警方捜查也無所謂,最糟糕的情況不過就是入獄服刑,只要始終不鬆口,等到恢復自由身之後再挖出來就行了。」
男子若無其事地繼續瞄準七號球。
「話雖如此,但人性終究做不到。不管選了一個多偏僻的地點,挖了多深的洞穴,總還是想著是否會被其他人看見,夜裡總會擔心得無法入眠。無論如何,都得把它放在自己的視線之內。我想你也一樣吧。因為自己達成了完全犯罪,完全沒想到警方會展開調查。應該說,你壓根就把這個可能性拋諸腦外。你唯一擔心的,就是宵小和火災吧。對不對?」
紅紫色球進袋。
「你腦袋有問題嗎?」
自己的嗓音聽起來相當空洞。他發現自己全身上下已經開始冒汗。
「其實,我剛才才到你的房間裡走過一趟。」
男子大言不慚地說。
「……騙人。」
「你認為只要裝個遙控式的輔助鎖,房門的戒備就算萬全了嗎?其實,那種鎖也算是不錯了啦,可惜的是,想要守護市價數億圓的鑽石,那種裝置還是不夠。一般的小偷,可能會認為開鎖太麻煩,不敷時間成本而放棄,另尋目標。但若是非得闖進那個房間,方法多得是。」
該不會他真的闖進去了吧。阿章感覺到自己雙腿微微顫抖。
「一進入房間之後,就讓我覺得不可思議。流理臺的旁邊竟然有一臺陳舊的全自動洗衣機呢。可是你卻這麼頻繁地進出投幣式自助洗衣店。」
全身開始發抖。男子在說話的同時,又把黑色八號球敲進底袋。
「你想得倒是很周到。那臺洗衣機這麼舊了,簡直就是個大型垃圾,沒什麼價值,也不必擔心被偷走。而洗衣槽又是無法拆開的構造,只要把一包包鑽石塞在內槽和外槽的隙縫間,不僅不易被發現,也很難取出。況且,只要丟進髒衣服,倒入髒水之後,還可達到偽裝兼防火的功能,一石二鳥。而若是洗衣槽在脫水時轉動起來,應該會卡住才對,不過你好像已經特地把馬達的配線切斷,讓它無法轉動了吧。」
球檯上的色球只剩下最後一顆,男子輕輕鬆鬆地敲出一杆。被敲擊的母球走了三顆星,繞了球檯一週,撞上了黃白兩色的九號球。色球於是消失在袋中。
「哪有這種事?」
阿章終於擠出一絲聲音。
「你乾的事情,分明就是擅闖民宅嘛。」
「沒錯。你要告我嗎?」
男子撿起從球檯上落下的色球。
「……要談條件嗎?」
男子不發一語,徑自將色球放在球檯上。
「你是想談條件吧?否則也沒必要特地把我叫出來。」
男子看了阿章一眼。
「五五對分如何?」
之後,他又看了純子一眼。
「不行,每人三分之一吧。這樣一個人應該能拿到兩億圓以上。」
男子面無表情地搖搖頭。
「那,你要多少……?」
在遭受絕望打擊同時,他仍抱著一絲希望。
「我也不是那麼貪心的人,本來想二話不說,和你二一添作五,也不必向青砥律師報告。況且,如果你需要,我還能幫你介紹鑽石銷贓的管道。」
男子深深嘆息。
「不過,你卻做了最壞的選擇……竟動手殺人。」
「若是和你交易的話,豈不成了殺人的共犯?」
「慢著!我是兇案發生前一晚偷走鑽石的。案發當天並沒有進入房間啊,怎麼可能殺害社長呢?」
阿章大喊。偷竊一事已經不容自己抵賴了。只能先認了這項罪狀,試圖挽回頹勢。
「的確,案發當天你無法潛入社長室。那個房間確實是個天衣無縫的密室,但是,你卻仍能殺害社長。」
不會吧,難道一切都被發現了嗎?不可能啊,那個方法不是這麼容易就能被識破的。
「如果把這個撞球檯當作是社長室,那麼,這個是穎原社長。」
男子在球檯中央放了黃白兩色相間的九號球。
「那天,穎原社長因為服用安眠藥而陷入不省人事的狀態,可以任人擺佈。……不對,你的伎倆已經被識破,安眠藥應該是摻在喝咖啡時加的方糖裡吧。目前為止,都還輕而易舉。」
男子看了阿章一眼。
「但是,案發當天,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潛入社長室,只能用遠距離遙控的手法殺害他。因此,需要一個能夠俯瞰房間的位置,剛好就像你乘坐著吊籃那樣。」
「不能只憑這個理由……」
「只不過,最重要的部分,也就是遠距離遙控的殺人方法,讓人始終無法參透。當然,很明顯的,你是假手看護機器人才辦到的。但是,就算使用看護機器人,也無法直接殺害社長。因為那個機器人受到程式限制,絕不會傷害被看護者。」
男子用球杆前端碰了碰九號球。
「這就是這種球賽最基本的規則。所謂的撞球,是不能直接用球杆碰撞色球的。你應該一開始也沒預測到這情況才對,只不過,以結果來說,密室變得越來越牢不可破。」
阿章全身冒著冷汗,無意識地以眼神向純子求助。不過她始終沒抬起頭來。
「無法直接攻擊目標時,就需要多一道步驟。」
男子在球檯上擺了三顆球。球袋的左側是綠色六號球,靠近自己前方的是白色母球,而母球前方則是雙色九號球。
「比方像這種kiss的打法。也就是母球撞擊的色球,會先kiss到其他球,之後再進袋。」
男子以纖細的手法出杆,白色母球先碰到目標的九號球。九號球接著碰到球袋左側的綠色球,這顆球就如同他所宣告,消失在球袋中。
男子從球檯下取出三顆球,重新擺在球檯上。這次他將九號球擺在球袋前方,將白色母球擺在自己前方。兩球之前稍微偏右的位置,則放上了綠色的六號球。
「接下來是借球的打法。當母球無法直接瞄準目標色球時,先使母球碰到其他球,修正行進軌道之後,再將色球撞進洞。」
男子強力出杆。受到強勢撞擊的白色母球,先碰到綠色六號球,行進軌道稍微偏左,之後碰到九號球,色球便漂亮地落進袋子裡。
「最後,就是組合球。」
男子在球袋附近放上九號球,自己前方放著母球,而在兩者中間放了綠色六號球。
「用母球先碰到色球,而該色球再撞進瞄準的另一顆球。這是撞球裡風險最高的一種打法。」
就像汽車追撞的連鎖反應,白球碰到綠球之後,綠球再撞到雙色球,接著進袋。
「……我已經知道你對撞球很在行了,那又怎麼樣?有可能用這一套殺害社長嗎?」
阿章語帶諷刺地問。心中仍抱著些微的期待,希望對方能朝錯誤的方向判斷。
「很可惜,不可能。雖然之前討論過很多種可能性,例如使用看護機器人,移動其他物體來撞擊穎原社長的頭部;或是將穎原社長本身作為工具致之於死地的方法,不過,結果都顯示不可能。」
「……那麼……」
阿章一臉不屑。
男子又取出三顆球。
「結果,就如同青砥律師所說的,兇手就是利用看護機器人能力所及的範圍犯案。也就是說,你可以在房間裡任意移動穎原社長的身體,光是這樣,就足以加以殺害。」
男子將九號球放在球檯上,以球杆前端觸碰。這時坐在凳子上的純子轉過身來。
「榎本先生,已經夠了吧……」
「不,再等一下。」
男子用握著球杆的手製止了純子。
「全都是在耍把戲,有完沒完啊?不必再故弄玄虛了吧?」
阿章用盡全身最後一股勇氣反駁。
「故弄玄虛?」
「是啊。其實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吧?只不過裝出一副什麼都懂的樣子來套我話,讓我自動招供吧。」
男子微微一笑。
「原來如此。看來,你對自己的手法相當有信心。嗯,這也難怪,要不是有個偶然的惡作劇,我也不會發現。」
「偶然……?」
「我進入那個房間時,剛好是個吹著強風的夜晚。」
阿章感到一陣衝擊。為了掩飾自己內心的激動,他緊握著凳子的椅背。
「社長室的窗戶,使用的是厚重的雙層防盜玻璃,而且全都是嵌死的。只要不是施工品質太差,應該不可能會聽到外頭的風聲。但是,那扇玻璃窗,顯然是被動了手腳。」
阿章感覺到自己滿身大汗。
「之後,我仔細檢査過玻璃窗,發現窗子已經被動過手腳,變得有點鬆動了。我沒把窗子拆下來,所以也不是十分清楚,但可能是被設定了安裝墊吧。要不然,也不可能滑動得這麼順暢。」
阿章張開嘴想說些什麼,但卻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接下來,組合球的打法因為失敗機率高,所以很少使用。不過,也有例外。」
男子用球杆撥動九號球,將球拿到距離球袋十公分的位置。接著,緊臨著九號球前方放上了六號球。最後,在距離五十公分左右的延長線上,放了白色母球。
男子就像是瞄準獵物的肉食性動物,傾著上身,視線朝上地瞄準了起來。
「這種配置稱為deadcombo(鐵球),在日本被稱為是必死組合球。被球杆撞擊的母球,根本沒有直接接觸到落進袋中的目標球,只是碰到緊貼在前方的色球而已。但是,母球所帶有的動能,卻透過色球,傳到目標球。這些都是基礎物理學。」
男子緩緩出杆。白色母球雖然碰到綠色六號球,但六號球只是輕輕震動了一下而已。反而是緊鄰著六號球的九號球,就像被彈開一樣,應聲進袋。
「剛才的綠色球,就相當於社長室的玻璃窗。你事先對玻璃窗動過手腳,讓玻璃不完全被固定在窗框上。因為若是玻璃整個固定的話,就無法讓作用力穿透。接著,使用看護機器人搬運社長身體,讓他的頭部貼緊著玻璃窗內側,最後再從外側施加致命的一擊。而使用的,則是具有相當重量,但硬度卻不及玻璃的鈍器。」
男子拿起白色母球,敲擊綠色六號球。只聽到硬梆梆的撞擊聲。
「超強化玻璃加上夾了一層樹脂膜所構成的雙層防盜玻璃,當然耐得住撞擊面積寬廣且硬度不高的撞擊,因此,玻璃上不會出現任何裂痕。但是,透過玻璃傳達的撞擊力道,對手術後十分脆弱的頭蓋骨來說,當然有致命的危機。這就是不折不扣的必死組合球,不過,其實他卻沒有當場立即死亡,真是值得敬佩。」
「不過,你說的這種鈍器要上哪裡找呢?」
阿章氣喘吁吁地問道。
「我在發現屍體之後,立刻就通報了啊。」
「確實,你沒時間處理掉鈍器。」
男子將白色母球拋向空中。
「不過,你卻能夠將它藏起來。而那棟大樓的屋頂,能藏匿大型鈍器的,只有一個地方。」
男子突然將手上把玩的球拋過來,阿章反射性地接住。
「我今天已經找到了,你用的保齡球就在供水槽裡。」
一切都完了。
阿章緊握著手中的球,緩緩閉上雙眼。
所有過程全都被識破,再也沒有爭辯的餘地了。
但是,到底為何會失敗呢?左思右想也無法釋懷。強風吹襲。只不過因為這樣,就讓這整個計劃破滅。
他的雙腳突然發軟,好不容易才扶住凳子,支撐住快要倒下的身體。
所有的一切就在這一時半刻間急遽發展,讓他感到難以置信。
難道,我真的已經,失去一切了嗎?
鑽石、復仇的機會,……還有,我的未來。
「如果你打算自首,我勸你現在就跟著青砥律師走。如果單獨一人,就算好不容易自首了,在警察局內也可能被當作緊急逮捕的案子來處理。」
阿章抬起頭來,霎時感到呼吸困難,雙手緊揪著毛衣領口。手上的球從指間滑落,伴著聲響在地板上滾動著。
「真可惜。」
男子低聲說著,像是在自言自語。
「……不過,只要殺了人,一切就完了。」
撞球酒吧的旋轉門映在阿章的視線裡。
因為深信自己仍有明天,才甘願犧牲一切,開啟了那扇門。
但在門的另一側,有的不過只是無盡的虛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