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自己成為第一發現者,應該是個聰明的選擇吧。
為了協助調査,阿章在警察局小房間等候的這段時間裡,不由得自問自答了起來。
在那樣的情況下,實在是出於無奈。穎原社長的身體會移動到門口附近,這確實是意料之外。既然是從窗簾隙縫間能看得到的位置,若是不通知警衛,說不定反而會招致嫌疑。
發現屍體位置移動的時候,心底感到一陣愕然。難這是因為撞擊的力道不夠強,沒讓他當場斃命,還能爬行到門口才氣絕的嗎?
不對,等等!
腦海中浮現不祥的預感,阿章坐在椅子上,上半身向前傾,雙手合十地祈禱了起來。
還沒確定,他到底死了沒。
至少在動手之後,他還掙扎了一段時間。或許他因為被發現得早,再加上處置得當而獲救了也說不定。
假設真是如此,相信他本人也不會知道為何頭部遭受重擊,應該不會立刻懷疑起自己這個救命恩人吧。
但是,若是穎原社長髮現鑽石消失的話呢?
最先會被懷疑的,應該是能夠進出社長室的公司內部員工吧。
不過,如果最後認定所有人都是清白的呢?
果然當初不該通知警衛,應該等到他確實死了才對。
只是,遲早總會有人發現的。而前後的時間差距,大概不過十分鐘吧。這麼說來,由自己通報這件事,應該沒做錯吧……。
就在他陷入苦悶的思索時,警察現身了。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可以開始請你說明嗎?」
「請問警察先生……」
阿章站起身來問道。
「什麼事?」
「那個昏倒的人,救活了嗎?」
只見警察一臉惋惜。
「沒有,真遺憾,已經太遲了。」
「這樣啊。」
阿章視線朝下,心中卻十分安穩。如果現場沒有其他人在,還真想立刻擺出個勝利手勢。
原本讓自己戰戰兢兢的口供製作,就這麼輕輕鬆鬆地結束了。
或許這本是理所當然。畢竟自己隔著厚厚的玻璃發現屍體,連一步也沒踏進過最高樓層。以一般常理推斷,不僅自己被懷疑涉案的機會等於零,而且和被殺害的社長之間也毫無關聯。因此,警方問得比較仔細的,也就只有發現屍體的經過,以及是否看到周圍有可疑人物之類的問題。
滿懷自信,阿章在應對警察的詢問時也表現得遊刃有餘。
相較之下,最心虛的反而是一開始被問到自己身份的時候。只不過是被問到姓名、地址和本籍,這種不可能答錯的問題,自己居然結結巴巴了兩次。還好,警察善意地把這歸咎為是因為發現屍體之後遭到打擊所致。況且,現在從鄉下到東京打拼的年輕人也是相當常見,因此也沒被問到個人背景的細節問題。
離開警察局之後,他回到公司,報告了整件事情的始末。工作中發現屍體這種事,在公司裡也屬頭一遭,阿章被在場同事七嘴八舌地問個不停,當場成了最受歡迎的人物。隨著同事接連回到公司,越來越多人加入這場討論,到最後大家竟競相比較起擦窗戶的過程中所目擊過最具震撼性的一幕。
阿章以錄取口供後感到疲勞為藉口,趁早從這場閒聊中抽身。
身體內部從異常的緊張中得到解放,此時,沒來由地想喝上一杯。不過,看看錢包,只剩下幾張千圓鈔票。為了籌備這個殺人計劃,不僅多年來累積的儲蓄,連金項鍊也沒了。當然,目前也無法拿著市價數億圓的鑽石去變賣。
況且,現在最害怕的,就是公寓遭小偷。阿章決定直接回家,並在路上經過的便利商店買了紙盒包裝的麥燒酒和冰塊,自己調了加冰燒酒。
真是漫長的一天。
但是,我仍完美地克服了……。
任憑酒精產生的醉意擴散至全身,阿章沉浸在前所未有的成就感中。但扭傷的右手腕依舊在隱隱作痛。
不知是不是因為身心的疲勞達到極限,今晚顯然比平常更快喝醉。才喝完第三杯,就已經覺得整個房間天旋地轉了。
躺在冰冷的榻榻米上,不一會兒,神志便消失在黑暗之中。
剎那間,他突然醒來。
漆黑的天花板朝自己撲過來,塞滿了整個視野。
全身彷彿被鬼魅纏身般動彈不得。
再也支撐不下去。全身因恐懼而毛髮直豎。警方的捜查馬上就要逼近。
自己竟然做出這種無法挽回的事……。
房間裡明明冷得讓人發凍,但全身卻溼得像是剛淋浴過,加上右腕的腫脹發出陣陣刺痛,讓他覺得自己的人生已進入了倒數計時階段。
早點結束也好。
什麼人生,早早結束也好。
這麼一來,這樣的苦楚就能宣告結束了吧。
直到天明,阿章只裹著一床毯子,始終不曾閤眼。
但令人意外的是,他從隔天起竟然沒再受過噩夢折騰,安安穩穩地迎接來到東京的第三個新年。
阿章幾乎整天都把自己關在房裡,足不出戶。反正為了度過新年假期,早已在家中準備了白米等糧食。大概只有兩、三天一次到自助洗衣店時才會出門吧。
因此,阿章多了許多空閒的時間。他也不過到垃圾堆去撿些舊雜誌回家看,以消磨這些無所事事的時光。
雖然身上沒什麼閒錢可出去玩樂,但倒也不是連出個遠門也不行。不過,只要一想到鑽石就不能安心,一離開房間超過五分鐘就開始感到焦慮。雖然花了許多功夫加以藏匿,但是,即使原先那樣巧妙收藏的鑽石,還是讓自己找到了。想到這裡,他就完全無法安心。
他獨自待在房間裡,抱膝而坐,任憑恐懼和敵意在胡思亂想中繁殖。雖然覺得應該不會有小偷看上這棟破公寓,但只要一聽到任何風吹草動,他還是忍不住起身擺好架式。
因此他在手邊準備了鐵棒和大型螺絲起子,但光是這些仍讓自己放不下心。話雖如此,他也買不起昂貴的日本刀。臨時起意,到一家從大年初二開始營業的大賣場,買了一把鋼尺回來。因為家中沒有磨刀器,只好一開始用水泥塊,接著再放在沾溼的磚塊上把鋼尺磨得銳利。雖然是項單調得難熬的作業,但用來殺時間卻是再理想不過。
研磨完成的鋼尺,雖然刃面上多少有些缺陷,但銳利的程度不同於菜刀。插進木柄上再用黏著劑固定之後,就成了雖不甚美觀,卻頗具殺傷力的武器。由於沒有刀鋒,因此無法刺傷對方,但若是瞄準頸部砍下,要切斷頸動脈可是輕而易舉。就算隔著衣服砍下,應該也可以造成對方不小的傷害。阿章就像只看守著蛋的田鱉,片刻不離鑽石。
偶爾也會想到,事情不該是這樣的。只要鑽石一得手,再順利地封住穎原社長的嘴,整個世界不就成了自己的囊中物?
但實際情況又是如何呢?根本就是接收了那抹附身在鑽石上的惡靈啊。
小心!小偷可是無所不在的!那些傢伙靠敏銳的嗅覺就能找到金錢的藏匿處。不管多森嚴的戒備都一樣能破解、也會傷人、殺人、奪走你的一切!
惡靈就這麼反覆在阿章耳邊呢喃。
睜大你的雙眼,豎起你的耳朵,保持五官靈活運作,隨時準備襲擊,片刻都不能懈怠!
阿章滿是汗水的雙手,一整天都緊握著自制的手工寶劍,屏氣凝神,等待著那個隱形的敵人。
接到公司的電話時,是外界的新年氣氛已經逐漸轉淡的時候。
阿章過完春節之後仍持續請假。雖然扭傷的部分已經好了很多,但實在提不起勁坐上吊籃擦窗戶。右手似乎已經感染了殺害穎原社長的觸覺。只要每次一擦拭窗戶,似乎就會因想起那一幕而恐懼不已。
他也曾考慮過辭掉工作,不過除了新工作難找之外,若是在這個時間點辭職,說不定還會遭來質疑,因此老是下不定主意。但是,無論如何,高空作業員這份職務,看來是不得不放棄了。找個適當的時機,再拜託公司將自己調到打掃大樓內部的部門好了。
公司打來的電話,不是催促自己早日回到工作崗位。而是六中大樓那個案子,那家公司的專務被逮捕,這個新聞已經在電視上看到。但聽說那位委託律師有事想找自己談談。
為了避免讓自己有任何嫌疑,阿章答應赴約。
沒想到在相約的咖啡應見到的竟然是個年輕女子。說她年輕,應該也在二十五到三十歲左右吧,率直的眼神和美麗的容貌,讓阿章感到目眩神迷。
「真抱歉我遲到了。你是佐藤學先生吧。」
「是的,你就是那位律師……」
「我是青砥純子。請多指教。」
純子相當自然地伸出了手,但阿章卻有所顧忌地只握了握指尖。
「我想你應該聽說了,我是久永篤二先生的委任律師。久永先生因為去年底六中大案子,目前被當作嫌犯,並遭到警方拘留。」
阿章點點頭。
「因此,我想請教你一下,當天發現屍體時的狀況。」
「……我不知道能不能幫上忙。」
於是,阿章把坐上吊籃的時候起,到從社長室窗戶窺見屍體時的經過說了一遍。這部分並沒有說謊的必要,因此他從頭到尾據實稟報。由於先前已向警方說明過,現在他得以掌握重點,做出一番簡明扼要的陳述。
「謝謝,很具有參考價值。」
純子單手託著咖啡杯,出神地思考了起來。
就算你那顆美麗的腦袋怎麼想,也無法參透我的行兇手法的。望著她那充滿知性的額頭曲線,阿章感到一股莫名的喜悅。
「請問你發現屍體的時候……」
純子像是一面整理著自己的思緒,一面逐句問道:
「遺體有什麼不尋常的地方嗎?」
「這個嘛……」
阿章以咖啡杯遮住自己幾乎鬆弛的嘴角。
話說回來,殺害社長之後,明明將他橫放在房間中央的啊,但最後他卻移動到了門口附近。真要說有什麼不尋常,應該也只有這一點吧。
「你發現屍體的時候,窗戶的窗簾已經拉上,而且房裡一片昏暗。對吧?」
「是的。」
「況且,窗戶應該很髒吧?」
「對。」
「那麼,你沒辦法看得很清楚才對吧?」
「嗯,我有擦過窗戶。……不過,確實看得不太清楚。」
「我問個稍微奇怪的問題,你看到的,確實是社長的屍體嗎?」
「什麼?」
阿章一聽張大了嘴,這絕不是在演戲。
「你沒看到屍體的臉吧?」
「嗯,因為屍體是俯臥的,而且臉又朝著另一邊。」
「那麼,你也不能斷言,那絕對就是社長的屍體囉?」
「嗯……我原先也不知道他的長相,因此也無法斷言那就是社長的屍體。」
「沒懷疑過那可能是別人嗎?」
話題開始朝出乎意料的方向發展。
「不過,我從一開始發現屍體之後,一直沒轉移視線啊。大概過了五分鐘,就有人進到房間來了。」
「是副社長和三名秘書嗎?」
「我想應該是。」
純子整個人往前傾,像是要說出什麼秘密似的。淡淡的香水味刺激著阿章的嗅覺神經。
「可是,實際上確認屍體的,只有副社長一個人呢。秘書們全都嚇得驚慌失措,根本沒看到實際情況。」
「咦?你的意思是……」
「我還有一個問題想請教。你發現屍體的時候,有看到了房間右後方的長躺椅嗎?」
「長躺椅?」
「就是跟沙發差不多的東西,和沙發組靠著不同側的牆面,是社長睡午覺用的。」
阿章在自己的記憶中搜尋了一陣。
「……不太記得了,我想,大概沒看到吧。因為從窗簾隙縫之間能看到的範圍太窄了。」
「這樣啊。」
純子不知為何,露出了滿足的神色。一口潔白的牙齒從塗著淡淡口紅的雙唇之間露了出來。「嗯……你的意思是,屍體說不定有兩具?」
阿章一臉困惑地問道。這和屍體移動有什麼關係嗎?
「不是的,只有一具屍體啊。如果有兩具的話,警察當然會發現吧?」
看著阿章的頭上出現一個個問號,純子微微一笑。
「你能幫我保密嗎?」
阿章想都沒想一下就點了頭。
「現在的問題癥結,就是那個房間是個完全的密室。而假設久永先生確實清白,又沒有其他人有犯罪機會。」
「……原來如此。」
這麼說來,倒是有些棘手。原本自己壓根沒打算要演出什麼完美謀殺案,但以結果來看,或許會朝這個方向演變。
計劃中最理想的是以單純的意外處理,但不知是什麼原因,穎原社長被發現是遭人殺害。算了,既然如此,也只能讓久永專務當替死鬼了。
「不過,如果你看到的社長屍體其實是假人的話,那整個狀況就不一樣了。倘若副社長和秘書開啟房門的時候,真正的社長其實還躺在躺椅上午睡,而實際上的犯案就可能是在這之後才發生的。」阿章啞然失聲。
「不過,假人……」
「那家公司有很多假人啊,就是像進行汽車撞擊實驗時用的那種假人。你應該也在電視上看過吧。」
純子從皮包裡拿出假人的照片。
「單單這麼看雖然一眼就能看出是假人,但如果戴上假髮、穿上衣服的話,應該就比較難分辨了。加上屍體又是俯臥,根本看不到臉孔。」
若是如此,那麼假人又是何時被放進去的呢?阿章感到難以理解。
「那麼,我請問你,你看到的有沒有可能只是這種假人?」
阿章忍住笑,喝了一口咖啡。
「我想不可能吧。」
「案發至今已經過了一段時間,要想回憶起每個細節,我想是有些困難。」
「是啊。不過,不可能的。」
「真的嗎?」
「是的。」
「你為什麼能這麼肯定呢?」
阿章添了舔嘴唇,謹慎地在腦海中回憶當時犯案的景象。
「嗯……我看到了他的脖子,還有手。」
「你肯定是真人嗎?」
「嗯,如果是電影裡的特效,可能無法分辨。不過我當時看到的屍體和這種假人完全不同,至少皮膚的質感就不同。」
「是嗎?」
純子似乎顯得很灰心。
你的表情看來很苦惱耶,大律師。
阿章一面啜飲著冷掉的咖啡、一面觀察著純子的表情。
我還有堆積如山的正確答案想告訴你呢,不過,這可也攸關我的一生啊。
抱歉啦,純子姊姊……。
接下來的一星期也是安然度過。阿章的生活逐漸恢復了平靜。
向公司請調到打掃大樓內部的單位,也立刻獲得批准。大概上頭也認為,發現屍體的那件事,帶給阿章不小的打擊吧。
阿章和其他的新人一起,參加了清洗大樓地板以及打蠟的研習。
先用乾式拖把擦拭地板,再用真空吸水器吸去汙水,沒什麼特別困難的。至於打蠟,原則上避免有塗抹不均的地方,這部分他也馬上就學會了。
說起來,最困難的還是磨地機的操作。
雖然機器看起來相當簡單,不過是在裝有電動馬達的刷子上加裝個方向盤,但是,一開始連往前直行都很不容易。比方說,想讓刷子稍微向左旋轉時,只不過稍微施力,就整個往左偏了方向。參加研習的人幾乎都被磨地機拖得東倒西歪,不過稍作練習,阿章就抓到竅門了。只要一面掌握旋轉的方向和握杆,同時想像自己正牽著一隻超級笨狗就行了。三十分鐘之後,控制大致上就能隨心所欲,阿章的演練讓所有人佩服不已,幾乎都向他報以掌聲。
白天身體一勞動,便分散了注意力,不論是鑽石、殺人、地下錢莊,所有的一切都被拋諸腦後。
最讓心情沉悶的,就是下班後回到住處的時間。雖然對於地下錢莊那票人跟蹤的恐懼已經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卻是擔心是否有警察埋伏,或是鑽石是否已被小偷偷走。這類胡思亂想總是迅速地在他腦海中閃動著。
直到開啟玄關大門、點亮了燈之後,這些不祥的幻想才會煙消雲散。
那天,阿章結束工作回到公司時,佐竹嬉皮笑臉地拍拍他的肩膀。
「阿學,有女生打電話來哦。聲音超可愛耶,怎麼回事?」
「你也換點新花樣吧。」
阿章冷淡地回答。
「不是啊,今天是真的啦。」
「怎麼可能嘛。」
佐竹將便條紙撕下來交給阿章。
「看吧,就是這個,青砥小姐啊。她說請你回她電話,還留下了手機號碼呢。要是普通人根本不會留話吧。看來,她對你很有意思哦。」
青砥純子。一個讓他印象深刻的名字。
「哦……她啊,是律師啦。」
阿章故作鎮定地回答。
「律師?」
「就是上次那個案子的律師呀。之前已經找我問過一次話了。這次大概又是為那個案子吧,搞不好是要我當證人吧。」
「這樣啊……真不好意思。」
心地善良的佐竹顯得相當失望。
「反正那個號碼我記下來了,那麼我先告辭了。」
一等佐竹離開,阿章便拿起公司的電話,撥下了便條紙上的號碼。對方立刻接聽了電話。
「喂,我是青砥。」
「你好,我是佐藤學。聽說你來電找我。」
「是的。」
純子不知怎麼的,猶豫了一會兒。
「……有點事想找你談談,今天能撥個空嗎?」
到底是什麼事?阿章腦子裡閃出各式各樣的可能性,不過,無論如何,似乎都沒辦法拒絕。
「好啊。我剛好要下班。」
「那麼,……七點半能到新宿嗎?」
純子說了一個店家地址,從店名實在猜不出是什麼樣的店,不過,應該是酒吧之類的吧。阿章不由得心跳加速。
「好吧,待會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