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次日開始,阿章在工作時,專注地竊聽著距離好幾公里之外的社長室,一刻也沒停止。
原本搭乘清潔用的吊籃時,完全禁止攜帶手機等私人用品。因為若是從數十公尺高的地方掉落的話,就算是一百塊的廉價打火機也可能成為致命兇器。
但是,阿章將易付卡式手機藏在制服內側,並用膠帶牢牢固定,只從領口拉出耳機,看起來就像只是在聽收音機。其實,這樣也算違反規則,但由於平日深得信賴,因此也沒人特別挑剔。
大部分的時間都聽不到社長室傳來任何聲音。或許是沒人在,也或許是他獨自辦公的時間比較長吧。其實,如果要收集聲音的話,最好是有從對方撥打電話過來的系統,不過,現在卻不敢再有奢望。
持續一段無聲狀帶,只好先結束通話,等過一陣子再撥。由於電池蓄電量應該足夠,因此阿章努力的持續撥打電話,專心豎起耳朵傾聽。
最後,努力付出有所回報的瞬間終於來到。社長室傳來兩人的對話,是社長與被約見的員工。
「這寫的是什麼啊?這根本就不行嘛,不行,不行!從頭到尾給我重新寫過!」
「不是說過報告書開頭就要有結論嗎?到底要我說幾遍才懂啊?」
「全部都是一些沒用的笨蛋!怎麼我們公司沒一個像樣的人才呢?」
雖說大聲怒罵的聲音比較聽得清楚,不過印象中幾乎所有的對話都是由社長單方面訓斥開始,而又在他的痛罵聲中結束。一開始阿章也感到納悶,怎麼這家公司竟然全是這麼無能的員工。不過,也漸漸發現原因可能出在社長身上。看來,穎原社長似乎有種根深蒂固的觀念,認為極力辱罵員工才是經營者的工作。此外,他還老是喜歡擺出一副高姿態,大肆宣揚公司的公益性和崇高理念,藉此向對方窮追猛打。
「我們公司可沒有任何一毛錢能浪費,你知不知道啊?這些錢都是第一線的看護老師,辛辛苦苦、流血流汗所得來的,我們只不過是坐享其中的一小部分。小倉!你這麼做對得起那些看護老師嗎?」
「看護老師」,聽起來好像是這家公司對看護人員的稱呼。實在很難想像,一個(或許)盜用公款,藏匿大量鑽石的人,竟說得出這種話。
除了女秘書之外,整個公司只有兩個人,不會讓社長肆無忌憚地辱罵。那就是副社長和專務。
專務對待社長就像忠狗八公一樣,而他那巧妙應對的對話方式,絕不會造成對方的不快,著實讓阿章佩服得五體投地。
相比之下,副社長就相當強勢,甚至有時還會與社長正面爭論。或許他真有一定實力,可以聽得出來,社長對他也常帶著三分顧忌。
曾經有一次,兩人之間的對話,讓阿章感到十分好奇。
「……您得多愛惜自己身體才對。」
戴上耳機之後,傳來副社長低沉的聲音。
「我就是在家裡靜不下來啊。」
「可是這兩個月來,您一天也沒休息啊。」
「我自己的身體狀況,自己最清楚。」
「現在可是最重要的時刻,萬一社長病倒了,說不定股票上市的事得就此取消。之前動的開顱手術,至今也還不滿半年啊。」
開顱手術是什麼呢?阿章想了又想,還是搞不清楚什麼意思。
「我都說沒問題了,就算是把腦袋切開,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手術。現在早就完全恢復了,而且這麼一來也不必擔心腦中風,整個人精神好得不得了。」
這下終於明白,開顱手術就是腦部手術。聽著接下來的談話,似乎那次手術是將夾住未破裂動脈瘤。雖然手術本身看來簡單,但因為頭蓋骨被切開過,只要摔倒撞到頭部就會非常危險,副社長顯得相當擔心。結果,社長終於被說服,決定下個星期天休假。
只要是能從耳機聽到的聲音,阿章一點也不放過。在漸漸瞭解穎原社長工作的節奏之後,竊聽作業也變得更有效率了。
進入公司的時間,大約都在早上九點半到十點之間。似乎是有專屬司機用公務車負責接送。
社長一進公司,名叫伊藤的秘書就會送進熱玉露茶、溼毛巾,還有五份大報的早報剪報。
把剪報、信件,以及當天必須處理的檔案全看過一遍之後,時間也接近中午。這段期間大多隻能聽得到翻動紙張以及喝茶的聲音,沒什麼竊聽的價值。
到了中午,他大都和那個叫做久永的專務一起出去吃午飯。碰到工作比較多的日子,也會從叫外賣便當。吃便當的地方好像都在幹部會議室,雖然不知道會議室裡的配置情形,但他飯後一定會喝杯秘書衝的咖啡。社長最喜歡的是藍山咖啡,而副社長通常只喝黑咖啡,社長和專務則加入大量的砂糖和牛奶。
喝完咖啡之後,社長通常回到自己辦公室,躺在長躺椅上睡午覺。真奇怪,既然要睡覺的話,應該別喝含有咖啡因的咖啡才對吧。午睡時間大多是三十分鐘到一小時,如果比較累的時候,也會睡得更久一些。
醒來之後恢復精神,再把員工個別找來,好好罵上一頓。面對不同的人,還分成直截了當的怒罵、滔滔不絕的諷刺,以及存心挖苦等幾種型別,似乎他總會選擇最讓對方感到難堪的方式。
午後到傍晚這段時間,有時候也會在社長室接待來賓。由於股票預計在明年春天上市,因此來賓除了主要統籌的小川證券之外,也有銀行的融資負責人、規劃合作的看護服務公司領導階層,以及專業報社或雜誌的記者等。
在這些對談中,阿章心中牽縈不去的疑問終於有了初步的解答。他現在知道看護機器人被放在社長室的理由了。
只要一有客人,穎原社長几乎都會進行魯冰花五號的實物示範。
通常由開發負責人的巖切課長或是找來年輕員工來操縱魯冰花五號,進行看護的實際示範。而讓機器人手臂示範搬運的,一般大多使用假人模型,不過鮮少時候也會找來年輕女性員工。
魯冰花五號除了是技術能力的象徵之外,也算是公司的吉祥物吧。特別是股票上市時,計劃對各個投資者進行宣傳活動,在發表會上似乎也打算以魯冰花五號作為主角。
如果魯冰花五號這麼重要的話,那麼,將它放置在裝設防盜專用玻璃窗以及密碼,也就是最安全的社長室裡,似乎也不無道理。
只是,阿章終於在開始竊聽的兩週之後,發現了看護機器人被放置在社長室內的真正理由。
那天午後,穎原社長嚴格吩咐伊藤秘書,一個小時之內絕不能讓任何人打擾。接著,馬上聽到社長室上了門鎖的聲音。
一面熟練的使用抹布和刷子,阿章忍不住豎起耳朵傾聽。
已經過了午睡時間,實在想不出來,還有什麼工作是得一個人關在辦公室裡做的。
難道這一刻終於到來了嗎?所有的線索都只能靠聲音。阿章重新把耳機塞好,並且按下長褲口袋中錄音機的錄音按鍵,千萬不能漏掉任何細微的聲音。
接下來,經由手機傳進耳朵裡的,居然是個讓人意外的聲音。先是一陣有如蜜蜂拍打翅膀的低沉馬達運轉聲。正感到不可思議的時候,接下來又聽到輕聲溫柔的女聲。
「我是……看護的機器人魯冰花……。我具有……功能,……被看護者、……乘坐輪椅、……。現在的充電……百分之……。」
雖然聲音細微到難以聽見,但卻毋庸置疑。穎原社長,正在啟動魯冰花五號。
但是,這究竟是為什麼呢?難道社長一個人待在辦公室內,不是為了從藏匿之處取出鑽石嗎?
正開始覺得自己白白空歡喜一場的時候,聽見了類似木材摩擦的聲音,以及將重物放到地板,砰的一聲。
這是什麼聲音?阿章停下正在工作的雙手,閉起眼睛。
接下來,又聽到了魯冰花五號緩慢移動的聲音。停下來。然後正在調整機器手臂的高度。
木材嘎嘎作響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地震造成整棟房屋震動的感覺。然後,馬達傳來不穩定的低沉聲響,令人不免擔心是載重量過重。
阿章將聽到的聲音,全部在腦海裡組合成想像得到的畫面。不過,再怎麼絞盡腦汁,也像一片片無法拼湊完整的拼圖。在那個房間裡會發出這種聲音的,到底是什麼東西呢?
馬達聲突然變小,木板嘎嘎的聲響也停止了。
起先還以為是手機的收訊狀況變差,但事實並非如此。陸續傳入耳裡的是輕微的聲響,隱約的衣服摩擦聲、咳嗽、還有使勁的聲音。
接著,則傳來像是指甲觸碰木材表面的聲響。
說不定他正在找尋暗門。這次好不容易將聲音與影像做了明確的結合。暗門大概位於穎原社長看不見的位置,或許他正在伸長手臂拼命摸索。然後……開啟了。
穎原社長像是完成一項艱鉅任務似的喘了一大口氣。接下來聽到在房間行走的腳步聲、拉出椅子、坐下,再把一件物品放到桌上,聽起來像是拿著一件易碎品,相當慎重、小心。最後開啟了抽屜。
他從抽屜裡拿出了什麼呢?輕巧中卻帶有硬梆梆的金屬音質,應該是鑷子吧。
老人喃喃自語的聲音,就像被附身一樣。
「六百……十七、十八、十九。嗯?十七、十八、十九……十七、十八……嗯,是十九。」
太好了!阿章握緊右拳。絕對錯不了!這下子掌握到了穎原社長從藏匿之處取出鑽石的聲音了。
藏匿的地方,若不再重新聽過一次,還是沒法確實瞭解。但是,目前能夠確定的一件事,那就是看護機器人放在社長室的真正理由。
原來進出鑽石的藏匿之處,是需要用到魯冰花五號。
那麼,到底是哪裡呢?而且,那個機器人又有什麼樣的作用呢?
經過一次又一次的重新聽過之後,最後那道門開啟的聲音,已經可以在阿章腦中完整播放。只不過,仍舊無法參透那到底是什麼。
辦公室裡應該還有一道暗門才對。那陣像是地震造成房屋震動的嘎嘎聲,在阿章的腦子裡,轉化成牆面上的灰泥紛紛落下,而整個社長室牆面緩緩移動的影像。
但是,實際上真的可能有面機關如此複雜的暗門嗎?月桂樹並不是六中大樓的所有人,和其他人一樣,不過是一個租戶。況且,進行的工程越大,理論上就越難保密才對啊。
阿章在工作時進行竊聽的時間越來越長了。雖然也很想知道穎原社長目前的動向,不過電池剩下的電量有限,就不得不減少不必要的竊聽次數,若為了換電池而頻繁潛入六中大樓又太過危險。因此,阿章在心裡盤算,下次的第三次潛入應該是最後一次。
總之,得先找到藏匿鑽石的場所才行。
那天,阿章乘坐著吊籃,擦著另一個辦公大樓的玻璃窗。平滑曲面的無接縫玻璃,所花的費用想必不是六中大樓所能比擬的吧。
拉起的百葉窗讓室內一覽無遺,看起來和普通的公司大不相同。地板上鋪的是柔和的奶油色地毯,辦公室裡全是天然木材的隔板。四處放置著巨大的觀葉植物盆栽,看得出這裡的配置方式有多浪費空間。
從這裡的氣氛看來,應該是個外商公司吧。一名挺拔的男子,從眼前大步走過。花俏的藍色條紋襯衫,配上黃色領帶。領口彆著金屬別針,袖子則用吊帶捲起固定。和時下大部分以鼠灰色裝扮的普通上班族相較之下,這名男子給人的印象,就像是另外一個人種。
男子對擦拭窗戶的阿章,望也不望一眼。倒也不是有什麼輕視的感覺,而是,這一幕似乎壓根沒映入他的眼簾。
一個身穿高階淡紫色套裝的女子出現在隔板的另一側。一看到她的臉,阿章驚訝地停下了手上的動作。
三島沙織。不會吧,不可能的。髮型也不一樣啊,況且,她應該還是個大學生吧。只是,整個人散發的氣氛實在是太像了。
女子對身穿藍色襯衫的男子微微一笑,叫住了他。兩人看著女子手上的檔案,湊近了臉,滿臉笑容地交談著。
兩人對距離不過三、四公尺之外的阿章,從頭到尾都沒看過一眼。
阿章用刷子把窗戶上的泡沫刮除之後,啟動吊籃下降。就在女子的臉龐即將從視野消失的剎那,總算得以好好確認。
不是……那是別人。不是三島沙織。
那還用說。
阿章忍不住嘲笑自己的衝動。但是心情卻沒來由地陷入低潮,打從那刻起,不論是清潔窗戶的作業,或是數位錄音機的聲音,都無法讓自己集中精神。
再一次深刻體認到,自己失去的一切代表的意義有多麼重大。
沙織和英夫的世界,應該就在那扇窗戶之中吧,而自己的世界,卻在窗外這一頭。
過往的人生、所有的一切,只能當作是哪裡出了差錯。總認為,自己應該屬於另外一個更適合自己的世界才對。
到目前為止,不管情況變得多麼絕望,阿章都能忍受。總是以冷靜的態度環顧周遭,決不陷入自暴自棄,拼命努力想改善狀況,哪怕僅有絲毫進展也不放棄。
只不過,最後的結果,卻體認到顯示不容分辯,自己和嚮往的那個世界,之間其實隔著一道看似透明但牢固的牆。
但是,非得試圖突破不可。
就在牆的這一側爬行上百年,結局也是哪去不了。既然如此、就應該打破圍牆、開闢出一片天地,或是找到僅有少數人知道的隱形之門,開啟這扇門超脫到另一個世界。
若不這麼做的話,自己這一生,就只能永遠在虛無飄渺中盲目擺盪了。
在這個飽受強風吹襲、距離地面數十公尺的垂直懸崖上。
就算回到公司,還是難掃心情的抑鬱。會計大嬸還關心地問他是不是身體不舒服,只好隨口回答大概快感冒,敷衍帶過。
本來打算早點回家的,沒想到偏偏這天又被指派了額外的工作。因為會客室的擺設要重新佈置,上頭說需要幫忙,只好負責搬傢俱。葡萄褐色的合成皮沙發、觀葉植物的姑婆芋盆栽,和剛才透過窗戶看到的高階辦公大樓相比,實在是寒酸得不得了。
「哎呀,留下痕跡了。」
店長看著褪色的地毯上,清楚留下沙發的椅腳痕跡。
「過一陣子就會消失。」
阿章用拖把柄颳了刮地毯,但廉價地毯上的毛反而豎了起來,看起來只是更糟糕而已。
好不容易終於結束了工作,徒步走回自己公寓。一路上他都只是低著頭,邊走邊想事情,沒想到一抬起頭來,卻嚇了一大跳。
玄關旁聚集了三名長相兇狠的男人。本來打算掉頭走掉的,但其中一名男子卻已經以宛如掠食者般死纏爛打的目光看著自己。
心底暗罵自己實在太不小心,阿章還是往前走去,正眼不瞧那群男人一眼,準備直接走進玄關。
「喂!老兄!」
後方傳來叫住自己的聲音,萬事休矣。阿章豁了出去,慢慢轉過頭來。
「知不知道9號的齊藤先生上哪裡去了?」
一個留著五分頭、眼光兇惡的男子向他問道。
「不知道。」
「你該不會想替他隱瞞吧?」
「我們平常不來往。」
說完之後,阿章掉頭轉身進入公寓。男子也沒再追問。
還好,是來找別人的。走進房間之後,才感到一陣心安。
那個叫齊藤的從來沒和自己交談過,是個看起來年約五十、滿口松子、臉色還很差的男人。看來他是遇到來討債的,否則就是惹上其他麻煩。反正無論如何,都和自己毫不相關。
當釐清和自己無關的剎那,所有的恐懼在瞬間消失無蹤。剛才那些傢伙,看起來確實不是什麼善類,但是,和小池或青木比起來,未免顯得太沒有震撼力了。看來拜這兩個人所賜,自己對其他的小角色已經毫無所懼。
在鍋子裡裝入自來水,把鍋子放在爐子上,忍不住在嘴邊綻開一絲微笑。
開啟瓦斯爐點火,拿起一隻洗好晾乾了的麵碗。
拿出一包包裝袋上畫著送外賣小孩的泡麵。
取出乾麵之後,在手中壓碎。
開什麼玩笑!
受到突如其來一陣暴力和憤怒的驅動,阿章抄起鐵棒往玄關飛奔而去。其實,連自己也搞不清楚到底想做些什麼。只不過,這種渾身腎上腺素高漲,為憤怒所控制的感覺,實在讓人痛快極了。
但是,到了公寓門口,阿章忽然停下腳步。氣喘吁吁地放下了手上的鐵棒。
剛才那些男人已經不見蹤影。
我到底在幹什麼?
阿章拖著腳步,慢慢地轉身回家。
到底在想些什麼呢?剛才那些男人全是社會上的敗類,跟自己一點關係也沒有。難道真的想去打他們一頓嗎?真是白痴,難不成想自殺啊?
阿章回到房間。還好沒被別人看見,只能說是自己太幸運。
鍋子裡的水還沒沸騰,但現在已經完全沒食慾了。阿章關上了瓦斯。
心中的憤怒當然不會就這麼消失。雖然逃過了方才一觸即發的危機,心中卻依然翻騰不休。
伸出拳頭重擊牆壁。第二拳、第三拳。手上雖是陣陣疼痛,不知為何卻感到一陣暢快。
鑽石得手之後,我該做些什麼呢?
不過就在一時半刻之前,自己心境的轉變,至今仍無法理解。
其實,是想過要拿錢還給小池他們吧。
或是跪在那些惡徒面前,請他們原諒。
金錢不就代表了力量嗎?怎麼這麼簡單的道理,自己直到現在才發現呢。六百一十九顆鑽石所代表的意義,可是自己未曾想像過的巨大力量啊。
這麼說來,與其還這些傢伙錢,不如拿他們來一洩心中憤怒。
發出懸賞令,取他們的人頭。只要從有兵役制度的國家聘請幾個當過兵的人,提供賞金和回程機票,相信他們一定樂於效勞,把那兩個傢伙的腦袋打成蜂窩。
或者也可以製作炸彈,乾脆把他們手下的小弟也一併炸得灰飛煙滅。這個時代只要有錢,不管什麼樣的材料都弄得到手,製作方式也能在網路上查到。甚至也能僱用到真正的行家。總之,方法是應有盡有。
這些擅自闖進我的人生,搞砸我生活的傢伙,當然得讓他們嚐到應有的報應。
自己所受的苦難,當然得加倍奉還,一定會找到最適當的時機、最適當的方法。
讓他們悔不當初,後悔不該招惹到我。
阿章躺在昏暗的三坪大房間裡,腦海中不斷重複描繪著向這兩個傢伙復仇的藍圖。厭倦了血腥的幻想之後,腦子終於才又切換到現實的問題。
這下他又陷入了莫名其妙的迷惘。究竟自己在猶豫什麼呢?連自己都感到說不出的不可思議。無論怎麼絞盡腦汁,還是想不出來該做什麼。
偷到鑽石之後,只要封住那個老頭的口就行了。
不可能會有人懷疑到我身上,連警察也不會知道動機。
因此,只要那個老頭消失,就不會有任何人想來拿回鑽石。不僅如此,就連鑽石曾經存在的事實,也將成為永遠的秘密吧。
嗯,就算鑽石的事情被發現,也絕對不會有人發現是我偷走的。
……只不過,為了自己方便,為了自己的慾望,可以殺掉與自己毫不相干的無辜人嗎?
只覺得內心深處的良心一陣隱隱作痛。
這有錯嗎?阿章突然轉變念頭。
這個世界上,每天還不是都有一大群無辜的人,慘死於當權者的一念之間呢?
那個老頭,嘴上說的一派仁義道德,其實不過是個看護事業的寄生蟲,還盜領公款加逃稅,藉此中飽私囊。光是這些,就已罪該萬死。
反過來想,那個老頭一死,對整個世界可能還好一些呢。即使再微不足道,至少也算除掉一隻害蟲,對淨化社會也算是一點貢獻。
……任何人都沒有權力,任意裁決一個人該生或該死。
心底還有一絲堅持。
……不管有任何理由,結果還不是為錢殺人。這和單純的強盜殺人又有什麼不同?不!從一開始就計劃殺人,簡直比強盜殺人還不如。
強者蹂躪、殺害、強暴、掠奪弱者,不僅只發生在這個社會,本來就是大自然的本質。那些法治國家最近開始提倡一些空洞的理念,不過都只是幻想。說穿了,只不過是手法更為巧妙,讓人無法一眼看穿罷了;弱肉強食的法則是絕不會改變的。
自己的父親就是因為太傻,才會被那些掠食者盯上,貪婪地啃得連骨頭也不剩。而我,選擇堅決反抗,不讓那些人有機會得逞。被掠食之前先反咬一口,絕對要比他們還強勢,總有一天要咬死那幫人。
……但即使有再冠冕堂皇的理由,但殺人卻是不可原諒的罪惡。
阿章歪著嘴角,陷入痛苦的掙扎。
如果我真的這麼做,的確,是不會有人原諒我的。
只是仔細想想,自己也不需要任何人的原諒。
惡魔的靈感毫無預警地接二連三造訪。
如同往常一般,擦拭著玻璃窗,腦中卻浮現了被太陽西曬而褪色的地毯;那是前幾天幫忙公司移動擺設時看到的景象,地毯上還留下了清晰的沙發椅腳痕跡。
阿章停下手上的動作,睜大了雙眼,終於讓自己參透了!這下終於揭開了藏匿鑽石的機關。
剩下的可能性,不就只有這個了嗎?況且,如果這個假設成立,所有疑惑都有了合理解釋。為什麼要把看護機器人放在社長室,又為什麼總是看不到藏匿鑽石的暗門。
由於心中太過興奮,竟讓右手上的刷子掉落。刷子滑落在窗戶和吊籃之間的空隙裡,只好放下纜繩去取。
冷靜些!一面把刷子吊上來,一面對自己說。現在下結論還太早,在尚未再次潛入確認之前,那裡到底有沒有暗門還很難說。
不過,有一件事倒是已經可以確定。那就是,如果藏匿的地方真如自己所料,那麼,就和所有的事實不謀而合。
滿心躍躍欲試的衝動,真想今晚立刻潛入社長室,只要一找到鑽石就偷出來。如果一再耽擱,說不定狀況生變,千載難逢的機會也將就此泡湯。
但是,最重要的一項,也就是殺害穎原社長的計劃尚未成熟。若是今晚鑽石得手,運氣好的話,可能幾天之內或是一、兩個星期之內不會被發現,但也難保穎原社長不會明天就檢查鑽石啊。
取得鑽石和殺害穎原社長,這兩件事最好能在短時間之內一併解決。
但是,選擇殺人的方式還真是個大難題。首先,要在哪裡下手呢?又無法確認他住在哪裡,況且,像他這種心機深沉的人,想必有相當程度的保全裝置。上下班則有專屬司機開車接送,想在途中下手是不可能的。
這麼說來,就只能在六中大樓裡下手了。不過,除了大半夜裡沒人的時候之外,白天想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潛入,還要在殺害社長之後逃離現場,幾乎是痴人說夢。況且,在監視攝影機正常運作的時段裡,也不能用之前的手法來阻隔紅外線。
阿章用刷子將玻璃窗上含有汙垢的泡沫往中間刮,無意識地透過窗戶看向房間內側。
相當普通的一間辦公室。灰色的事務桌排列成長方形,每個桌上都放著一臺電腦,而在監督大家作業的位置上,擺設了管理階層使用的大一號桌椅。
眼前這番景象,不自覺的和腦中月桂樹的社長室重疊。
如果目標就坐在那張椅子上,可以怎麼處理呢?如果自己可以在現在這個位置成功殺害目標的話,那就成了完美的密室謀殺,保證可以排除自己涉案的嫌疑。
他很快就想到了一個從窗外進行遠距離殺人的手法,那就是利用放在社長室裡的魯冰花五號。就算有厚實的玻璃也阻擋不了電波,何況,操縱時使用的是萬用遙控器,這種東西很容易就能弄到手。
再加上穎原社長生活上的習慣,簡直是天賜良機。如果午餐後單獨在辦公室裡午睡的話,應該可以輕易得手。只要設法讓他服下強效的安眠藥,也不怕他會在中途醒來。
而且,穎原社長還有另一個弱點。那就是曾經動過開顱手術,應該比一般人更不能承受撞擊。如果要徹底利用對手的弱點,那就應該選擇重擊的手法。
只是,都到了這個地步,居然發現計劃可能觸礁。
左思右想,也找不出使用魯冰花五號將人重擊致死的方法。
除了動作極為緩慢之外,根據網頁上的說明,它似乎還內建了安全相關程式,根本找不到任何手法讓機器人對目標物施加強烈撞擊。
往好的方向想,如果能夠輕易使用魯冰花五號成功犯案,那麼自己自然也不免有嫌疑。既然表面上幾近不可能,才更能讓自己擺脫嫌疑。
不過,如果無法想出關鍵的執行手法,那麼一切都不過是紙上談兵。
阿章摸著玻璃窗。
每當遇到人生中的重大問題時,為什麼總是又回到原點呢?彷彿就像被下了無法解除的詛咒一般。
這道牆雖然透明,但卻是牢不可破。若不能想出突破的方法,找出隱形之門,就一步都無法前進。
一股不耐煩的情緒升起,忍不住揮拳擊向玻璃窗。回應的是砰一聲的沉悶聲響。
就在那一瞬間,頭頂像是被落雷打中,閃過一記重擊。
不會吧。
真的假的。
這招真的行得通嗎?
他兩手按著玻璃,茫然凝視。
……說不定真的可行。那個房間裝的可是防盜專用的雙層玻璃,堅固無比。
胸口感到一陣鬱悶,阿章做了一個深呼吸。
但是,真的辦得到嗎?
惡魔藉耳語偷偷帶來的小點子,竟在一瞬間膨脹起來,成了明確的犯案計劃。
不,確實辦得到。
用這法子,只要一切順利,是足以將對方重擊致死的。
一名駝背的男子似乎聽到了阿章敲擊玻璃窗的聲音,抬起頭來,從黑框眼鏡的後方對自己投以懷疑的眼光。
阿章假裝是不小心撞到,趕緊降下吊籃。
終於,找到答案了。那道始終阻擋著自己的人生、透明卻堅固的牆,這次卻成了守護自己的防護牆。至於警察,不過就是官僚體系。每天以固定模式處理著大量的案子,相信他們的思路也必定僵化。這個手法,料想他們是不可能猜得到的。
自己被懷疑的機率,應該不到萬分之一。
那天,阿章初次裝病,早早下班離開公司。
他窩進圖書館裡,開始仔細籌備整個計劃。思考的過程中出現各式各樣的疑惑,隔天起乾脆請了休假,專心一意地絞盡腦汁解決各個問題。
他從各方面檢視自己的想法,只要發現任何靈感,便查閱書籍或上網收集資訊。
花了整整三天的時間,計劃大致上已經規劃到完成的階段。當然,這樣的程度還未臻完美,尤其在兇器的處理上,更是一大問題。
但是,關於這一點,說不定視而不見反倒好些。畢竟,再怎麼花精神思考,也想不出有效的解決方案,總不能無限制地將時間耗費在這個問題上。
只要警方無法掌握整個犯案的過程,自然也就找不到兇器。
相較之下,剩下一個最頭痛的問題根本還沒頭緒。
下手的時候,必須讓穎原社長完全不省人事才行。因此,得讓他在午餐之後服用安眠藥。
要怎麼下藥雖然也是個難題,不過在這之前,還得解決選用什麼樣的藥,以及如何將藥弄到手的問題。
根據網路上搜集的資訊,一般醫師開的安眠藥,也就是非巴比妥類(benzodiazepine)的藥物,已經證明效果並不顯著。
若想要有服用後完全喪失神志的明顯效果,則只有麻藥、強效精神鎮定劑,或是前幾年常用、名為巴比妥薩類(barbiturates)的安眠藥。
這三者之中,麻藥類不必列入考慮。因為若是穎原社長死後,從血液中檢驗出麻藥成分,那麼立刻會引起騷動。強效精神鎮定劑也一樣。
這麼說來,剩下的選項只有巴比妥鹽類。這是一種含有巴比妥酸的各類鎮痛、安眠藥的總稱,如果是飽受睡眠障礙的人私自取得使用,也不會有人覺得奇怪。
總之,先査出巴比妥鹽類的各種藥品。巴比妥、青發(異戊巴比妥)、苯巴比妥、戊巴比妥、紅中(西可巴比妥)……。
其中,最初吸引阿章注意的,就屬異戊巴比妥。
這種俗稱青發的藥劑,主要作為安眠鎮靜劑以及抗焦慮之用。但由於用量的安全範圍較小,且容易使人上癮,因此近幾年幾乎不作為處方藥。
若是用來治療失眠症狀,一天僅須0.1~0.3公克。如果要加入其他藥物,則最好減少用量。
為求慎重起見,也查了一下致命劑量。根據毒品相關網站,以及著名的自殺指南所述,致命劑量為1.6~8公克。由於目的並非毒殺,因此下藥量應在1公克以下較為理想吧。況且,在計劃中要讓外界以為是他自己服用的,因此控制在最大量的雙倍,也就是0.6公克左右,或許比較保險。
外型為白色結晶或粉末狀,無臭,帶有些許苦味。連上生產藥廠的網站,還可看到成品的照片。潔白無瑕的粉末,乍看之下就像精製細砂糖。
這就對了!
外型酷似精製細砂糖,而且無臭,唯一的問題就出在略有苦味。那麼,該加入哪裡不就很明顯了嗎?雖然咖啡因和安眠藥會產生拮抗作用,但是穎原社長本來就有喝完咖啡之後午睡的習慣,應該不會有什麼影響。
沒想到問題這麼輕易就迎刃而解,接下來就只剩下藥品的取得管道了……。
就在此刻,阿章的目光捕捉到一句遺漏的註記。
「難溶於水。」
這句話讓他頓時洩了氣。如果不能像砂糖般溶於水,就派不上用場了。一旦沉澱在咖啡杯底,立刻會被認出是藥物。
其他的巴比妥趣類成分既然相似,可能也都有難溶於水的特質。他在多數藥品的特性欄上做了一番確認,果然不出所料。
不過,再經過一番仔細查閱,發現巴比妥鹽類只要加入鈉,竟能變得易溶於水。
除此之外的藥性特質幾乎沒有差異,簡直完全符合計劃所須。其中又以青發和苯巴比妥兩種最為理想。
阿章隨即在網路上找尋這兩種藥品的取得管道,想在國內弄到手似乎很困難,而若是在泰國網站下單,則可由個人名義進口。不過,這種方式風險未免過高。不但得預付貨款,很可能受騙,況且,這兩種藥品在國內分別屬於第二級和第三級的鎮靜劑,受到相當程度的管制。因此,倒霉的話還有可能被警察或是毒品檢疫官逮個正著。
就在苦思對策之際,想起了兩年前住在「外國人之家」時,有個二十出頭,名叫翠川亞美的女孩。由於她自稱是個漫畫家,這名字說不定只是個筆名。那女孩的長相稱得上是個美女,不過,據傳好像罹患了憂鬱症還是邊緣型人格障礙的精神疾病,對她的印象僅止於面無表情、難以接近。
不過,阿章在遭受地下錢莊追趕的情況下,就算身邊多一個擁護自己的人也好,因此儘可能對她表達友善態度。
漸漸地,在她精神狀況穩定時,兩人偶爾也會聊聊天。談的話題幾乎都離不開漫畫,但只有那麼一次,她拿出藥盒中各式各樣的藥丸給阿章看。似乎她每天都得服用驚人的藥量。
當時,她還透露,從各種不同管道取得鎮靜劑,並且偷偷藏起來。
自己挑出的兩種安眠藥,算是藥物中毒者之間較受歡迎的,很可能也在她的收藏之列。況且,就算她沒有,或者也能找到取代的藥物。
不過,外國人之家的搬遷相當頻繁,說不定她已經搬走了呢。總之,明天還是先走一趟看看。
「嗨!感冒好了嗎?」